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东莞出差找球友打球,在南城一栋旧厂房改造的球馆门口,我第一次见到大家嘴里的“赵董”:他穿件洗得发白的广东宏远旧球衣,脚趾头从破洞的拖鞋里露出来,正蹲在场边给U14青少年赛擦撒了奶茶的地板,旁边几个刚打完球的初中生喊他“赵叔”,他抬头应的时候,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滴在地板上,看不出一点“董事长”的样子。
赵董本名赵凯,86年东莞本地人,“赵董”这个外号是十几年前一起打球的兄弟喊出来的:那时候他们一帮人经常为了抢场地跟人吵架,赵凯拍胸脯说“等老子赚了钱,第一个就开个球馆,你们打球的场地我全承包了,我当这个董事长”,没人想到一句玩笑话,他整整守了8年,把早年做外贸赚的300万身家几乎全砸了进去,硬是把一个没人看好的破厂房球馆,做成了东莞民间篮球圈的标杆。
没人信我开球馆能赚钱,我妈说我是个败家子
2015年决定开球馆的时候,赵凯是全家公认的“逆子”,那时候他做外贸服装刚赚了第一桶金,手里攥着240万,本来准备买婚房娶谈了3年的女朋友,结果跟着兄弟打了几次野球,看着每次订场要提前3天约、散客10个人挤半个场的样子,脑子一热就签了旧厂房的租赁合同,3000平的场地,一签就是10年。
“我妈当时拿着扫帚追了我三条街,说我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跑去搞什么球馆,是脑子进水了,女朋友跟我闹了半年,最后看我实在死心眼,也分了”,赵凯坐在场边的塑料凳上给我翻手机里存的老照片,刚改造完的球馆连地板都是二手的,墙面的油漆刷得凹凸不平,“第一年冬天最惨,南方的湿冷钻骨头,球馆没有暖气,工作日白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一个人抱着小太阳坐在门口收费,一天最多进账120块,是三个初中生凑的零花钱,打两个小时的场,我给免了半小时,还倒贴了三瓶热可乐。”
那时候他也动过放弃的念头,直到2016年春节前的一个周末,他之前帮过的一个草根球队队长给他发微信:“赵董,我们约了隔壁镇的工厂队打友谊赛,就定你这,我们拉了20多个工友来当观众,你给我们留个场,赛后我们就在你门口烧烤摊请客”,那天他站在场边,看着一群穿着流水线工服的小伙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的工友举着矿泉水瓶喊加油喊得脸通红,散场的时候队长塞给他200块场地费,说“兄弟,我们都知道你难,你这个场能留着,我们这帮打工的就有地方打球了,你一定要撑下去”。
我常跟身边的体育行业从业者说,别总盯着奥运会金牌、顶级职业联赛的商业价值,中国体育的基本盘从来不在鸟巢、不在奥体中心,就在这些藏在旧厂房、城中村、社区楼下的小场馆里,就在赵凯这种“脑子不好使”的老板手里,我们喊了这么多年“全民健身”,不是靠体育总局发的几篇文件、办的几场启动仪式能实现的,是靠这些愿意赔本给普通人留场地、留赛场的“傻子”,一点一点把体育的根扎到普通人的生活里的。
烧了300万才明白,草根体育的钱,从来不是靠卖门票赚的
前5年赵凯的球馆一直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散客订场一小时25块,青少年篮球培训一节课80块,赚的钱除了交房租、给教练发工资,全砸到他自己办的“凯创杯”民间篮球赛里了,最开始办比赛他连报名费都不收,冠军奖金5000块,还送100小时的免费场券,周边的球队都愿意来,从最开始的8支队,慢慢涨到16支、32支,后来连惠州、佛山的球队都专门开车过来参赛。
转折点是2020年疫情,球馆关了3个月,房租欠了20万,他把自己的车卖了都不够补窟窿,准备贴转让通知的前一天,球馆的微信群炸了:常来打球的球友自发给他凑钱,500、1000的转,几个在周边开烧烤店、奶茶店的老板直接给他打了几万块,说“赵哥你要是撑不住了,我们以后去哪搞活动?这钱就当我们提前预付下半年的场地费,还有你下次办比赛,给我们留个场边广告位就行”。
那次之后赵凯突然开窍了:原来草根体育的商业逻辑,根本不是赚球员的钱,是赚社区生态的钱,2022年他办夏季联赛,48支参赛队,每队12个球员,加上家属、周边来看球的居民,40天的赛程累计客流接近2万人次,他没卖一张门票,反而拉到了12家周边商家的赞助:烧烤店出2万,换联赛指定合作商家的冠名,观众凭球赛的打卡记录去吃烧烤打8折;奶茶店出1万,场边摆个摊卖水卖奶茶,卖出去的营业额分10%给球馆;甚至旁边的二手车行都掏了3万,就为了在球场入口摆个广告牌,说“来打球的都是年轻人,都是我们的潜在客户”,那一届比赛光赞助费就收了60万,覆盖完场地成本、裁判费用、2万的冠军奖金,还剩了12万的纯利润,连周边的烧烤店老板都跟他说,比赛那段时间店里的营业额涨了30%,每天都要加桌子。
之前总有同行跟我抱怨,说中国的体育消费者太吝啬,不愿意为体育付费,我每次都拿赵凯的例子反驳他们:不是老百姓不愿意掏钱,是你卖的东西跟他们没关系,你把NBA中国赛的门票卖到几千块,普通打工仔当然舍不得买,但你家楼下的比赛,你同厂的工友、一起长大的兄弟在场上打,你花10块钱买瓶水、花30块钱在旁边吃个串,顺便给认识的人加个油,这个钱谁都愿意花,草根体育从来就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竞技表演,本质上是社区社交的载体,你把它做的和普通人的生活绑在一起,根本不愁赚不到钱。
有人叫我民间篮球教父,我觉得我就是个看场子的
现在赵凯的“凯创杯”已经成了东莞南城的官方全民健身赛事,市体育局每年给他补10万块的赛事经费,他手上也从1个球馆扩张到了3个,注册的业余球员有2000多人,还有了专门的裁判团队、数据统计团队,甚至给每个参赛的球员都买了专门的运动意外险。
去年有个在他球馆打了3年球的快递员,32岁,之前每天送完快递就来球馆蹭场打,对赛事运营门清,赵凯直接把人招过来当赛事专员,每个月开8000块的工资,比他送快递还稳;还有个16岁的聋哑小孩,妈妈带着过来问能不能参加篮球培训,赵凯直接给免了学费,现在小孩已经是U16组的首发后卫,今年春天的比赛赢了之后,小孩抱着他嗷嗷哭,比划着说以后要当职业球员。
前段时间有个做投资的老板找到他,要给他投2000万,条件是把球馆改成高端健身会所,散客订场涨到100块一小时,联赛也要卖30块一张的门票,走高端化路线,赵凯直接给人拒绝了:“我要是想赚快钱,当初就不搞球馆了,我开这个馆就是为了让普通人打得起球,你让那些一个月赚5000的打工仔、一周只有100块零花钱的初中生,花100块打一小时球、花30块看个比赛,他们哪舍得?我这个球馆,本来就是给普通人开的。”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把“振兴三大球”“扩大体育人口”挂在嘴边的人,大家总在说我们的青训不行、我们的赛事商业化不行,但很少有人注意到,体育人口从来不是统计报表上的冰冷数字,是每个放学了有地方打球的小孩,是每个下班了能换上球衣出一身汗的上班族,是每个哪怕身体有缺陷也能站上赛场的普通人,赵凯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地基建设者”,他们没有体育局的编制,没有品牌方的大额赞助,甚至很多时候连基本的政策扶持都拿不到,但就是靠那点对体育最朴素的热爱,把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拉到了运动场上来。
临走的时候赵凯送我到球馆门口,指着墙上贴的联赛海报给我看:上面有穿工服的流水线工人、有戴眼镜的中学老师、有头发花白的退休大爷,还有抱着篮球笑的满脸是牙的小朋友,他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理想,也不想当什么名人,等我老了的时候,有人说一句,当年南城有个赵董,给我们建了个便宜的打球的地方,办了个谁都能参加的比赛,我就知足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馆里篮球砸地板的咚咚声,看着满场跑的年轻人,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到的快乐,是只要你热爱,就有属于你的赛场,而我们的体育行业,最缺的从来不是顶级的运动员、不是天价的赞助,是更多像赵董这样,愿意蹲下来给普通人擦地板、留场地的“看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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