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浙江德清举办的莫干山越野挑战赛终点,我第一次见到陈子玉,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参赛服,裤腿和登山鞋上沾满了黄泥,额头上的碎头发被汗粘在脸上,手里还攥着半根咬了一半的能量胶,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没像其他获奖选手那样振臂高呼,反而先挠了挠头,冲迎接她的朋友傻乐,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如果不是裁判念出她的名字,宣布她是女子30公里组的亚军,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姑娘,一年前刚拿下了天目山百公里越野赛的女子组冠军,更没人知道,7年前的她,还是个大学800米体测跑不及格、爬三层楼都要喘半天的“体育渣”。
晕倒在会议室的996打工人,第一次跑步就吐在了路边
2017年陈子玉从普通二本院校毕业,进了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运营,和所有刚入职场的年轻人一样,她把“拼”字写在了脑门上:996是常态,最忙的时候连续一周每天只睡3个小时,改甲方的方案改到凌晨三点,趴在工位上眯两个小时,洗把脸接着开早会,那时候她的体检报告上全是箭头:贫血、颈椎曲度变直、腰肌劳损、高血脂,25岁的人,身体状态比45岁的中年人还差,她总觉得自己年轻,扛一扛就过去了,直到2019年冬天的那个周一,她站在会议室里做汇报,刚开口说了两句话,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
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医生拿着她的报告单皱着眉说:“姑娘,你要是再这么熬下去,挣的钱都不够以后看病的,必须动起来,再久坐不动,下次晕倒就不是贫血这么简单了。”那段时间陈子玉的情绪跌到了谷底,走在路上都觉得天是灰的,她租的房子在朝阳区的老小区,楼下小公园每天晚上都有很多人跑步,她咬咬牙买了双一百多块的跑鞋,打算试试。
第一次跑步的经历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楚:刚跑了800米,她就喘得肺疼,蹲在路边咳了半天,把晚上吃的黄焖鸡米饭都吐了,旁边跳广场舞的张阿姨递了瓶温水给她,笑着说“姑娘刚开始跑吧?别着急,慢慢来”,那天她在路边坐了快半个小时,看着身边跑过的人,有头发花白的大爷,有挺着孕肚的准妈妈,她突然就不服气了:“别人能跑,我怎么就不行?”
从那之后,她每天下班都要去公园报到,从走跑结合1公里开始,跑不动就走,歇够了接着跑,慢慢的能跑3公里、5公里,半年之后,她第一次跑完了北京半程马拉松,用时2小时18分,她拿着完赛奖牌拍了张朋友圈,以前的大学同学在评论区里刷了一排问号:“不可能吧?你当年800米跑了5分20秒,补考才及格啊!”
走错路误入越野赛道,她找到了这辈子最热爱的事
陈子玉说,她和越野跑的缘分,完全是个意外,2020年春天,朋友拉她去香山走休闲徒步路线,说好是走平缓的石板路,结果她边走边拍山桃花,跟朋友走散了,误打误撞就走进了正在举办的香山半程越野赛的赛道里,她本来想退出去,结果旁边的参赛大哥以为她是跑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小姑娘加油啊,还有5公里就到终点了”,她稀里糊涂就跟着队伍跑了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在野路上跑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身边是郁郁葱葱的松树,风一吹就有松针的香味飘过来,跑累了还能摘两颗路边的酸枣吃,酸得她直咧嘴,旁边的跑友看她好玩,还分给她半块橘子,那天她连运动手表都没带,不用盯着配速,不用算步频,整个人都放松得不行,跟着大部队晃到终点的时候,志愿者还给她挂了个纪念奖牌,她攥着那块镀铜的小奖牌坐公交回家,一路上都在笑,到家了才发现鞋里灌满了沙子,袜子都磨破了,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疼,只觉得心里敞亮,之前工作攒的那些闷气,好像都顺着山风飘走了。
从那之后陈子玉就入了越野跑的坑,一开始只敢报10公里的入门组,为了练爬坡,她周末5点就起床,坐两个小时的公交到香山,别人爬一次鬼笑石就累得要休息,她爬两趟,夏天山上蚊子多,她胳膊腿上全是包,冬天风刮得脸疼,围脖都结了冰碴,她也不肯提前下山,2021年她第一次报崇礼168的50公里组,本来信心满满,结果跑到32公里的时候下了大雨,山路滑得像抹了油,她踩空崴了脚,瞬间疼得眼泪就掉了下来,她坐在泥地里看着前面望不到头的山路,想咬着牙站起来接着走,结果刚撑着地就又摔了回去,最后是救援队的人把她架下山的。
那次她的脚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她妈从老家过来照顾她,天天抹眼泪:“你一个女孩子,好好的办公室不待,去跑什么山,遭这个罪干嘛,以后落了病根怎么办?”她嘴上答应着“以后不跑了”,结果脚刚能落地,就拄着拐杖去家附近的公园转,看见别人跑步,眼睛都直。
拿了百公里冠军,她还是那个爱蹲在补给站吃泡面的姑娘
2023年的天目山百公里越野赛,是陈子玉第一次拿百公里组的冠军,为了那次比赛,她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准备,每周跑量不低于80公里,还特意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去天目山踩了两次线,把每个难跑的坡、每个补给站的位置都记在了小本子上,比赛当天跑到70公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的头灯突然没电了,周围连个其他选手都没有,她只能凭着记忆,扶着路边的树慢慢挪,走了快20分钟才碰到后面的跑友,跟人家借了备用电池才接着往前跑。
冲线的时候是第二天凌晨两点多,她的脚趾头磨的泡全破了,袜子粘在脚上脱都脱不下来,裁判念出她的名字说她是女子组冠军的时候,她还懵懵的,第一件事不是去领奖台,而是蹲在补给站,泡了一碗红烧牛肉面,加了两根火腿肠,吃得满头大汗,记者过来采访她,她嘴里还塞着面,含含糊糊地说:“山上的补给都是能量胶能量棒,我早就馋这口泡面了,太香了。”那次比赛的奖金有1万块钱,她转手就给妈妈转了5000,剩下的5000买了一批儿童登山鞋和运动装备,捐给了天目山脚下的小学,她说:“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从来没接触过这些运动,现在我有能力了,想让山里的孩子也能好好看看自己家门口的山。”
去年陈子玉辞了互联网的工作,在杭州开了个小小的户外俱乐部,专门带新手跑入门级的越野路线,收费特别便宜,有时候遇到学生或者生活困难的跑友,她直接免单,她带团从来不会催大家跑快,跑累了就停下来休息,给大家讲路边的植物:哪个是能吃的野草莓,哪个是开起来满山红的映山红,遇到跑不动的新手,她就陪着慢慢走,还把自己的能量胶分给人家,她常说:“越野跑从来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能感受到路上的风,能看见好看的风景,要是为了拿奖累得连花花草草都顾不上看,那跑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的团里有个38岁的全职妈妈,之前得了中度抑郁症,天天在家哭,老公瞒着她报了名,第一次跑5公里的入门路线,那个大姐走两步就喘,哭着说“我不行,我真的走不动了”,陈子玉陪着她走了3个小时,爬到山顶的时候刚好赶上日落,橘红色的光铺在漫山的竹林上,风一吹就晃起金色的波纹,那个大姐看着看着突然就哭了,说“我好久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围着老公孩子灶台转了”,现在那个大姐已经能跑完21公里的半程越野了,抑郁症也好了大半,上个月还特意给陈子玉送了自己织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陈子玉却天天挂在背包上,逢人就炫耀。
别被“女孩子该有的样子”捆住了脚
我和陈子玉聊天的时候,她总说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根本不是什么“越野大神”,她到现在跑快了还是会喘,遇到特别陡的坡还是会腿软,拿了奖之后也还是爱吃泡面,爱蹲在路边跟阿姨们聊天,可我却觉得,她身上藏着很多人都没有的劲儿,那股不被外界定义、不服输的劲儿。
现在网上总有很多声音,说“女孩子不适合玩极限运动,晒得黢黑一身疤不好看”“女孩子跑百公里太野了,以后不好嫁人”,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会想起陈子玉腿上的那些疤:有个深一点的是去年在莫干山摔的,有个浅的是爬香山被树枝划的,她夏天穿短裤露出来的时候,从来不会遮遮掩掩,反而会特别骄傲地跟人讲每个疤的来历,在她眼里,这些疤比什么奢侈品项链都好看,她之前直播的时候有网友留评说“你一个女孩子晒这么黑,一点都不温柔”,她直接把脸凑到镜头前,笑着说“我自己觉得好看就行,我又不是嫁给你,你管我黑不黑?”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有天赋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被“应该活成什么样”的规训困住的女性,陈子玉是最让我触动的那一个,我们总说“女性力量”,总觉得这个词很宏大,要成为女强人,要赚很多钱,要活成所有人都羡慕的样子,可陈子玉告诉我,女性力量根本不是给别人看的:是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敢不顾别人的眼光去追;是你800米跑不及格,也敢站在百公里越野的赛道上;是你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白瘦幼的样子,晒得黢黑、满身是疤、在山里疯跑,也照样闪闪发光。
上个月和陈子玉吃饭的时候,她翻着手机里的照片给我看,说下个月要去跑贡嘎百公里,还要去爬四姑娘山,说以后要把全国的山都跑一遍,她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她说:“我25岁的时候,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上班下班结婚生孩子,按部就班地过,没想到我现在能跑遍全国的山,能拿冠军,还能帮到那么多人,人这一辈子真的太短了,别被别人的眼光捆住,想做什么就去做,你比你自己想象的厉害多了。”
是啊,我们总在给自己设限:我体育不好,我跑不动,我是女孩子我不适合玩极限运动,可陈子玉的故事告诉我们,哪有什么天生不行,不过是你不敢迈出第一步而已,哪怕你是最普通的打工人,哪怕你曾经800米跑不及格,只要你敢出发,只要你不认输,你也能跑过百公里的山路,能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能活成自己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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