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家里储物间的时候,我翻出来三个落灰的盒子:第一个里面塞着双开胶的白紫色科比4,鞋头还沾着半块洗不掉的棕色泥印;第二个是个裂了边的奖牌,只有半块,正面的“校篮球赛亚军”几个字磨得快看不清;第三个叠着张皱巴巴的体测准考证,照片上的我留着齐耳短发,额头上还沾着运动后的汗。 我坐在地上翻了好久,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我们普通人的体育人生里,从来不是只有“胜利”“热血”这些闪闪发光的词,更多的是说出来都觉得有点矫情的“恨事”——不是国仇家恨的那种恨,是像吃了半颗坏李子的酸,是咽不下去、吐出来又觉得小题大做的意难平,藏在你每一次摸球的手感里、每一次站在跑道上的呼吸里,过好多年都散不去。
第一件恨事:17岁那年罚丢的两个球,我记到了27岁
我人生中第一件称得上“恨”的体育憾事,发生在高二的深秋。 那时候我们班打校篮球赛,一路杀到决赛,碰上的是连续拿了三年冠军的三班,赛前我们队的首发中锋前一天骑电动车摔了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死活要带伤上,被我们按在了观众席,我那时候是队里的得分后卫,打之前跟全队放狠话:“今天赢了我请所有人喝一周奶茶。” 那天风特别大,露天球场的灰尘吹得人睁不开眼,我全场跑下来拿了21分,打到最后28秒,我们还落后2分,我当时脑壳一热,冲上去断了对面控卫的传球,抱着球往篮下冲,对面中锋过来拦我,直接把我拽得摔在了地上,裁判哨子响得刺耳:违体犯规,两罚一掷。 我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时候,手心的汗把鞋带都泡滑了,满脑子都是“只要两罚全中就打平,还有球权就能赢”,站在罚球线上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喘,第一罚出手就偏了,“咚”的一声磕在篮筐前沿弹了回来,全场的哄闹声瞬间就小了,我咬着牙投第二球,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还是掉了出来。 后来边线球发出来,我接球投三分,被对面跳起来盖了,终场哨响的时候,比分牌上停在64:62,我们输了2分。 我蹲在球场边的梧桐树下哭了快半小时,队友过来拍我后背说“没事下次再来”,我连头都抬不起来,那双刚买了半个月的科比4,就是那天上篮的时候刮开了胶,我后来买了胶水粘了三四次,还是穿不了,擦干净放进了鞋盒,再也没穿过,我们提前印好的冠军T恤,背后印着每个人的号码,队长后来塞给我一件,我叠好放在衣柜最里面,到现在吊牌都没剪。 前两年回高中参加校友会,有人提起来那场球,说“当年你要是那两罚进了我们就赢了”,我还会跟着苦笑,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魅力是“赢”,是站在领奖台上拿奖杯的高光,后来才懂:那些让你记了十年的恨事,才是你和这项运动最深的联结,现在我每次去打球,站在罚球线上第一反应还是低头看脚有没有踩线,出手的时候会下意识压一压手腕——那两个没罚进的球,在后来的十年里,我已经投中过成千上万次了,说不上“释怀”,但那些遗憾,早就变成了我肌肉记忆的一部分。 你看,恨事从来不是包袱,它是你热爱过的证明啊。
第二件恨事:那个说要跑遍全国马拉松的发小,现在连跑500米都疼
我第二件记了很久的恨事,不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是关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阿泽。 阿泽是我们大院出了名的“飞毛腿”,小学的时候参加区里的运动会,1500米甩第二名半圈,领奖的时候举着奖状笑的露出两颗虎牙,他从初一开始练中长跑,目标就是考北体的运动训练专业,以后当职业运动员,跑遍全世界的马拉松,那时候我们俩每天早上6点准时在大院门口集合,绕着院子跑三圈,他总戴着我送他的红色发带,跑起来发带飘在脑后,像个小旗子。 变故发生在高三体考的前一周,他那天骑电动车去训练场,路上被一辆逆行的外卖车撞了,小腿胫骨骨折,送到医院的时候,他第一句话是问医生“我下周还能参加体考吗”,医生摇摇头,他当场就哭了。 我陪他去体考现场那天,他穿着常服坐在看台上,看着下面的考生跑1500米,全程没说话,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里的矿泉水瓶上,连声音都没有,后来他腿好了,但是医生说他的腿没法再承受长时间的剧烈运动,别说跑马拉松,连连续跑1公里都可能会疼,他最终没去考体育,读了会计专业,现在在银行上班,每天穿着西装坐在柜台后面,朝九晚五。 去年我们一起回大院,站在以前跑步的那条路上,他指着路边的梧桐树说“我以前跑这里的时候,5分钟就能跑一圈”,说着他试着跑了两步,没到50米就停下来揉腿,苦笑着说“不行了,现在爬三楼都喘”,我后来又给他买了个一模一样的红色发带,他现在挂在办公室的工位上,每天都能看见,他现在每周六都去社区的少儿田径兴趣班当志愿者,教小朋友跑步的姿势、怎么调整呼吸,每次看着小朋友跑的满脸是汗,他笑的比谁都开心。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里的恨事都是赛场上的失误,是差一点就拿到的冠军,后来才懂:最痛的恨事,是你明明拼尽全力准备了好久,却被命运莫名其妙剥夺了站在赛场的资格,这种恨没有发泄的出口,你恨不撞人的外卖员,恨不谨慎的自己,到最后只能叹口气说一句“算了”,但我一直觉得,不用逼着自己和这种遗憾和解,阿泽现在虽然自己跑不了,但是看着小朋友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和16岁的时候一模一样——热爱没消失,只是换了个方式存在而已,这就够了。
第三件恨事:我们总说“等有空了再运动”,等着等着就动不了了
第三件恨事,是我去年才真切感受到的,关于我爸,也关于我自己。 我爸年轻的时候是市足球队的前锋,跑的特别快,当年打省比赛的时候拿过最佳射手,球衣是10号,洗的领口都松了,到现在还被他当居家服穿,我小时候他天天带我去体育场踢球,他总说“等你长大了,我们父子俩组队踢亲子赛,肯定拿第一”,还说等他退休了,就去参加老年足球队,踢到60岁都没问题。 后来他开了个建材公司,越来越忙,天天应酬喝酒熬夜,我喊他去踢球,他总说“等忙完这阵子再说”,等项目结束了,等客户签单了,等孩子考完试了……等啊等,等到前年体检,他查出来高血压,膝盖半月板磨损严重,医生说以后不能跑不能跳,连长时间走路都要注意,更别说踢球了,去年世界杯阿根廷夺冠那天,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梅西捧奖杯,突然就哭了,说“我当年还和队友约好了60岁去踢全国老年赛,现在连慢跑都得扶着膝盖”。 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去年年初办了健身卡,信誓旦旦说每周去三次,要练出马甲线,结果总说加班忙、要聚餐、今天太累了明天再去,一年下来卡都快过期了,我去了不到10次,上个月公司组织体测,我跑800米跑了4分半,比大学的时候慢了整整一分钟,跑完蹲在地上咳了半天,肺活量比大学的时候少了快1000,拿着体测报告我自己都愣住了:我才27岁啊,怎么就动不动了? 我身边很多朋友都是这样:把运动排在所有事情的最后位,工作优先、聚会优先、追剧优先、睡觉优先,总觉得“运动嘛,什么时候都可以”,等着等着,体重涨了,体能降了,膝盖坏了,等你真的有空想去跑两圈的时候,身体已经不允许了,这种恨事最不值得,也最普遍:你不是没有机会去享受运动的快乐,是你自己亲手把机会推开了,到最后后悔都来不及。 我现在每周不管多忙,都要抽两个晚上去球场打两个小时球,周末拉着我爸去公园慢走半小时,虽然他踢不了球,但是在公园看看别人踢,也高兴,真的,别等“有空了”再运动,运动从来不是你空闲时候的消遣,是你能好好生活的本钱,别等动不了的时候再后悔。
其实说来说去,我们普通人的体育恨事,说出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能是体测800米差2秒及格,可能是打羽毛球杀球的时候拍线断了没接到赛点,可能是攒了半年钱想买的限量球鞋发售当天没抢到,可能是约好和朋友去爬山结果临出发下了大雨,这些事你跟别人说,别人可能会笑你“多大点事至于记这么久吗”,但只有你自己知道,那些没完成的比赛、没跑完的步、没实现的约定,在你热爱的事情里,从来都不是“小事”。 上周我回了一趟高中,以前的露天球场重新铺了塑胶,篮筐也换了新的,我站在当年罚丢球的那个位置,随手投了个球,空心入网,风还是和17岁那天一样大,吹得场边的梧桐叶哗哗响,我突然就笑了:那两个没罚进的球我是记到现在,但我这十年里投中过那么多球,见过那么多球场的夕阳,认识了那么多一起打球的朋友,早就值了。 恨事当然会一直在,但是热爱也会一直在啊,那些硌在你记忆里的小遗憾,从来不是用来让你难过的,是用来提醒你:你曾经那么认真、那么热烈地爱过运动,爱过那些跑起来风灌进领口的日子,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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