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奥体公园的外场打球,提前约了三个相熟的球友,本来想着趁天凉打一下午酣畅淋漓的野球,结果到了球场发现仅有的半个空场被三个年轻人占了——三脚架支在边线正中间,反光板对着三分线,其中一个穿网红款篮球服的男生一遍遍练着交叉步过人,旁边举手机的姑娘喊两秒就喊停:“刚才表情不够酷,重来一遍。”
我们抱着球在旁边站了快四十分钟,几次想上去商量能不能轮流打,都被对方摆摆手怼回来:“我们这是做体育账号涨粉的,今天必须出三条素材,耽误了流量你赔啊?实在想打去别的场呗。”那天最后我们几个人找了个路边的便利店买了冰可乐坐了一下午,聊天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个看似和体育完全不沾边的名字:哈罗德·伊尼斯。
很多人可能对这个名字陌生,他是上世纪加拿大最知名的传播学者,麦克卢汉的老师,最有名的理论就是“媒介的时空偏向”:任何媒介都有自己的偏向属性,偏向时间的媒介比如石碑、羊皮纸、手写书稿,耐久度高、不容易扩散,适合承载文化的深度和传承;偏向空间的媒介比如报纸、短视频、社交平台内容,传播速度快、覆盖范围广,但是留存度低,更追求广度的扩张,我当年读传播学史的时候只觉得是个挺有意思的理论,直到那天站在野球场上看着三脚架挡着篮筐,才突然反应过来:伊尼斯几十年前关于媒介的预言,居然把当下中国草根体育的痛点说得明明白白。
你可能没听过伊尼斯,但你早就被他的理论包围了
先给不熟悉伊尼斯的朋友做个最通俗的科普:他的理论放在体育圈里,简直就是过去二十年体育行业发展的对照记。
往前倒二十年,我们接触体育的媒介还是偏向时间的:我小时候攒的《足球俱乐部》杂志,翻得页边都卷毛了还舍不得扔,现在压在我家书柜最底层,随便抽出来一本我都能想起当年看意甲的夏天;我爸年轻的时候练中长跑,用黑皮笔记本记了十几年的训练日志,每一页写着当天的配速、跑的路线、甚至路上遇到的老熟人,去年他搬新家把这些本子翻出来,还能指着某一页给我讲“98年我跑这条路线的时候,路边还都是麦田呢”,那时候的体育内容,传播范围不广,但是每一份都带着实实在在的温度,能留得住。
后来互联网起来了,尤其是短视频普及之后,体育的媒介属性彻底转向了“空间偏向”:世界杯的进球集锦发出去3分钟就能传遍全网,村BA的一场比赛直播能有上亿人观看,一个普通人扣篮的视频只要够有冲击力,一夜就能涨粉几十万,你说这种变化不好吗?当然不是,它让更多以前根本没机会被看见的小众运动走到了大众面前:我之前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腰旗橄榄球、飞盘、陆地冲浪板,就是刷短视频刷到别人玩觉得有意思,才自己去尝试的;很多偏远地区的篮球爱好者,也是靠拍短视频被职业队看见,真的走上了职业篮球的路。
但伊尼斯当年就提出过一个警告:当一种文化里的媒介过度偏向空间,大家都只追求传播的广度、覆盖的范围、变现的效率,就会慢慢忽视文化本身的内在价值,丢掉那些需要时间沉淀的、不可被量化的核心意义,这句话放在今天的体育圈里,简直准得可怕。
当体育撞上“流量逻辑”,我们弄丢了什么?
我前两年认识一个跑马拉松的大哥,叫王哥,今年42岁,跑马跑了12年,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12分,属于业余跑者里顶尖的水平,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背了个磨得掉皮的登山包,里面装了20多本厚厚的跑步日志,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哪条路线的下坡容易伤膝盖,什么温度穿什么衣服不会感冒,甚至会记“今天跑西湖遇到一个老爷子,跑了30年,教了我一个调整呼吸的方法,试了下确实好用”。
去年他被一个MCN机构的人找上,说要包装他做“中年跑者”的账号,一开始他还挺开心,觉得可以把自己这么多年的跑步经验分享给别人,少让新手走弯路,结果做了没两个月,他就发现不对劲了:他认认真真拍的“跑者怎么保护膝盖”“全马备战的3个误区”,每条播放量才几千,团队说内容太干没人看,让他改拍博眼球的内容:“0基础小白3个月破3全马”“每天跑10公里,我3个月瘦了30斤”,甚至给他写剧本,让他摆拍“雨天跑半马摔破腿还坚持到终点”的剧情。
现在他的账号确实做起来了,26万粉丝,接了好几个运动品牌的广告,一场直播就能卖几十万的跑步装备,但是上次见面他跟我说,他已经快半年没好好跑过一次长距离了:“现在每次出门跑步都是为了拍素材,跑两公里就得停下来对着镜头说两句,跑太快了脸上表情不好看,跑太慢了粉丝觉得我不专业,上次偷偷去跑了个半马,没拍视频没发朋友圈,冲线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那种好久没见过的爽感,比我卖100万货都开心。”
你看,这就是伊尼斯说的“空间偏向的绑架”:当体育的评价标准从“你自己跑的爽不爽”“你有没有突破自己的极限”变成了“你这条视频多少赞”“你有多少粉丝”“你能变现多少钱”,体育最本质的价值就已经被稀释了。
我上个月去一个地方的“村BA”现场,本来以为能看到之前新闻里那种热热闹闹的、村民自己打的比赛,结果到了现场才发现:场上的球员一半是请来的网红球员,场边架了十几台直播设备,主持人拿着话筒喊的不是“某某队加油”,是“家人们点点关注,我们马上抽签名篮球”,观众席上的人十有八九举着手机拍,球进了第一反应不是欢呼,是赶紧剪视频发朋友圈,比赛打完赢的那队,球员第一件事不是和队友拥抱庆祝,是对着一排镜头比耶:“感谢家人们的支持,我们赢了!”我站在观众席上,觉得特别陌生:这哪里是村BA啊,这就是个大型的线下直播现场。
我始终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镜头里的完美画面,是那些根本没法被剪进短视频、也没法上热搜的瞬间:是野球场上你投进绝杀之后和队友撞得肩膀疼的快乐,是你跑完全马之后累得坐在地上喘气,风灌进领口的爽感,是你和朋友打一下午羽毛球,汗把T恤湿透,喝一口冰汽水的满足,这些东西没有办法被量化成播放量、点赞数、粉丝数,但是这些才是体育之所以是体育的原因啊。
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流量里的体育”,而是“生活里的体育”
伊尼斯当年的理论从来不是说“偏向空间的媒介不好”,他的核心观点是:健康的文化生态,一定是时间偏向和空间偏向的平衡,我们既需要能快速扩散的内容让更多人看见体育,也需要能沉下心、留得住的东西,守住体育的本质。
我家楼下有个开了快10年的羽毛球馆,老板李姐是以前省队退役的运动员,她的球馆从来没做过任何线上宣传,也不搞什么网红打卡、拍照送课时的活动,但是常年爆满,周末的场地要提前一周才能约到,我问过她为什么不做短视频宣传,她说之前有MCN找过她,说要把她打造成“美女教练”IP,拍点“一秒学会杀球”“30天瘦20斤的羽毛球秘籍”,涨粉了之后卖货分成,她直接拒绝了。
“我开这个球馆,是给大家打球的,不是给人拍照的。”李姐说,她给每个常来的会员都建了小档案,谁膝盖有旧伤,她会特意提醒别往后场跑,谁最近要打业余比赛,她下班了会免费留半个小时给人加练,每周三晚上固定是新手场,老会员带新会员,不收场地费,每年年底办的馆内赛,一等奖不是现金,是一箱她自己腌的酱牛肉,还有两桶她托以前的队友拿的专业羽毛球。“大家来我这里,是为了出汗,为了开心,不是为了拍个朋友圈发个抖音炫耀,那有啥意思啊?”
你看,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平衡啊,我们不反对用短视频推广体育,让更多以前没接触过运动的人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好玩的运动”,但是我们不能把流量当成体育的唯一评价标准:我们可以拍短视频,但是除了拍“一个月瘦20斤”的博眼球内容,也可以拍拍普通人坚持跑步10年的变化,拍拍小区里大爷大妈打乒乓球的快乐,拍拍小孩子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的笑脸,这些内容可能没那么多流量,但是它有温度,能留得住,能让看到的人真的想去动一动,而不是只想点个赞划走。
回到伊尼斯的提醒: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是“人”本身
上个月我带我7岁的侄子去学滑板,那个滑板店的教练我特别喜欢,他从来不会让孩子摆拍动作发朋友圈做宣传,每次教动作之前都会跟孩子说:“你不用管别人觉得这个动作帅不帅,你自己站在板上觉得舒服,觉得开心,这就够了。”
上次我去接侄子,碰到一个5岁的小男孩,练了快一个月的 Ollie(豚跳),第一次成功跳过了一个小障碍,他第一反应不是跑去找教练要镜头,是张开胳膊围着场地跑了三圈,扯着嗓子喊“我做到了!我跳过去了!”,整个滑板场的人都给他鼓掌,那天那个场景,比我刷到的所有酷炫的滑板短视频都打动我。
伊尼斯当年研究媒介,本质上是在提醒我们:不要被技术牵着走,不要被媒介的逻辑绑架,任何文化的核心,永远都是“人”,体育更是这样,它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属于每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古希腊的人在奥运会上跑步,不是为了拍给别人看,是为了庆祝丰收、祭祀神灵;我们小时候在院子里踢毽子跳皮筋,不是为了涨粉,是为了放学之后和小伙伴玩得开心;现在我们去野球场打球、去公园跑步、去打羽毛球,本质上都是为了让自己开心,为了挑战自己,为了和朋友有个相处的机会。
上周我又去了奥体公园的那个野球场,那几个拍短视频的年轻人已经走了,场地上是几个高中生,打球打输了的人要去给所有人买冰红茶,喊得整个球场都能听见,我抱着球凑上去打了一个小时,投丢了好几个绝杀,汗把T恤都湿透了,最后还被一个16岁的小孩隔扣了一个,大家都笑我“老了老了”,那天我骑车回家,风一吹特别凉快,我觉得那种开心,比我之前写过的任何一篇10万+的体育稿件都要实在。
伊尼斯的预言确实戳中了我们这个时代的痛点,但是好在,我们还有机会把体育拉回它本来的样子:下次你去运动的时候,别着急掏手机拍视频发朋友圈,先好好享受汗流下来的感觉,享受风从你耳边吹过的感觉,享受和朋友一起玩的快乐,毕竟,体育从来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感受的,这才是伊尼斯的预言,给所有体育爱好者最好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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