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广州,天河体育中心外的三号野球场,下午38度的高温把地面烤得发烫,刚打完一场半场4v4的叶志斌蹲在场边灌冰矿泉水,背上的HIM队服湿得能拧出水,左手手背上那道两厘米长的旧疤在阳光下格外明显——那是16年前他在芳村旧水泥场摔的,当时缝了三针,转头他就抱着球回了场,旁边围了七八个穿校服的小孩,攥着马克笔等他签名,有人喊他“斌哥”,有人喊他“广州街球教父”,他摆摆手笑得腼腆:“什么教父,就是个打了20年球的老炮而已。”
从“逃课打球的坏孩子”到广州街球的“守门人”
叶志斌和篮球的缘分,始于2004年的一张盗版光碟。 那时候他刚上初二,同学递给他一张翻录的AND1 Mixtape,屏幕里“辣酱”的 crossover 把防守人晃得摔坐在地上,13岁的叶志斌盯着屏幕看了十几遍,当天放学就把书包扔给同学,跑遍了半个芳村找能打球的场地,那时候广州的野球场少得可怜,他家附近唯一有篮筐的场地是一个旧厂区的空地,水泥地坑坑洼洼,篮网早就烂得只剩几根绳子,球投进去只有哐当一声响。 那几年他是老师和家长眼里的“坏孩子”:每天放学第一个冲出教室,打到晚上9点多才回家,作业都是在球场边的路灯下写的;裤子膝盖的位置永远是磨破的,每个月要补两三次;为了凑钱买一双120块的回力篮球鞋,他连续吃了一个月的泡面,班主任找他谈了三次话,每次问的都是同一句话:“打球能当饭吃吗?”叶志斌那时候答不上来,只知道站在球场上的时候,什么考试压力、什么爸妈的唠叨,全都忘了。 2008年他第一次参加广州本地的民间街球赛,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了件仿的AND1球衣,特意剪了个和“辣酱”一样的发型,结果第一轮就被对手打了21:7,连突破的机会都没几次,他躲在球场旁边的士多店里哭,店老板给他递了瓶冰可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后生仔,哭什么,明年再来打就是了。” 从那之后他拉着四个常一起打球的朋友组了HIM街球队,队名的意思是“Here Is Mine”——这里是我的地盘,刚开始打比赛的时候穷得叮当响:队服是大家凑50块钱一件印的,去外地打邀请赛,三个人挤100块钱一晚的招待所,连矿泉水都舍不得买,自带凉白开灌在矿泉水瓶里,就这么打了五六年,HIM队慢慢成了广州街球的招牌,叶志斌也成了本地野球场上没人不认识的“斌哥”。 我2019年去广州出差,特意去天河的野球场蹲过他,当时他带着几个年轻球员打半场,有个穿拖鞋的大叔上来挑战,说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芳村球王”,叶志斌也不嫌弃,认认真真打了三局,输了还给人买了瓶冰红茶,一点架子都没有,他那时候跟我说:“街头篮球没有身份高低,只要你站在场上,就都是打球的。”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赔了30万也要办比赛:我想让打球的小孩不用再像我当年一样“蹭场”
2017年,叶志斌做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决定:把准备买车的30万积蓄全部拿出来,办一个属于普通人的街球赛。 原因说起来很简单:他当年打球的时候,广州的民间赛事少得可怜,大部分比赛都是品牌办的营销活动,要么只邀请有名气的球队,要么报名费贵得吓人,很多学生党想来打球都掏不起钱,有一次他带几个高中生去蹭一个品牌的活动,主办方嫌他们没有名气,连上场的机会都没给,几个小孩抱着球站在太阳下晒了两个小时,最后蔫头耷脑地走了,叶志斌那时候就想:“我要是有能力,一定要办一个所有人都能来打的比赛,不用看别人脸色。” 第一届“67街球争霸”办得有多难?本来预计招20支队伍,结果报名通道开了三天就报了57支,还有不少球队特意从佛山、东莞赶过来,场地不够,他跑到旁边的野球场找老板谈,给人塞了一条烟,又承诺比赛结束后给场地免费做三个月的维护,才借到了两个半场,比赛打到最后一天的决赛,球场的照明灯突然烧了一个,半边场都是黑的,场边的几百个观众不约而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亮晃晃的灯光照在球场上,那场决赛打了12分钟,没有一个人提前走。 最后夺冠的是广州一所职高的学生队,几个十六七岁的小孩抱着奖杯在场上跳,喊得嗓子都哑了,叶志斌站在旁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那时候觉得30万花得值,我当年要是有这样的比赛,我能乐疯。”那届比赛结束后他回家,老婆跟他吵了整整一周,说“你要是再这么疯下去,日子就别过了”,他嘿嘿笑,给老婆做了一个星期的饭,才把人哄好。 2020年的时候,“67街球争霸”终于拿到了第一个本土运动品牌的赞助,10万块钱,他一分钱没往自己口袋里装:首先把所有参赛队伍的报名费全免了,还给每支队伍送了两套定制队服,另外专门设了“未来之星”奖金,只要是未满18岁的学生队进了八强,每人都有500块的补贴,他说:“我不想让小孩打球还要伸手跟爸妈要钱,更不想让有人因为掏不起报名费就打不了球。” 现在他办比赛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次都要留两个外卡名额,给那些没组队的散客,哪怕你是路过的游客,只要想打球,就能报名参赛,去年有个来广州旅游的山东大学生,穿着拖鞋就报了名,最后打进了单挑赛八强,拿着奖品高兴得不行,说“这趟广州来得太值了”。
街头篮球不是花架子,是普通人对抗生活的“武器”
很多人对街头篮球的印象,都是“花里胡哨”“不实用”“就是网红作秀”,叶志斌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要反驳:“你去水泥地打打就知道了,能在野球场上赢球的,哪个不是一身硬本事?” 他的赛事里从来没有剧本,没有故意制造的冲突,也不搞什么网红引流的噱头,就是实打实的打球:赢了拿奖,输了和对手握个手,下次再来,去年我去看他办的夏季赛,碰到了一个叫阿凯的球员,27岁,是广州本地的外卖骑手,每天从早上7点跑到晚上8点,送完单就骑着电动车去球场练球,练到11点才回家,那次他报名了单人单挑赛,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一个变向晃倒对手上篮绝杀,拿了单挑王,奖金5000块。 领奖的时候他拿着奖状和红包,站在台上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我爸之前一直骂我天天打球不务正业,说我送外卖都送不好,今天我把这5000块全部转给他,告诉他打球不是没用的事。”当天晚上他给叶志斌发了个截图,他爸给他回了四个字:“打得不错。” 还有个叫浩浩的12岁小孩,有自闭症,不爱说话,就喜欢打篮球,妈妈带着他找了好几个培训班,人家都不愿意收,后来找到了叶志斌,他二话不说就把小孩留了下来,免费教他打球,还特意给他报名了U14组的比赛,每次浩浩上场,场边的球员和观众都特意放轻动作给他加油,去年秋季赛的时候,浩浩在最后3秒投进了一个绝杀三分,赢了比赛之后他第一次主动跑到对手面前,跟人握了握手,还转头对着叶志斌说了一句“谢谢斌哥”,浩浩妈妈站在场边,哭得蹲在了地上。 我问过叶志斌,你办比赛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他说:“不是要培养多少职业球员,是要让那些喜欢打球的普通人,有个地方能证明自己,生活已经够难了,在球场上大家都是平等的,不管你是送外卖的,还是开公司的老板,只要球打得好,就有人给你鼓掌。”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很多人谈体育产业,谈的都是多少亿的市场,多少流量的明星,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给普通人带来快乐和力量,不是只有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才叫成功,能靠打球获得家人的认可,能靠打球交到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能靠打球把工作生活里的压力都发泄出去,这就是体育最珍贵的价值。
“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水泥地”,草根篮球的路还很长
今年是叶志斌办比赛的第8年,“67街球争霸”已经成了大湾区最有影响力的民间篮球赛事之一,去年的参赛队伍超过了200支,覆盖了广东、广西、福建好几个省份,还有人特意从湖南坐高铁过来参赛,他的HIM队也加入了“街球霸王”联赛,去年拿了全国季军,队里好几个年轻球员现在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有品牌找他们做代言,也有职业队找他们试训。 有很多人劝叶志斌,现在流量这么大,你可以搞直播带货,可以办高价训练营,轻轻松松就能赚大钱,何必还要累死累活办民间赛事,赚的钱有时候还不够填窟窿的,他每次都摇头:“我要是想赚钱,十年前就赚了,我办比赛不是为了当网红,是为了给普通人留个打球的地方,要是哪天我的赛事变成了只有网红才能参加的作秀场,变成了我捞钱的工具,那我这20年球就白打了。” 现在他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去野球场打两个小时球,碰到不会打球的小孩问他动作,他还是会蹲下来耐心教,办比赛的时候他还是会蹲在场边给球员递水,给观众捡球,有人喊他“叶总”,他就赶紧纠正:“叫我斌哥就行,我就是个打球的。” 我有时候也会想,中国篮球到底缺什么?缺好的青训?缺好的职业球员?其实更缺的是叶志斌这样的人,缺的是愿意沉到最底层,给普通人搭台子的人,职业联赛的塔尖再耀眼,要是没有千千万万个在水泥地打球的普通人做基础,那也只是空中楼阁,我们不需要人人都成为易建联,但是我们需要人人都有球打,人人都能享受打球的快乐,这才是中国篮球真正的未来。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多,广州的晚风终于凉了下来,场边还有好多人在打球,喊叫声传得很远,有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跑过来,仰着头问叶志斌:“斌哥,我什么时候能打职业啊?”叶志斌摸了摸他的头,指了指脚下的水泥地:“你先把这片地打明白,打开心了,比什么职业都强。” 是啊,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是热爱,是快乐,是你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所有的烦恼都可以抛在脑后,叶志斌的故事,其实就是千万个普通体育爱好者的故事,他没有打过职业联赛,没有拿过什么了不起的大奖,但是他用20年的时间,给无数喜欢打球的普通人建了一个家,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值得被看见的“幕后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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