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崇礼云顶滑雪场的中级道缆车上撞见崔玄暐的时候,他正抱着半块凉包子啃,额前的碎发上还沾着点雪碴,护目镜在脸上勒出的红印子从太阳穴延伸到颧骨,要不是他怀里抱着的那块印着五星红旗的专业雪板,你根本看不出这是刚拿下2024年X Games亚洲站自由式滑雪坡面障碍技巧季军的00后国手,他看见我举着相机拍雪道,还特意侧了侧身给我让位置,笑着说“姐你拍那边,今天逆光,那边的跳台拍出来好看”,完全没有半点知名运动员的架子。
作为跟拍了他三年的体育作者,我看着他从崇礼雪场那个追着专业队跑的野孩子,一步步站到了国际赛事的领奖台上,他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选之子”的爽文剧本,是一个普通小孩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硬生生给自己踩出一条路的真实人生。
没人觉得“雪场野孩子”能吃职业体育这碗饭
崔玄暐2003年出生在张家口崇礼的一个普通农户家,爸妈在雪场脚下开了个只有4张桌子的小饭馆,专门做来滑雪的游客的生意,冬天最忙的时候,他放了学就去店里帮忙端盘子擦桌子,手脚勤快得很,10岁那年冬天,雪场的道具组缺个帮忙捡训练球的临时工,一天给50块钱,或者折算成2小时的免费滑雪时长,他想都没想就选了换滑雪时长——那之前他只在雪地里踩过爸妈做的冰车,从来没碰过雪板。
那时候崇礼还没申冬奥成功,整个县城也就两个小雪场,当地人大都觉得滑雪就是“城里闲人来玩的新鲜玩意”,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营生,他爸妈一开始也不同意他去:零下二十多度的天,在雪地里跑一天,鞋里进的雪化成水,脚冻得肿得穿不上袜子,好几次他回家脱鞋的时候,袜子都跟冻裂的口子粘在一起,疼得直抽气,也不说要放弃,整整一个寒假,他每天早上7点就扛着个编织袋去雪道上蹲点,游客或者专业队训练掉的标记球、雪杖、甚至摔飞的雪镜,他都挨个捡回去,干了30天,换了60个小时的滑雪时长,还有表哥淘汰给他的旧雪板——那雪板比他还高半头,鞋大了两码,他垫了三双厚袜子才能穿,第一次站在初级道顶端的时候,他摔了不下20次,摔得屁股疼了三天,还是乐呵呵地跟妈妈说“滑雪比在家写作业好玩多了”。
12岁那年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报了崇礼本地的业余滑雪赛坡面障碍项目,刚上第二个跳台就卡了刃,雪板飞出去5米远,他爬起来抱着雪板一瘸一拐滑完全程,最后拿了个鼓励奖,奖品是一套全新的儿童滑雪服,他抱着那套雪服在饭馆门口哭了快半小时,他妈妈后来跟我说,那是他长那么大第一次哭那么凶,“之前摔得胳膊流血都没哼过一声,说那套雪服是他第一样属于自己的‘专业装备’”。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见过太多被家长推着练体育的孩子,也见过太多有天赋却早早放弃的好苗子,在我看来,崔玄暐最难得的地方,从来不是他的运动天赋有多出众,而是在所有人都告诉你“你就是玩,成不了事”的时候,他先把自己的路踩实了,很多人总说“选择大于努力”,但在你还没有选择的资本的时候,先把你手里仅有的那张牌打到底,才是普通人最靠谱的出路。
21处伤疤换3块奖牌,职业体育从来没有“easy模式”
16岁那年,河北省滑雪队去崇礼选苗子,教练一眼就看上了这个在雪道上滑得不要命的小孩,问他愿不愿意去省队训练,管吃管住,还有工资,他当天就收拾了两件衣服跟着走了,走的时候趴在饭馆门口跟他爸妈说“等我拿了冠军,给你们换个能摆20张桌子的大饭馆”。
进了省队他才知道,之前自己摸爬滚打练出来的那点野路子根本不够看,队友大多12岁就开始接受系统训练,基础动作比他扎实太多,为了赶上进度,他每天第一个到雪场,最后一个走,别人练6小时,他练10小时,夏天没有雪,就去旱雪场练,摔在硬邦邦的旱雪毯上比摔在真雪上疼10倍,他胳膊上的7处疤,好多都是那时候摔的。
2021年备战奥运积分赛的时候,他练1440度转体,落地的时候重心偏了卡了刃,整个人横着飞出去,脑袋磕在防护垫边缘,缝了12针,右手手腕粉碎性骨折,医生说至少要养3个月才能碰雪,他第28天就偷偷回了雪场,戴着固定护具站在雪道边上看别人练,自己在旁边练平衡、练核心,手腕疼得冒汗也不说,就咬着牙攥着矿泉水瓶练力量,2022年全锦赛,他带着还没拆完的钢钉上场,拿了坡面障碍的亚军,领奖的时候他的护腕还露在袖子外面,有记者问他疼不疼,他笑着说“早就习惯了,这点疼跟拿奖牌比不算啥”。
去年我去国家队的公寓采访他的时候,他给我数过身上的伤疤:胳膊上7处,腿上11处,背上还有3处,一共21道,最长的一道在背上,是去年去新西兰外训的时候摔的,缝了9针,“当时落地的时候没踩稳,撞到防护网的支架上了,划了好长一道,流的血把滑雪服都浸透了,我当时还在想我那个动作刚才转体角度够不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还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受伤时候的照片,反而把我吓了一跳。
很多观众看体育比赛,总喜欢盯着领奖台上的光芒看,总觉得冠军都是“天选之子”,天生就比别人厉害,但我要告诉你,所有站在职业赛场的运动员,谁身上没有几道疤,谁没有过摔得爬不起来的时候?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造神的游戏,是你摔了100次,还愿意第101次站在起点的倔强,你能承受多大的代价,才能配得上多大的荣誉,这是职业体育最公平也最残酷的规则。
我不想当“下一个苏翊鸣”,我要当第一个崔玄暐
因为都是00后的自由式滑雪选手,都拿过国际赛事的奖项,崔玄暐刚出圈的时候,很多人都把他叫做“苏翊鸣的接班人”,几乎每次采访都有人问他怎么看待这个称呼,上个月X Games领奖之后的发布会上,又有记者问他有没有想过追赶苏翊鸣的成绩,他当时的回答我现在还记得特别清楚:“鸣哥是我从小到大的偶像,他的成绩是所有雪上项目运动员的目标,我也会朝他的方向努力,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下一个谁,我想让大家以后提到自由式滑雪坡面障碍,第一个想到的是崔玄暐的风格,而不是谁的接班人。”
他说的风格,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转体接反脚抓板动作,业内现在都叫“崔式跳”,难度高,观赏性强,是他花了两年时间,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才打磨出来的,现在他的动作难度已经达到了世界一线水平,教练说他是同年龄段选手里,最敢在动作上做创新的人。
上个月我跟他一起去崇礼的希望小学做公益,给那里的留守儿童上滑雪体验课,他特意给每个小朋友都准备了自己设计的周边贴纸,上面是他自己的卡通形象,踩着雪板,旁边写着“滑自己的雪,摔自己的跤”,有个7岁的小男孩穿着租来的雪鞋,低着头问他“哥哥,我滑雪总摔,是不是我比别人笨啊”,他蹲下来给小朋友拍掉身上的雪,说“哥哥第一次滑雪的时候,摔得比你还多,你不用跟别人比谁滑得快、谁摔得少,你只要今天比昨天多滑10米,多做一个动作,你就是最厉害的”,那天活动结束之后,他跟我坐在雪场的长椅上晒太阳,说他小时候最羡慕那些有专业教练教的小孩,自己那时候只能趴在防护网外面偷偷看专业队训练,模仿人家的动作,所以现在有能力了,就想给这些山里的孩子多一点机会,“说不定这里面以后也能出个世界冠军呢”。
我特别烦现在体育圈的“标签化”,只要出来一个年轻的好苗子,就要安上“下一个某某某”的名头,好像不绑定一个已经成功的前辈,这个运动员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一样,但在我看来,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复刻别人的成功,而是每个运动员都能活出自己的样子,你可以不用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但你站在赛场上的每一秒,都要留下属于你自己的印记,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赛场外的他,是崇礼雪场的“义务摆渡人”
不训练的休赛期,崔玄暐基本都泡在崇礼,白天帮爸妈的饭馆端盘子擦桌子,遇到认出他的游客要合照,他都笑着答应,还会主动给人推荐崇礼性价比最高的雪道,哪家饭馆的莜面最正宗,哪家的住宿离雪场近,去年冬天有个从上海过来的新手雪友,在高级道下面摔了扭到了腿,动不了,当时雪场的救援车还堵在半路上,正好崔玄暐在附近训练,他背着那个160斤的雪友走了20多分钟到医务室,后来那个雪友要给他转钱感谢他,他死活不收,说“崇礼就是我家,你来我家玩摔了,我哪有不管的道理”。
他现在还在做一个叫“雪孩子计划”的公益项目,免费给崇礼当地的留守儿童教滑雪,已经做了两年了,教过的30多个孩子里,有两个已经在河北省的业余滑雪比赛里拿了奖,他说他的目标是明年把这个项目扩大,让更多山里的孩子能接触到滑雪,他还在短视频平台开了账号,发免费的滑雪入门教程,给新手答疑,很多新手雪友说,就是看了他的教程才敢第一次上雪道,他的账号简介里写着“滑雪没有门槛,只要你敢滑,你就是雪道上最靓的仔”。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是永不言弃,是挑战自我,但这些宏大的词,落到实处其实都是小事:是你看见别人摔了的时候伸一把手,是你把自己热爱的东西分享给更多人,是你自己走得远了,还不忘拉后面的人一把,在我眼里,这样的运动员,哪怕他一辈子都拿不到奥运冠军,他也是真正的体育精神的传递者,是值得我们喜欢的偶像。
现在的崔玄暐正在国家队备战2026年的米兰冬奥会,他说他的目标不是一定要拿奖牌,而是能把自己打磨了很久的那套1620转体的动作完整地在赛场上做出来,“让全世界看看,中国的00后雪上选手,有我们自己的风格”,我前几天给他发微信问他训练累不累,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雪场的夕阳下拍的,他抱着雪板站在跳台旁边,影子拉得很长,配文是“再摔几十次,应该就能成了”。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做了这么多年体育写作,还对这些年轻运动员的故事充满热情,因为你在他们身上,能看到最鲜活的生命力,没有滤镜,没有人设,就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把别人眼里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崔玄暐从来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他就是那个在崇礼雪场里捡球的野孩子,是摔了无数次还爬起来的傻小子,是不想活在别人光环下的00后运动员,他的故事告诉我们,不管你出身普通还是优越,不管有没有人相信你能成,只要你认准了一件事,死磕到底,你总能活成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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