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锡林郭勒参加牧区的那达慕,站在30公里耐力赛马的终点线边时,我对“马速”的全部认知还停留在体育新闻里:纯血马短距离冲刺时速可达70公里,马术障碍赛平均时速30公里,诸如此类冰冷的数字,直到穿着靛蓝色蒙古袍的19岁骑手呼和带着他的马“流星”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风卷着青草和马鬃的味道扑到我脸上,我才突然明白:马速从来不是写在数据表上的数字,它是两个生命同频跳动的脉搏,是刻在普通人骨血里的热爱与执念。
我见过最快的马速,不是职业赛事的纪录,是草原上追风的19岁少年
那天的终点线边围了至少两三百个牧民,哈达堆在旁边的桌子上像座小雪山,太阳晒得人后颈发烫,大家踮着脚往草原深处望,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点抖,我旁边的牧民大叔告诉我,今年参赛的有好几个在专业队训练过的骑手,还有人专门花大价钱买了国外的纯血马,夺冠的呼声特别高。
第一个出现在地平线的身影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是一匹通身黑亮的蒙古马,马背上的少年袍子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背上,手里的缰绳松松垮垮搭在马脖子上,整个人几乎是贴在马背上往前冲,路过土坡的时候马四蹄腾空,连鬃毛都飞成了一条直线,旁边的测距仪后来报出了数字:这段冲刺的瞬时速度达到了62公里每小时,比不少专业队的纯种马还快了3公里。
冲过终点线的第一秒,少年没有去接旁人递过来的哈达,也没有看旁边的成绩牌,翻身下马直接抱住了马的脖子,从怀里掏出半块奶豆腐塞到马嘴里,手顺着马的鬃毛往下摸,反复揉着马的前腿,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这个少年就是呼和,熟悉他的人都叫他小呼,那匹马“流星”是他16岁那年自己攒钱买的小马驹,陪了他整整3年。
后来我和小呼在牧家乐的蒙古包里喝酒,他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的疤:“去年春天练跨越沟坎的时候摔的,马失前蹄我直接飞出去,胳膊骨折了,在家躺了一个月就偷偷溜出去遛马,我爸追着我打了半条街,说我不要命了。”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挠挠头笑:“流星跑起来的时候,我感觉风都在我后面追我,那种爽劲,你没骑过马根本懂不了,我不想去什么专业队,就想在草原上跟我的马一起跑,每年那达慕能拿第一,我就比啥都开心。”
我想起我之前跟着小呼试过骑流星,刚跑起来我就攥紧缰绳拼命喊“慢点”,颠得整个人快散架,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小呼当时跟我说:“你不能总想着控制马的速度,你得跟着它的节奏走,它落蹄你就往下坐,它抬蹄你就跟着站起来,你们俩是一伙的,不是你命令它跑,是你们俩一起跑。”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很多人眼里的“马速”是马的能力,但实际上,它是人和马双向奔赴的默契。
马速从来不是单一的指标,背后是两个生命的双向托举
那次那达慕的赛马结束后,我跟着小呼去他家里住了三天,才知道他嘴里的“一起跑”三个字,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付出。
小呼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马棚给流星喂草料,牵着它走两公里慢路热身,然后才开始练速度,去年那达慕之前,他知道赛场周围会有观众放鞭炮,而流星从小就怕响,他愣是每天牵着流星去村口的小卖部旁边待着,有人放鞭炮他就抱着马脖子凑过去,给它喂奶片,嘴里慢悠悠跟它说话,整整练了一个月,最后流星听见鞭炮响连耳朵都不晃一下。
“要是你不管它的情绪,一听见响就抽鞭子让它往前冲,它受惊了能把你甩出去十几米,还谈什么速度?”小呼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流星刷腿,流星的前腿有块旧伤,是之前冬天跑雪窝子的时候被冰划的,每次跑完步小呼都要给它揉半小时,“它也是有脾气的,你对它好,它才愿意拼了命带你跑,你要是只把它当拿成绩的工具,它才不会管你。”
我之前在网上看过不少赛马的新闻,有些投资者花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买纯血马,雇来骑手就要求练速度,动辄用鞭子抽,最后马受惊摔了骑手,甚至自己撞栏杆受伤的事不在少数,我一直觉得,这些人根本不懂赛马,更不懂马速的意义,在他们眼里,马就是个创造收益的工具,马速就是换算成奖金的数字,可他们忘了,马是有感知、有情绪的生命,真正的快,从来不是逼出来的,是人和马彼此信任托举出来的。
那次比赛里还有个细节我印象特别深:跑到20公里的位置有个半米多深的沟,不少骑手都提前勒缰绳减速,马跳的时候都晃了一下,只有小呼的流星,几乎没有减速就直接飞了过去,后来小呼跟我说,他当时根本没说话,只是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流星就懂了,他们之前练过几十次跨沟,根本不需要多余的指令,你看,这才是马速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一个孤勇的数字,是两个生命在几百个日夜的相处里,攒出来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被误读的马速:快从来不是唯一的答案
那次赛马的颁奖环节,全场掌声最响的不是冠军小呼,而是跑了倒数第三的老巴,老巴那年42岁,骑的马叫“星星”,身上有一块月亮形的白斑,跑起来的时候右后腿还有点微微的瘸,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老巴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来摸星星的后腿,眼眶都红了,周围的牧民都围上去给他献哈达,比给冠军献的还多。
后来我才知道,星星前年冬天救过三个牧民的命,当时牧区下暴雪,有三个牧民被困在离村子40多公里的冬牧场,手机没有信号,路全部被雪封了,车根本进不去,老巴当时骑着星星跑了三个多小时,把药和粮食送了过去,回来的时候星星的右后腿被冻坏了,兽医说以后肯定跑不快了,劝老巴把马卖了,老巴说啥都不肯:“它救过人的命,我养它一辈子。”
这次参加赛马,老巴根本没想过拿名次,就是想带星星出来跑跑:“它从小就爱跑,之前每次那达慕都要往前冲,现在腿不好了,我也得带它来,能跑多少算多少,它开心最重要。”那天老巴牵着星星慢慢走的时候,我看见星星的头蹭了蹭老巴的胳膊,老巴摸了摸它的头,两个人(哦不对,是一人一马)慢悠悠往草原深处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特别长。
我当时突然特别感慨,我们现在聊体育,聊速度,总是默认越快越好,破纪录才是成功,拿冠军才是英雄,可是在老巴这里,马速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星星还能跑,还能感受风拂过鬃毛的感觉,我见过太多人把“更高更快更强”挂在嘴边,却忘了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对于赛马这项运动来说,“团结”就是人和马的互相尊重,你不因为我跑不动了抛弃我,我不因为你受伤了放弃你,比起短暂的速度,这种长久的陪伴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内核。
现在很多人对赛马的认知,要么是香港的赌马,要么是一线城市高端俱乐部里的贵族马术,觉得离普通人特别远,是有钱人玩的游戏,可在草原上根本不是这样,赛马是每个牧民都能参与的事,十几岁的小孩骑着家里的小马就能参赛,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只要身体好,也能骑着马跑完全程,大家根本不纠结名次,能跑完就是胜利,能和自己的马一起吹风就开心,这种不带功利的热爱,才是体育最原始的样子。
马速里藏着的,是普通人最朴素的体育英雄主义
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和小呼视频,他脸冻得通红,背后是几个半大的小孩,正在雪地里遛马,他说他现在在村里开了个免费的骑手培训班,收了12个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不收学费,还管马料,每天早上带着孩子们一起练马。“我小时候学骑马,家里穷买不起好马,是老巴叔免费教我的,还给我借马骑,现在我有能力了,也得把这个东西传下去。”
我问他以后要不要送小孩去专业队比赛,他摇摇头:“看他们自己,要是想出去闯我肯定支持,要是就想待在草原上,我也高兴,我教他们骑马,首先教的不是怎么跑更快,是怎么对马好,怎么跟马做朋友,要是连这个都不懂,跑再快也没用。”
你看,我们平时在电视上看到的体育,都是奥运冠军破纪录,都是职业运动员拿奖金,好像体育就是少数精英的事,普通人人连参与的门槛都够不上,可在小呼和老巴这些普通牧民这里,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是每天早上5点的遛马路,是和马相处的每一个日常,是每年那达慕上的追风奔跑,是把自己的热爱一代一代传下去的执念,他们追求的马速,不是世界纪录,不是奖金数字,是自己和马每一点小小的进步,是草原上的风永远都能吹到下一代人的脸上。
现在我每次在城市里看到有人开着改装车炸街,追求所谓的“极速”,我都会想起草原上的马速,那是带着温度的速度,是人和马彼此信任的心跳,是刻在普通人骨血里的热爱,没有轰鸣的发动机,没有昂贵的改装件,只有马蹄踩在青草上的声音,只有风掠过耳朵的声音,只有两个生命一起往前冲的脚步声。
我一直觉得,真正的体育英雄主义,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拿多少金牌,而是哪怕你只是个普通的牧民,你也能在自己的草原上,和你的马一起,跑出属于自己的最快速度,这种速度,比任何世界纪录都动人,比任何奖金都珍贵,毕竟,我们追求速度的本质,从来不是要赢过谁,而是要在奔跑的过程中,找到自己和这个世界同频的节奏,找到那种活着的、滚烫的感觉,而草原上的马速,就是这种感觉最生动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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