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去厦门同安做民间象棋生态调研,在老巷口一个支着塑料棚的棋摊第一次见到郑一泓,当时他穿个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脚踩人字拖,蹲在小马扎上跟个70多岁的老大爷杀得难解难分,周围围了一圈凑热闹的街坊,有人拍他肩膀喊“阿泓,你刚才那步马跳亏了啊”,他挠挠头笑得一脸憨厚,完全看不出是个拿过全国冠军、中国象棋界最年轻的特级大师之一,那一天我跟他蹲在棋摊边聊了三个小时,从巷弄里的少年棋事聊到现在的象棋推广,彻底打破了我之前对“顶级棋手”的刻板印象——原来真正站在行业顶端的人,反而活的最接地气,最懂这项运动最朴素的内核。
巷弄棋摊泡大的“野路子”少年,把热爱刻进骨子里
郑一泓的象棋启蒙,是同安老巷里的露天棋摊。 小时候他跟着爷爷逛巷口,总蹲在棋摊边看大人下棋,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拉都拉不走,一开始大人都没把这个穿校服的小屁孩当回事,直到有天摆摊的棋友摆了个“七星聚会”的残局骗外地人的钱,围了一圈人都没人敢上前,10岁的郑一泓挤进去,拿起棋子走了三步就破了局,把骗子臊得收拾摊子就跑,从那之后,整个同安老巷的棋迷都知道了老郑家有个下棋的神童。 当地跟我聊起往事的老棋迷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郑一泓为了买一本绝版的《橘中秘》棋谱,每天把家里给的5毛钱早饭钱省下来,啃了三个月的地瓜干,终于攒够了钱去书店把书抱回家,那本书翻到页边全卷了毛,封皮补了三四次,直到现在还摆在他家书房最显眼的位置,家里人一开始反对他下棋,觉得“下棋能当饭吃吗?耽误学习”,他就把课本压在棋谱上面,假装写作业,实则偷偷摆棋,晚上躲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看棋谱,眼睛都熬近视了。 16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福建省象棋锦标赛,一路过关斩将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裁判问他“你是哪个专业队的苗子?”他挠挠头说“我就是同安巷子里下棋的,没进过专业队”,在场的人都傻了,后来福建省队抛来橄榄枝,他思来想去还是拒绝了:“我爸妈想让我读大学,我也不想把所有路都堵在下棋这一件事上。” 后来他考上了厦门大学法律系,成了大学生里最会下棋的,棋手里面学历最高的那批人,大学四年别人忙着谈恋爱、参加社团,他每天上完课就泡在图书馆摆棋,周末就跑到各个城市打业余比赛,攒下来的奖金全买了棋谱,宿舍的书架上一半是法律教材,一半是象棋书,我问过他后悔没早进专业队吗?他笑着说:“有啥后悔的?我下棋从来不是为了拿什么冠军,就是真的喜欢,能一直下我就开心。” 其实我见过太多从小被送进专业队的棋手,练到十几岁就对这项运动产生了倦怠,甚至有人提到下棋就想吐,但郑一泓不一样,他的热爱是从民间土壤里长出来的,没有被专业训练的刻板要求磨掉热情,反而越泡越浓,这也是他后来能走得更远的核心原因——真正能支撑人走一辈子的,从来不是功利的目标,而是骨子里的热爱。
打破“业余天花板”的特级大师,用实力回应所有质疑
2001年的全国象棋大师赛,是郑一泓棋坛生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是中国象棋史上第一次有“非体制出身”的业余棋手,拿下大师赛冠军,直接晋升特级大师。 当时没人看好他,决赛的对手是国家专业队的现役棋手,从小接受系统训练,之前连续拿了三个全国赛事的冠军,赛前媒体的报道标题全是“XX大概率拿下大师赛冠军”,连解说都在赛前预测“郑一泓能撑到中局就算赢”,为了备战那场比赛,郑一泓当时正在律所实习,每天下班之后挤一个小时公交回到出租屋,摆棋摆到凌晨两点,饿了就泡碗泡面,那段时间他吃了三箱泡面,后来闻到泡面味就犯恶心。 决赛那天走到残局阶段,所有人都觉得郑一泓要输了,他突然走了一步极其冷门的“马后藏车”,对面的棋手愣了五分钟都没反应过来,最后投子认负,解说在直播间拍着桌子喊“神之一手!这步棋我从来没在正式比赛里见过!” 拿了特级大师之后,质疑声反而更多了:“业余出身的特大师,含金量肯定不够,就是运气好罢了”“没有专业队的训练体系,后续肯定走不远”,郑一泓啥也没说,之后两年连续参加全国顶级象棋赛事,先后赢了三个成名已久的专业队特级大师,用成绩把所有质疑的嘴都堵上了,后来有记者问他当时面对质疑是什么感受,他笑着说:“象棋这个东西,说别的都没用,棋盘上见真章,赢了就是最好的回应。” 我一直觉得郑一泓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所有普通体育爱好者的鼓舞,现在很多人都说,专业体育已经是体系化的竞争,业余爱好者哪怕再有天赋,也根本摸不到专业的门槛,更别说站在顶端了,但郑一泓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了:只要你足够热爱,足够坚持,野路子也能破了专业的天花板,不是只有被体系选上的人,才有资格站在领奖台上,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永远给普通人留着一扇门,只要你肯拼,就能闯出自己的路。
脱下战袍做“播火者”,把象棋种进普通人的生活里
拿了特师之后的郑一泓,没有留在专业队当教练,也没有去走商业比赛赚快钱,反而回了厦门,一头扎进了象棋基层推广里,一扎就是十几年。 我2023年再去厦门的时候,他正在社区组织的少儿象棋赛上当志愿者,穿个印着“象棋推广志愿者”的T恤,蹲在地上给七八岁的小孩摆残局,旁边的奶奶拉着孙子说“快叫爷爷,这是特级大师”,他赶紧摆手说“什么大师啊,我今天就是陪小朋友玩的棋友”,他发起的“百校千盘”公益项目,现在已经覆盖了厦门27所中小学,每周他都要抽两天时间去学校上免费象棋课,为了让小朋友能听懂,他自己编教材,把象棋规则编成了闽南童谣,还做了一堆印着象棋棋子的小徽章,赢了的小朋友就能拿一个,现在厦门很多小学里,拿郑老师的象棋徽章,比拿三好学生奖状还让小孩开心。 他还专门给外来务工子女开了免费的象棋培训班,不收一分钱,还免费提供教材和棋盘,去年他带的一个农民工子弟拿了全国少儿象棋赛的铜牌,小孩的父母从工地赶过来,拎着两只自己养的土鸡要送给他,他死活不收,说“孩子能拿成绩,比啥礼物都贵重,你们把鸡拿回去给孩子补身体”,我去他的公益班看过,二十多个小孩坐得整整齐齐,下棋的时候连呼吸都放轻,眼睛里全是光,那些小孩可能一辈子都成不了特级大师,但象棋给他们打开了一扇新的门,让他们在繁重的生活之外,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精神角落。 现在他还开了抖音直播,免费给棋迷讲残局、讲象棋故事,从来不打赏,也不带货,直播间最多的时候有十几万观众,很多偏远地区的棋迷给他留言说“我们这边没有象棋老师,从来没人这么耐心给我讲过棋”,他就把自己编的教材免费寄过去,前前后后已经寄了几千本,邮费都是自己掏的。 很多人说他傻,放着轻松赚大钱的路不走,偏偏做这种又苦又累还不赚钱的事,但我特别懂他的选择:他自己就是从民间棋摊走出来的,他知道象棋最肥沃的土壤从来不是顶级赛场的领奖台,而是巷弄里的棋摊、学校的课堂、普通人的茶余饭后,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少数人拿金牌,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感受到这项运动的快乐,郑一泓做的事,就是在给象棋“留根”,只要根还在,这项运动就永远不会死。
棋盘里悟透的人生哲学:胜负从来不是唯一的答案
我上次去厦门的时候,跟郑一泓下过一盘让两先的指导棋,中局的时候我占了大优,本来以为能赢,结果后面贪攻冒进,被他慢慢扳了回来,最后输了半目,我有点沮丧,他给我递了瓶冰可乐,笑着说“你刚才那步跳马真的走得特别好,我当时都懵了,要是后面你不着急吃我的炮,我肯定输了”,一点大师的架子都没有。 跟他接触久了就会发现,他对胜负看得特别淡,之前他参加全运会象棋比赛,半决赛输了,下来之后还拉着对手复盘,说“你刚才那步弃车杀真的太妙了,我回去琢磨了三天都没找到破解的办法”,完全没有输了比赛的沮丧,平时跟民间棋迷下棋,遇到年纪大的老大爷,他还会故意输个一两盘,给大爷赢个茶杯、棋盘之类的小奖品,哄老人开心,他说“老大爷下棋就是图个乐子,我赢了他他回去饭都吃不下,何必呢?下棋不是为了赢谁,是为了交个朋友”。 现在很多人总说“内卷”,不管是上学、工作还是搞兴趣爱好,都一定要比别人强,一定要赢,赢了就沾沾自喜,输了就怨天尤人,整个人活得特别焦虑,但郑一泓的棋盘哲学,其实就是最朴素的人生道理:胜负从来都是一时的,你在这个过程里感受到的快乐,交到的朋友,学到的东西,才是真正能跟着你一辈子的。 现在的郑一泓已经48岁了,还是每天背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棋谱和给小孩的小徽章,穿梭在厦门的巷弄、学校、社区,走在路上经常有小孩跑过来喊他“象棋老师”,举着自己赢的小徽章给他看,他就蹲下来跟小孩聊半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说自己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拿了多少冠军,评上了特级大师,而是现在走在同安的老巷里,还有当年一起下棋的老大爷喊他“阿泓,过来杀两盘”。 从巷弄里的棋摊少年,到打破壁垒的特级大师,再到扎根基层的象棋推广者,郑一泓把自己的半辈子都活成了棋盘上的那束光,既照亮了自己的热爱,也照亮了无数普通象棋爱好者的路,他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不需要什么耀眼的出身,也不需要什么功利的目标,只要你足够热爱,足够坚持,普通人也能把自己的日子过成想要的样子,也能给别人带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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