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下旬我到粤西罗定出差,下午三点整站在老城区的马于篮球馆门口时,鞋底粘在发烫的水泥地上差点拔不出来,场馆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粗哑的喊话声:“膝盖弯下去!抬臂的时候别甩肘子!你见过哪个职业球员投篮像扔铅球的?” 推开门进去就看见马于光着膀子,黑得发亮的后背上全是汗痕,右肩的旧伤因为常年做示范动作凸起一块明显的疤,十几个平均年龄不到11岁的孩子穿着统一的蓝色队服,抱着篮球站得笔直,脸颊上的汗滴砸在木质地板上,砸出一小片湿痕,那天我和马于坐在场馆角落的塑料板凳上聊了四个小时,听他讲完18年的基层篮球青训生涯,忽然明白:我们总在说“振兴三大球要从娃娃抓起”,真正托着中国篮球地基的,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明星球员,而是马于这样藏在小县城里的“守塔人”。
从职业队弃将到县城“孩子王”,我走了5年的弯路
马于的篮球人生原本该走另一条路,17岁那年他凭借1米88的身高、一手精准的三分和极快的突破速度,进了NBL广西威壮的青年队,那时候他连睡觉都抱着篮球,最大的梦想是22岁之前打上CBA,能和易建联同场打一次球。 变故发生在19岁那年的青年联赛预选赛,他突破的时候被对方中锋绊了一下,落地时十字韧带直接断裂,康复做了整整14个月,等他再归队的时候,队里同位置已经补了更年轻、身体素质更好的小球员,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马,要不你回去找找别的出路”。 “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除了打球我啥也不会。”马于说他刚回罗定的那五年,试过送外卖,开奶茶店,甚至跟着亲戚去工地当过半年施工员,钱没赚到多少,心里的火却灭得差不多了,“那时候我连篮球场都不敢靠近,怕看见别人打球就难受”。 转折点在2006年的夏天,他以前的初中体育老师找过来,说县城里几个家长想给孩子找个专业点的篮球教练,问他愿不愿意带,一节课给50块钱,马于一开始觉得掉价,自己好歹是打过职业梯队的人,怎么能去教小屁孩拍球?直到他第一次去试课,在篮球场边看见个瘦得像猴子的小男孩,扒着铁丝网看了整整两个小时,别人喊他过来一起玩他就往后躲。 这个小孩叫阿杰,爸妈常年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长大,性格内向到上课被老师点名都不敢说话,马于那天主动把他拉进队伍里,免费给他递了个篮球,教他怎么运球怎么投篮,练了半年之后,马于带着5个孩子去参加云浮市的少年篮球邀请赛,阿杰一个人拿了27分,帮队伍拿了第三名,下台的时候抱着马于哭,说“马导,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说我厉害”。 “那一瞬间我忽然就放下了没打上职业的遗憾。”马于说,职业篮球的塔尖就那么窄,能站上去的人万中无一,但是太多像阿杰这样的普通小孩,连走到塔底看看的机会都没有,“我那时候就决定,这个教练我要当下去,当一辈子都成”。 作为接触体育行业快10年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转型的故事:有人靠过往的光环赚快钱,有人放不下身段宁愿躺平也不愿意做“低端”的培训,马于的选择乍看有点“没出息”,但我却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种价值,能给一个自卑的小孩带来自信,能给普通孩子多一个人生选择,本身就足够有分量。
被骂“骗子”“赚黑心钱”,我咬着牙把训练场从露天搬到了室内
刚开始做训练营的那十年,马于说他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被人骂过8次“骗子”。 那时候没有室内场馆,他就和老体育馆谈租露天篮球场,下午五点到七点两个小时,一个月给800块租金,收学员一节课20块钱,遇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就免费,最多的时候同时有12个孩子免费上课,他自己每个月赚的钱还没送外卖多。 有家长不理解,说“不就是带孩子跑两步拍个球吗?还要收钱?你这不是骗钱是什么?”还有一次,有个小男孩打球的时候自己跑太快摔了,膝盖擦破了点皮,家长冲到训练场对着马于劈头盖脸骂,说他没尽到看护责任,要他赔两万块钱的“精神损失费”,那时候马于刚攒了三万块钱,本来打算凑钱租个室内场馆,最后钱全赔给了对方,还倒欠了朋友一万多。 最绝望的是2016年的台风“天鸽”,那天晚上狂风把露天球场的两个篮球架全吹倒了,马于顶着雨跑过去看,坐在满地的碎玻璃和变形的钢架旁边哭了半个多小时,觉得实在撑不下去了,结果第二天早上七点,他接到学员家长的电话,说“马导你到球场来,我们给你带了东西”。 他过去的时候,球场边上站了二十多个人,有他教过的学员,有学员家长,还有几个以前跟他打过野球的朋友,开建材店的家长拉来了两吨钢材,干装修的家长带了工具,大家忙活了整整三天,把两个新的篮球架立了起来,没人要他一分钱,有个家长跟他说:“马导,我们都知道你是真心对孩子好,你要是不干了,咱们县城的孩子就没地方学正经篮球了。” “那天我就跟自己说,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也得把这个训练营办下去。”马于说,后来他又攒了两年钱,加上几个家长主动凑的八万,2018年终于租下了现在这个旧厂房,改造成了室内篮球馆,搬进去那天,他买了一百多瓶可乐,给所有到场的孩子和家长都递了一瓶,“喝着可乐我就想,以后孩子们下雨天再也不用蹲在球场边等雨停了”。 我这些年见过不少开了两三年就倒闭的体育培训机构,大多是把这个行当当成赚快钱的生意,想着收了预付费就跑路,从来没真正把学员的需求放在心上,马于能在小县城撑18年,靠的从来不是什么高明的商业模式,就是四个字:将心比心,你真心为孩子着想,家长都看在眼里,愿意跟你共渡难关,这才是基层体育最核心的生存逻辑。
3个孩子打进职业梯队,我最骄傲的却是80%的学员靠篮球考上了大学
去年年底的时候,马于收到了阿杰寄来的签名球衣,阿杰现在在NBL的一支球队打主力后卫,去年对战广西威壮的时候拿了21分,特意把那场比赛的球衣寄给了马于,上面写着“没有马导就没有今天的我”。 到现在为止,马于教出来的孩子里有3个打进了职业梯队,除了阿杰,还有一个进了广东宏远的U16梯队,一个进了深圳新世纪的U15梯队,去年云浮市体育局专门给他发了个“体育人才特殊贡献奖”,奖金两万块钱,他转身就买了三十个新篮球,给了训练营里家庭困难的孩子。 但马于跟我说,他最骄傲的从来不是这三个打职业的孩子,而是那些没天赋打职业,却靠篮球改变了人生轨迹的普通小孩。 有个叫阿雯的女孩子,高中的时候文化课成绩特别差,一模才考了320分,班主任说她最多上个大专,她高二的时候跟着马于练篮球,练了一年半,走体育单招考上了广州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去年毕业之后回了罗定当中学体育老师,现在周末还在马于的训练营当兼职教练,专门带女队的小孩。 还有个小男孩有多动症,上课坐不住,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家长没办法了送到马于这里来,想着让他消耗消耗精力,练了三年篮球,小孩的专注力上来了,成绩也慢慢赶了上去,去年考上了深圳大学的计算机系,今年放假回来还主动当训练营的志愿者,帮着带小队员训练。 “现在好多家长觉得练体育就是耽误学习,要么就得打职业当明星,不然就是没用,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马于说,他教过的孩子里,80%都没走职业路线,但是有一半靠篮球特长考上了本科,剩下的孩子哪怕没走体育路线,也练出了好身体,遇事不会轻易认输,“体育给孩子的从来不仅仅是打球的技术,还有扛挫的能力,敢赢的底气,这些东西比分数有用多了”。 我特别认同马于的这个观点,我们现在对体育的价值认知太狭隘了,总觉得拿冠军、赚大钱才是成功,却忘了体育本身就是教育的一部分,它教你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和队友合作,怎么在极限的时候再多撑一秒,这些品质是课本上学不到的,却是一个孩子长大成人最需要的东西,马于在县城做的这件事,本质上就是给普通家庭的孩子多开了一扇窗,你不一定非得爬到塔尖,顺着这扇窗往外走,也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现在的年轻人愿意回县城做体育了,我这18年的苦没白吃
现在马于的训练营已经有12个教练,其中8个都是他以前教出来的学生,有体院毕业回来的,有打了几年职业退下来的,最小的教练才21岁,去年刚从专科毕业,就主动过来找马于,说想跟着他教小孩打球。 现在罗定的篮球氛围早就不是18年前的样子了,每年的中小学生篮球赛,马于的学员能占半支参赛队,周边县城的家长周末开车两个小时送孩子过来上课的不在少数,今年教育局还主动找马于合作,让他的教练团队去3所小学开课后延时的篮球课,免费给孩子上,还给训练营拨了专项补贴,今年马于打算再租一块地,建一个带力量房和康复室的标准青训馆。 今年夏天,马于办了第一届罗定青少年篮球邀请赛,邀请了周边12个县城的队伍来参赛,开幕式那天体育馆坐了两千多个人,马于站在台上讲话,拿着话筒的手都在抖,他说18年前他第一次带孩子出去比赛,连统一的队服都买不起,孩子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上场,被别的队伍笑是“杂牌军”,现在他终于能在自己家门口办比赛了,让别的地方的队伍也来看看罗定小孩的水平。 那天我离开球馆的时候,刚好赶上放学,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孩蹦蹦跳跳地冲进来,挨个喊“马导好”,马于站在门口挨个摸他们的头,笑容亮得像场馆顶上的灯。 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动辄投资几千万的职业赛事,听过太多“几年内冲进世界杯”的宏大口号,但是我始终觉得,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不在那些聚光灯下的赛场里,而在县城的篮球场,在社区的健身馆,在千千万万个马于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手里,他们没有光环,没有高薪,甚至很多时候要自己贴钱做事,但是就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最普通的孩子身上,中国体育的未来,说到底是靠这些人一点点托起来的。 临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球馆的招牌,“马于篮球训练营”几个大字下面,写了一行特别小的字:“每个孩子都有打球的权利。”那天我坐在返程的车上想,要是每个县城都有一个马于,我们何愁篮球搞不上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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