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加班到七点多,我特意绕路走了老城区的升平街,刚转过巷口就闻到熟悉的炭烤肠香,混着橡胶跑道独有的味道飘过来,抬头就看见那扇掉了半块漆的铁红色大门,“红星体育场”五个烫金大字虽然磨得发乌,却还是比旁边的奶茶店招牌亮眼,门口蹲着穿校服的学生啃冰棒,穿背心的大爷拎着运动包往外走,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咚咚”声混着广场舞的音乐,和我十年前、二十年前记忆里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作为一个跑了八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高端现代的体育场馆:恒温恒湿的游泳中心、草皮养护得比地毯还精细的专业足球场、能坐几万人的奥体中心,但在我心里,都比不过这个只有400米跑道、半块天然草皮足球场、连看台都还是一半水泥一半塑料椅的红星体育场,它不是什么城市地标,也没办过顶级赛事,却装着这座城市三代人最接地气的体育记忆。
从荒坡运动场到全市人的“公共客厅”
我爸总说,红星体育场的砖里,还有他的一份力气。 1993年红星体育场动工的时候,这块地还是旧砖窑留下的荒坡,连路都不通,那时候市里财政紧,建体育场的号召一出来,全市企事业单位都组织了义务劳动,我爸当时是纺织厂的厂队前锋,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周末骑着二八大杠跑三公里来搬砖,连水都不用管饭,就为了早点拥有一块能踢正规比赛的场地。 刚建成的红星体育场远没有现在规整:跑道是煤渣铺的,跑一圈裤腿上全是黑灰,下雨就积泥坑;足球场的草皮是各单位捐的草籽种出来的,踢两次就秃一块,球门还是焊的铁架子,连球网都时有时无;看台是水泥浇的,夏天烫屁股冬天凉得冰人,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但就是这么个场地,成了当时全市人的宝贝。 我爸至今还把1995年全市职工足球赛的金牌挂在电视柜最显眼的地方,那是他们纺织厂第一次拿全市冠军,决赛就是在红星体育场踢的,他说那天看台上挤了两千多个人,全是各厂的职工,呐喊声半条街都能听见,他踢进致胜球的时候,连看台上卖盐汽水的阿姨都扔了手里的箱子鼓掌,领奖的时候市长给他们戴的奖牌,下台之后一帮人凑在体育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十瓶五毛钱的盐汽水,蹲在路边喝到月亮升起来,二八大杠的铃响了一路。 那时候红星体育场的门票只要一毛钱,学生还能半价,不管你是厂队的球员,还是放学没事来跑圈的孩子,都能进,看台下的小卖部永远摆着冰橘子水、盐汽水,还有一毛钱一根的冰棒,散场的时候门口挤满了接人的二八大杠,车铃响成一片,比过年还热闹,我小学之前的周末,基本都是在红星体育场的看台上度过的:我爸在下面踢球,我坐在看台上啃冰棒,跟旁边叔叔阿姨家的小孩追着跑,摔了哭两声,旁边不认识的阿姨都会塞给我一颗糖。
跑道上的人生片段,比赛事更动人
我跑体育线之后采访过很多知名运动员,听过不少热血的夺冠故事,但最让我触动的,从来都不是赛场上的高光时刻,而是红星体育场跑道上,那些普通人的人生片段。 2008年北京奥运会那年,我小学六年级,学校运动会就在红星体育场办,我报了800米,跑到第二圈的时候突然岔气,蹲在跑道边疼得直哭,连班主任在看台上喊我都听不见,这时候旁边跑过来一个穿运动服的叔叔,应该是平时来练长跑的,他蹲下来给我揉了揉肚子,说“没关系,走也走到终点,叔叔陪你”,就陪着我慢慢走完了最后半圈,看台上的掌声比给第一名的还响,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叔叔是市残联的长跑运动员,小时候出车祸腿有残疾,他那时候正在备赛省残运会,每天都来红星体育场练跑。 去年我备考职业资格证,压力大到失眠,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去红星体育场跑三圈,认识了62岁的张叔,张叔以前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2019年的时候心梗差点没救过来,出院的时候医生跟他说,必须每天动一动,不然下次再发病就危险了,他从一开始走半圈就要歇三次,到现在每天能走五圈,花了整整三年,他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衫,兜里揣着个小收音机,走一路放一路评书,遇见谁都能打个招呼,连体育场门口卖烤肠的张姨家的猫叫什么他都知道,上次我见他,他举着体检单跟我炫耀,说血脂血压都降到正常范围了,下个月还要跟老伙计一起去爬泰山。 体育场西门边开了15年的“红星体育用品店”的老板王哥,以前是市队的短跑运动员,2008年退役之后拒绝了去学校当老师的工作,就在红星体育场门口开了这个小店,修跑鞋、粘乒乓球拍、穿羽毛球线,他收的钱比其他店便宜一半,学生来还能再打折,我上个月羽毛球拍线断了去找他修,他店里的墙上还贴满了他当年在红星体育场跑100米拿冠军的照片,最显眼的位置贴的是去年区里少儿短跑比赛的获奖名单,上面有好几个孩子都是他免费教的。“我当年就是在这个跑道上跑出来的,现在能帮几个喜欢跑的孩子,比啥都强。”王哥说这话的时候,刚给一个穿校服的小孩修好了跑鞋,收了人家五块钱,还送了一双鞋带。 还有每天带娃来慢走的李姐,她儿子小时候有哮喘,医生说要多练肺活量,她从娃五岁开始就每天带着来跑道上走,现在娃上三年级,已经能跑完整的1000米,上次还拿了区里少儿短跑比赛的三等奖;还有每天早上来打太极的陈奶奶,78岁了,还能劈叉,总带着一群老太太练八段锦,说是“不给儿女添麻烦”;还有晚上组织夜跑的跑团,各行各业的人都有,从刚毕业的学生到四十多岁的上班族,跑累了就凑在门口买烤肠吃,聊工作上的烦心事,跑一圈下来啥压力都没了。
翻新的争议里,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体育场?
去年上半年,红星体育场要翻新的消息一出来,本地论坛吵了整整一个月。 最开始的改造方案传出来:要把所有水泥看台都换成软包座椅,加个遮阳棚,煤渣跑道换成塑胶跑道,还要把门口的便民小吃摊全部清走,在旁边建一个收费停车场,甚至有人提出来要把门票涨到20块钱,用来养护场地。 支持者说:红星体育场早就该升级了,煤渣跑道一跑一身灰,下雨就滑,厕所又脏又臭,夏天连个乘凉的地方都没有,改得高端点不好吗?反对的人更多:“改完还是我们的红星体育场吗?以前一块钱就能进,学生老人还免票,涨成20块钱谁还去得起?”“门口的烤肠摊我吃了十几年,清走了我去哪买三块钱一根的烤肠?”“那些大爷大妈每天早上来打太极,你收20块钱门票,他们还来吗?” 我当时特意去参加了社区开的听证会,那天去了两百多个人,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穿校服的学生,有开小店的老板,也有年轻的上班族,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三个多小时,最后整理出来两千多条意见,递到了文旅局。 最后的改造方案出来的时候,很多人都松了口气:煤渣跑道换成了环保塑胶跑道,但是保留了一半的水泥看台,另一半才装了塑料座椅;看台下的厕所翻新了,加装了直饮机,还专门给带娃的家长建了母婴室;门口的小吃摊没有清走,反而统一建了便民疏导点,免摊位费,还给装了遮阳伞和油烟净化器;智慧跑道是免费的,扫码就能看自己的运动数据,门票还是一块钱,60岁以上老人、学生、残障人士全部免票。 今年元旦翻新完重新开放那天,我特意去了,门口的烤肠摊张姨笑着给我递了根烤肠,还是三块钱,她说“现在有了固定摊位,刮风下雨都不怕,比以前舒服多了”,看台上既有坐塑料椅的年轻人,也有坐在水泥看台上带娃的老人,跑道上跑步的人来来往往,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作为一个跑了多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城市的体育场馆改造,总想着往“高端”“国际化”靠,恨不得修得跟奥体中心一样,恨不得所有项目都收费,最后变成了只能用来办赛事、开演唱会的“面子工程”,平时冷冷清清,普通人根本进不起,但红星体育场的改造,给了我们一个最好的答案:我们建体育场,从来不是为了摆着看的,是为了给普通人提供一个能运动、能放松的地方,不是只有能办顶级赛事的场馆才叫好场馆,能容得下大爷大妈打太极、容得下学生放学跑圈、容得下普通人下班了踢两脚球的场馆,才是真正属于市民的好场馆。
没有明星的体育场,才是城市最珍贵的体育资产
我们市前几年花了几十亿建了奥体中心,修得特别气派:恒温游泳池、专业级足球场、羽毛球场篮球场都是按国际标准建的,刚建成的时候大家都去打卡,但是没过多久就冷清了,游泳一次要68块钱,羽毛球场一小时50块,足球场包场两小时要1200块,普通工薪阶层哪敢经常去?现在除了偶尔办演唱会、办正式比赛,大部分时候场馆都空着,连灯都舍不得开。 但红星体育场呢,每天从早上五点开门到晚上十点关门,人从来就没断过:早上五点多就有大爷大妈来打太极、练八段锦,上午附近中学的学生会来上体育课,下午有家长带着娃在草坪上放风筝、踢小足球,傍晚跑团的人开始集合夜跑,篮球场的小伙子能打到路灯全亮,就连广场舞的队伍,都分了好几个,各占一块地方,互不打扰。 很多人说,我们国家的体育氛围不好,普通人不爱运动,但我每次站在红星体育场的看台上,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就觉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们普通人从来不是不爱运动,是很多时候没有合适的地方运动:高端场馆太贵,小区里的健身器材太少,马路边跑步不安全,如果每个城市都能多几个像红星体育场这样的地方:门票便宜,设施够用,不用讲究什么高端大气,能让你下班了换双鞋就能去跑两圈,能让小朋友不用花钱就能踢足球,能让退休的老人每天有地方走走路,体育氛围自然就起来了。 上周六我去红星体育场,看见一帮平均年龄45岁的老大哥在踢足球,我爸也在里面,他现在跑不动全场了,就当守门员,扑到一个球之后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挥着手大喊,散场之后一帮老伙计凑在张姨的烤肠摊前,买了十根烤肠,拎了几瓶冰啤酒,坐在路边的小马扎上,聊他们三十年前在这里踢球的事,风一吹,跑道的橡胶味混着烤肠的香味飘过来,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我突然就明白了体育最本来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赛场上的金牌,也不是聚光灯下的明星,是普通人最朴素的快乐,是健康,是陪伴,是你不用花很多钱,就能拥有的最踏实的幸福感。 现在的红星体育场,大门上的字还是三十年前的那五个,掉了半块漆,却永远热热闹闹的,它不是什么知名地标,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历史,但它是我们这座城市里,每个普通人的“主场”,我想,再过三十年,它应该还是这个样子,还是会有烤肠的香味,还是会有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还是会装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最鲜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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