上周六傍晚我去家附近的惠民社区球场买水,远远就看见刘乙蹲在边线旁边,给七八个子刚到他腰的小孩挨个系护腿板,穿的还是那件洗得领口起球的阿根廷10号球衣,后颈的汗渍印出一大片深色,旁边几个送孩子的家长凑在一块给他递冰可乐,他头都没抬就摆手:“先给小孩拿,我跑完这圈再喝。”
我站在围栏边看了他好久,第一次见刘乙还是2005年的夏天,那时候我刚上高中,这片场地还是堆着建筑垃圾的荒地,半人高的狗尾草长得比球门还高,他刚大学毕业,每周攥着个破足球在草里钻,眉骨被对面的人撞破了流了半脸血,还扯着嗓子喊“你愣着干嘛传球啊”,那时候周边的人都叫他“刘疯子”,没人想到这个看起来不务正业的年轻人,会在这块地扎下根,一待就是18年。
18年野球生涯,他把“没人管”的荒地变成了全社区的公共客厅
2005年的惠民社区刚交房不到两年,规划里的体育配套迟迟没落地,周边十几公里连个能踢球的场地都没有,刘乙那时候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常态,唯一的解压方式就是踢球,找不到场地他就拉着三个同好,下班了扛着锄头镰刀去荒地里除草,捡砖头,光建筑垃圾他们拉了整整12三轮车,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两个简易钢管球门,又凑了五百块钱买油漆画了边线,硬生生在建筑垃圾堆里整出了一个七人制的野球场。
场地刚整好的那两年矛盾没断过:周边的居民嫌他们踢球太吵,隔三差五就来投诉扔石头;跳广场舞的阿姨们觉得这块场地平整,天天搬着音响来占地方,好几次把刘乙画的边线踩得看不见;还有几个辍学的半大孩子天天在场地周边晃悠,抢小学生的零花钱,还拿小刀把球门的网划得破破烂烂。
换作别人可能早就放弃了,但刘乙偏不,他先找广场舞的张阿姨谈,主动把上午8点到10点的场地让给阿姨们跳广场舞,还自己掏腰包买了个保温热水桶放在场地边上,不管是踢球的还是跳广场舞的,冬天都能喝上热姜茶,夏天他每周都买两箱冰矿泉水放在桶里,谁渴了自己拿,逢年过节他还组织常来踢球的小伙子们给阿姨们送米送油,去年阿姨们去参加市里的广场舞比赛缺统一的扇子,刘乙二话没说掏了两千块钱给她们买装备,现在阿姨们不仅不占踢球的场地,还主动帮他们看场子,谁要是乱扔垃圾、破坏设施,阿姨们第一个站出来管。
之前那几个混日子的半大孩子,为首的叫大强,16岁辍学跟人打架,有次差点被拘留,是刘乙跑到派出所把他保出来的,拍着胸脯跟民警说“这小孩我来管,以后他再犯事我跟他一起担责任”,从那之后刘乙每次踢球都带着大强,教他传球射门,还托朋友给他找了个烧烤店学徒的工作,现在大强自己开了个烧烤店,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儿子现在也在刘乙的青训营里踢球,每次球队聚餐去他店里,他一律打五折,喝多了就拍着刘乙的肩膀说“要是当年没碰到刘哥,我现在说不定还在牢里待着”。
我之前跟朋友聊起草根体育的时候总说,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职业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是动辄千万的转会费和流量明星,但其实体育最扎实的根,永远在这些市井里的普通人身上,刘乙这辈子没踢过职业比赛,甚至连市足协组织的业余联赛都没拿过冠军,但他花了18年攒出来的这个球场,是周边十几个小区几千人的公共客厅:下了班的年轻人来踢两场球解压,退休的大爷来边遛弯边看球,放了学的小孩在边上追着球跑,连跳广场舞的阿姨们都把这当成了第二个家,这种烟火气里的体育温度,比任何顶级赛事的奖杯都要珍贵。
从“没人带”到“抢着来”,他的免费青训营成了周边家长的香饽饽
刘乙开始做青训纯属意外,2018年的时候,越来越多的家长周末把小孩带到球场边玩,看他们踢得有意思,就问刘乙能不能教教孩子,一开始他没答应,觉得自己不是专业教练,怕误人子弟,直到他碰到了浩浩。
浩浩那时候7岁,有自闭症,不爱说话,也不跟别的小孩玩,唯一的爱好就是蹲在球场边看别人踢球,有时候能蹲一下午,他妈妈找了好多兴趣班都没用,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刘乙能不能让孩子跟着玩,刘乙当时没多想就答应了,刚开始浩浩连碰都不让别人碰,别人靠近他一点他就哭,刘乙就每次训练都牵着他的手,教他颠球,颠一下就给一颗橘子糖,足足教了半年,浩浩才敢跟其他小孩一起跑,第一次踢进球门的时候,他抱着刘乙的腿小声说了一句“刘老师我厉害吗”,站在边上的浩浩妈妈当场就哭了,说那是浩浩第一次主动跟别人说话。
从浩浩开始,刘乙的免费青训营就办起来了,一传十十传百,周边小区的家长都把孩子送过来,现在他的青训营已经有60多个孩子,从6岁到12岁的都有,说是青训营,其实他一分钱都不收,不仅不收钱,他还自己掏钱给小孩买球衣、护腿板,夏天训练结束给每个小孩买冰棒,冬天提前煮好热奶茶等着,之前有个小孩家境不好,想去参加市里的少儿足球赛掏不起报名费,刘乙二话没说就把钱给交了,还给他买了新的球鞋。
刚开始还有人质疑他,说他免费教球肯定是憋着坏想骗家长的钱,还有的商业青训机构找他,给他开年薪20万,让他把青训营打包卖给他们,刘乙直接就拒绝了:“我要是想赚钱早就不干这个了,商业机构一年学费大几千,好多普通家庭的小孩哪掏得起?我这免费的,只要你喜欢踢球,哪怕穿拖鞋来我都教。”去年他带着小孩们去参加市里的少儿足球邀请赛,一路爆冷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十几个小孩举着奖杯对着台下喊“刘爸爸”,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
我之前刷到过不少体育培训的负面新闻,动辄几万块的培训费、教练收礼、区别对待家境不好的学生,好像现在体育已经成了有钱人的专属爱好,普通家庭的孩子连碰的资格都没有,但刘乙的青训营告诉我,体育的门槛从来都不是钱,是有没有人愿意俯下身子,给这些普通小孩搭一个够得到的台阶,他教小孩踢球从来不说以后要当职业球员赚大钱,每次训练前都跟小孩说“踢球首先要学会做人,要懂得给队友传球,要尊重对手,输了不许哭,赢了不许飘”,这些道理,比任何高超的球技都更能让小孩受益一辈子。
“我不是什么好人,就是这辈子离不开足球而已”
别看现在刘乙走到周边小区人人都跟他打招呼,这18年他吃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去年他父亲得了脑梗,住院花了十几万,偏偏那时候他就职的互联网公司裁员,他刚拿到辞退通知的那天,蹲在球场边坐了整整两个小时,没跟任何人说。
那段时间他白天跑滴滴,晚上来球场带小孩训练,结束了还要去医院陪床,一个月瘦了20斤,之前140斤的壮汉,瘦的连球衣都撑不起来,有次训练他低血糖差点晕倒,还是家长们发现不对,逼问之下他才说出了家里的事,当时十几个家长当场就要凑钱给他,大强直接拿了十万块现金塞给他,说“刘哥你要是不收,我明天就把烧烤店关了”,他后来收下了钱,但是给每个给他钱的人都打了欠条,现在每个月赚了钱就按比例还,到现在已经还了大半。
他今年39岁了,还是单身,之前谈过好几个对象,都因为他一门心思扑在球场上黄了,前女友临走的时候跟他说“你把足球当老婆,把球场当家,跟你过日子还不如跟球过”,说这话的时候他没反驳,只是摸着手里的足球笑,我之前问过他后不后悔,他蹲在球场边给小孩系鞋带,头都没抬就说:“有啥后悔的?你看这帮小孩跑起来的样子,比啥都强,我现在有这么多小孩叫我刘爸爸,还有这么多朋友愿意帮我,我赚大了。”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攒点钱,把现在的硬土场地换成假草皮,再装几个照明灯,这样冬天天黑得早,小孩们也能多踢一会,他说自己没什么大的理想,也不想当什么名人,就想守着这个球场,多带几个喜欢踢球的小孩,要是以后能有一个他带出来的小孩能踢上职业联赛,哪怕只上场一分钟,他这辈子就值了。
我那天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球场边的临时照明灯亮起来,小孩们的笑声混着踢球的砰砰声,边上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已经散了,还留了两个人帮着看小孩们的书包,卖水的张大爷坐在门口,看见小孩跑过来就主动把冰汽水拧开,整个球场暖融融的,像个冒着热气的火炉。
我们总在聊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聊青训体系,聊商业联赛,聊归化球员,却总是忽略了这些散落在市井里的普通人,刘乙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足球训练,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他只是花了18年的时间,把自己的一点爱好,变成了几千人的快乐,给几十个普通家庭的小孩埋下了一颗关于足球的种子。
这种普通人的坚持,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盘,也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伸手摸到的光,就像刘乙常说的那句话:“啥叫体育啊?能让你跑得开心,活得敞亮,就是最好的体育。”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