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我去万宁日月湾做冲浪产业调研,刚拐进临海的那条小街,就看见冲浪店门口蹲着个黑瘦的姑娘,扎着半长的脏辫,脚边摆着半盒吃剩的椒盐皮皮虾,正蹲在地上给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调冲浪板脚绳,旁边的人喊她“虾姐”,她抬头露出一口白牙笑:“喊我虾女就行,听着亲切。” 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最近在网上爆火、拿过全国冲浪锦标赛女子短板冠军的“野路子”选手虾女——真名钟嘉钰,土生土长的万宁渔村姑娘,今年刚满18岁。
“虾女”的外号,是沙滩给的第一份勋章
虾女的童年,是跟着爸妈的渔排在日月湾的浪里晃大的。 她5岁就敢跟着爸爸跳海捞虾,水性好到村里的老人都说“这丫头是海龙王丢在岸上的闺女”,12岁那年有个游客把断了尾的旧冲浪板落在了她家渔排上,没人要的废品,成了虾女的第一个玩具,她抱着板往浪里冲,摔了整整三个月,最多的一天被浪拍回岸边27次,膝盖磕得全是血,指甲盖掉了三次,也没说过放弃。 “那时候村里人都觉得我不务正业,说姑娘家晒得黑不溜秋的,天天泡在海里,以后连婆家都找不到。”虾女啃着皮皮虾跟我聊,语气里全是不在意,“有次我偷摸逃了课后补习去冲浪,玩到太阳落山才回家,我妈拿着藤条在岸边等我,我躲在礁石后面不敢出来,直到听见她哭着喊我名字,才抱着板灰溜溜地凑过去。” 那次她妈没打她,只是摸了摸她被晒得脱皮的脸说:“真喜欢就光明正大学,别偷偷摸摸的让家里人担心。” “虾女”这个外号也是那时候来的:一是她冲浪完一顿能炫一斤皮皮虾,二是她在浪里灵活得跟个皮皮虾似的,浪怎么晃她都能稳在板上,一起冲浪的朋友喊顺了嘴,这个名字就跟着她传到了现在,她自己特别喜欢,说比大名好记,还带着海的味儿,是沙滩给她的第一份勋章。 我一直觉得,很多普通人的体育天赋,从来都不是被昂贵的兴趣班发掘出来的,是刻在生活里的热爱攒出来的,虾女的起点不是几万块的进口冲浪板,不是专业教练的一对一指导,是渔排上捡来的旧板,是吹了十几年的海风,是摔了几百次也不想放弃的那股劲儿,这种不带任何功利心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拿奖不是终点,是让更多人知道“普通人也能玩冲浪”
14岁那年,虾女在日月湾野冲的时候被省队教练看中,喊去参加集训,刚进队的时候她是所有人眼里的“野路子”:动作不标准,核心力量差,别人系统练了好几年的基础动作,她要花两倍的时间补,教练让她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5公里,一天做200个卷腹加100个深蹲,她练到下楼梯腿都打颤,扶着墙偷偷哭,哭完第二天照样准点出现在训练场。 2021年全国冲浪锦标赛,16岁的虾女报了女子短板组,赛前没人看好她:同组的选手要么是国家队的种子选手,要么是有四五年专业训练经验的老队员,她一个半路出家的“野丫头”,怎么看都是去凑数的。 比赛当天浪况特别乱,很多专业选手都因为判断失误掉板,虾女却凭着从小在日月湾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浪感,选了所有人都不敢走的暗浪道,接连抓了三个3米以上的好浪,最后以0.8分的优势爆冷拿了冠军,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举着话筒问她“是不是从小接受专业训练”,她举着刚啃了一半的皮皮虾笑:“我之前就是渔排上的野丫头,冲浪是自己瞎玩的。” 拿了冠军之后,国家队向她抛了橄榄枝,还有商业公司开价七位数要签她当网红,她都拒了,收拾行李回了日月湾,开了一家叫“虾仔冲浪”的小店,跟日月湾其他装修精致、收费高昂的网红冲浪店不一样,她的店收费比别家便宜三分之一,万宁本地的孩子来学冲浪只收成本价,家里条件不好的直接免费。 我在她店里的时候,碰到个10岁的小男孩阿明,是旁边新梅村的留守儿童,爸妈在海口打工,跟着奶奶生活,虾女免费教了他半年冲浪,去年他参加海南省青少年冲浪赛拿了U12组的第三名,奖状现在还贴在虾女店的墙上。“我以后要像虾女姐姐一样拿全国冠军。”阿明摸着手里的冲浪板,眼睛亮得像海边的星星。 很多人说虾女傻,放着大好的职业前途不走,偏要回小地方开冲浪店,但我反而觉得,她才是真的懂体育的意义,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精英的游戏,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才算成功,能让更多像阿明一样的普通孩子摸到冲浪的门槛,能让他们从浪里找到自信,找到人生的另一种可能,这件事的价值,比拿十块金牌都大。
被误解的“网红”,她活成了小镇姑娘的另一种样本
去年有人把虾女冲浪的视频发到网上,她很快涨了两百多万粉丝,成了网友嘴里的“冲浪女神”,但走红带来的不只有关注,还有争议:有人说她是故意卖“野丫头”的人设,有人说她晒得黑是故意炒“运动美”的噱头,还有人说她开冲浪店是割粉丝韭菜。 虾女很少回应这些争议,她的短视频账号里,没有滤镜拉满的摆拍,没有刻意凹的甜酷人设,全是冲浪干货教学、海边捡垃圾的日常、还有渔村小孩学冲浪的片段,有个品牌开价百万找她代言,要求她拍广告的时候穿吊带化精致的妆,走“时尚运动博主”的路线,她直接就拒了:“我平时冲浪都是穿速干衣,晒得满脸是汗身上都是盐粒,我不想骗大家,冲浪不是用来摆拍的工具,是要摔几百次才能学会的东西。” 去年上半年日月湾受疫情影响,很多外地来的冲浪教练滞留在当地,没收入也没地方住,虾女把自己店里的三间空房收拾出来免费给他们住,还带着大家一起去海边捡垃圾,做海洋保护的公益活动,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又有人说她炒作,她只是笑着说:“我从小在海边长大,海养了我,我捡点垃圾怎么了?” 我跟她聊天的时候问她,会不会在意别人说她是“网红”,她晃了晃手上的茧子说:“什么网红不网红的,我就是个冲浪的,我拍视频就是想告诉大家,不是只有白瘦幼才叫好看,晒得黢黑、有肌肉、身上有晒疤的姑娘也很美;也不是只有考大学、找稳定工作才叫正途,喜欢冲浪、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也是很值得骄傲的事。” 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对小镇姑娘的刻板印象:要么拼命考学走出小镇,要么早早结婚生子过安稳日子,但虾女给了所有普通女孩另一种样本:你可以留在你长大的地方,靠你热爱的东西养活自己,不用迎合别人的审美,不用走别人规定好的路,体育给人的力量,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奖牌,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底气——你知道你热爱什么,你知道你要什么,就不用怕别人说什么。
中国冲浪的未来,藏在这些“野路子”的年轻人里
我去调研的时候查过一组数据:2018年的时候,万宁整个日月湾的冲浪店还不到10家,从业人数不足百人;到2023年,日月湾的冲浪店已经超过了200家,从业人数超过3000人,其中一半都是万宁本地的年轻人,今年杭州亚运会,冲浪项目首次入亚,中国代表团拿到了两块银牌,其中男子短板的选手邱灼,就是跟虾女一起在日月湾野冲长大的朋友。 “以前大家都觉得冲浪是外国人玩的高端运动,我们本地人哪玩得起啊?现在你去日月湾看看,周末的时候海边全是来冲浪的普通人,有学生,有上班族,还有五六十岁的阿姨,大家都能玩。”虾女说,她现在的梦想,一是明年办一个面向普通人的业余冲浪赛,不用很高的门槛,只要喜欢冲浪的人都能来参加;二是建一个海洋保护基地,让来冲浪的人都能学会保护这片养了我们的海。 以前我们总觉得,中国的竞技体育要靠专业的体校体系,要靠大把的资金投入,但现在看,像冲浪、滑板、飞盘这些新兴运动的发展,靠的恰恰是虾女这样的“野路子”爱好者,他们对运动的热爱是纯粹的,没有功利心,也不图什么回报,就是单纯的喜欢,正是这些人的存在,才让中国的体育产业有了更多的可能性,才让更多普通人有机会摸到运动的快乐。 我走的那天傍晚,虾女抱着冲浪板冲进海里,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一个大浪打过来,她稳稳地踩在浪尖上,像一只自由的海鸟,岸边的小孩都举着手喊“虾女姐姐加油”,风把他们的声音吹得很远,和海浪声混在一起,特别好听。 其实虾女的故事,就是当代中国体育最动人的缩影: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才是英雄,那些把热爱刻进生命里,把运动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的普通人,同样是中国体育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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