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城西的便民球场拍素材,远远就看见一个晒得黢黑的男人蹲在球门边,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沾着半干的草汁和泥点,正低着头给面前的小男孩粘护腿板的魔术贴,他左手的创可贴翻了边,露出下面冻得裂开的口子,右手捏着的透明胶带磨得起了毛,粘了好几次才把松掉的护腿板固定好。 这就是王建涛,今年34岁,在这个社区球场待了整整12年,早些年我跑本地体育新闻的时候就听过他的名字:前中甲某队青年队主力后卫,22岁因伤退役之后没留队当教练,也没转行做别的生意,愣是在社区当了12年的“免费足球教练”,带过的小孩少说也有四五百个。
从职业队“逃兵”到社区“孩子王”,我这辈子绕不开足球
王建涛的足球梦开始得很早,8岁被体校教练选中,16岁进职业队青年队,19岁就成了青年队的主力中后卫,2011年本来已经进了一线队的备选名单,只要再熬半年就能踢上中甲联赛,结果一次热身赛里被对方前锋撞了膝盖,半月板三度撕裂,队医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再踢两年,下半辈子就得坐轮椅。” “当时感觉天塌了,”王建涛说起这段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左膝盖,那里现在还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我从8岁开始所有人生规划都是踢球,突然告诉我不能踢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干啥。”退役之后他躲在家里三个月,不敢看任何足球比赛,以前的球衣球鞋全塞到了床底最里面,连电视转到体育频道都要立刻换台。 改变发生在2011年的深秋,他去家楼下的社区超市买烟,刚好撞见几个半大的小孩在停车场踢矿泉水瓶,一脚把人家私家车的后视镜砸裂了,车主叉着腰骂得几个小孩头都不敢抬,王建涛走过去掏了200块钱赔给车主,转头跟几个小孩说:“想踢球跟我走,别在这瞎晃悠出事。” 那天他从床底翻出来自己以前用的足球,找了块小区里的空草坪,带着5个平均年龄不到10岁的小孩踢了一下午。“有个叫浩浩的小孩,当时12岁,爸妈在外地打工,奶奶管不住他,天天逃学去网吧,那天踢完球他跟我说,长这么大第一次玩得这么开心,问我以后能不能天天带他们踢。”王建涛说,他当时没多想就答应了。 这一答应就是12年,一开始完全是免费教,自己掏腰包买足球、标志桶、训练背心,后来小孩越来越多,到2016年已经有三十多个人,社区的空草坪不够用,要租旁边便民球场的场地,他实在负担不起,才跟家长商量每个月收80块钱,连场地费都勉强够,从来没赚过一分钱。 去年我见过浩浩一次,他现在是本省一所二本院校的校队队长,放暑假特意回来看王建涛,给他带了自己拿的省大学生足球联赛的金牌,浩浩说:“当年要不是涛哥拉着我踢球,我可能早就跟着社会上的人混进去了,哪能考上大学。” 我那时候突然就觉得,我们总说体育的终极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对很多普通人来说,体育更像一根绳索,能把那些快要滑到人生边缘的人拽回来,你说这一块大学生联赛的金牌,和世界杯的金牌比起来不值一提,但对浩浩来说,这就是他人生的转折点,比任何冠军都金贵。
被家长堵在球场骂的时候,我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
王建涛的这条路走得一点都不顺,12年里他受的委屈,说起来比他带小孩拿的奖状还多。 2018年的事他到现在都记得,当时队里有个叫萌萌的小姑娘,训练的时候不小心摔了,小臂骨折,家长堵在球场门口骂了他半个多小时,话说得特别难听:“你免费教球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拿我家孩子当垫脚石出名?我告诉你,我家孩子要是留了后遗症,你下半辈子都赔不起!” 那天王建涛一句话都没反驳,掏了所有的医药费,天天拎着水果去医院看萌萌,萌萌伤好之后非要回来踢球,她妈妈一开始不同意,后来偷偷来球场看了好几次,看见王建涛给每个小孩都仔细戴护具,摔倒了第一时间冲过去扶,训练完还给每个小孩递温水,后来主动给球场捐了两箱矿泉水,现在还是球队的义务后勤,每次出去比赛都跟着给小孩递水擦汗。 “最难的不是没钱买器材,也不是累,是不被理解,”王建涛说,还有一次印象特别深,有个四年级的小孩,妈妈非要让他去上奥数班,不让他踢球,小孩偷偷从补习班跑出来到球场训练,他妈妈找到球场之后,当着所有小孩的面把孩子的足球拿剪刀扎破了,扔在地上踩,“踢这个能考上大学吗?能当饭吃吗?以后你再敢来踢球,我就打断你的腿。” 那天小孩站在球场上哭,王建涛也没敢劝,晚上回到自己15平的出租屋,翻出来以前青年队拿的奖牌,坐那哭了半宿。“我当时就想,我图啥啊?放着家里安排的稳定工作不干,在这风吹日晒的,还挨骂,我是不是真的多管闲事?” 但第二天早上六点,他还是准时扛着器材去了球场。“走到门口就看见几个小孩蹲在那等我,看见我就喊涛哥,我一下子就觉得,啥委屈都没了。” 我之前做过一个小调查,80%的小学家长都把体育兴趣班排在所有课外班的最末位,觉得是浪费时间,只有当孩子体质差经常生病的时候,才会想起让孩子动一动,但我一直觉得,体育是最好的人格教育,它教你怎么赢,也教你怎么体面地输;教你怎么和队友配合赢球,也教你怎么一个人扛过跑不动的极限时刻;你在球场上摔过的跤、挨过的撞,最后都会变成你抗挫能力的一部分,这些东西,课本上永远教不会,那些说踢球没用的家长,他们不知道,一个在球场上摔了一百次还能爬起来的小孩,以后遇到人生的坎,也不会轻易垮掉。
我带的小孩拿不了世界杯冠军,但他们个个都是自己人生的MVP
现在王建涛的球队已经有120多个小孩了,年龄从6岁到16岁不等,去年他们队拿了全市青少年足球联赛的U12组亚军,决赛输了之后,所有小孩都坐在球场上哭,王建涛就站在旁边等他们哭完,说:“哭什么?今天你们80分钟满场跑,没一个人喊累,落后两个球还在拼,你们已经赢了自己,比拿冠军还厉害。” 他带的小孩里,确实没有踢上职业联赛的,甚至走体育特长生路线的都不多,但有好多小孩因为踢球改变了自己,去年有个家长找到他,说自己家孩子乐乐是自闭症,干预了好几年都没什么效果,听人说运动能改善,问他能不能收,王建涛一开始不敢收,怕照顾不好,后来试了一次,发现平时坐不住、跟人眼神都不交流的乐乐,一碰到足球就特别安静,能抱着球坐那玩半小时。 现在乐乐已经在队里练了一年多了,能听懂教练的指令,能跟队友配合传球,上次友谊赛还进了一个球,他爸妈站在看台上面,当场就哭了,乐乐妈妈后来给王建涛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以球育人,恩同再造”,王建涛把这面锦旗挂在自己出租屋的墙上,比他以前在青年队拿的所有奖牌都显眼。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小区里的人都出不了门,王建涛每天晚上七点都在业主群里开直播,带着全小区的人做居家锻炼,从小孩到老人都跟着他练,后来社区给他颁了个“全民健身带头人”的奖状,他当成宝贝一样收着。 “我以前总觉得遗憾,没踢上职业联赛,没站在更大的赛场,甚至连现场看一次世界杯的钱都没有,”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夕阳把球场照得金闪闪的,王建涛靠在球门边上,看着场上小孩追着球跑的身影,跟我说,“但现在我不遗憾了,我没实现的梦想,这些小孩说不定能实现,就算实现不了也没关系,他们长大之后,想起自己的童年,有过在球场上迎风跑的快乐,有个好身体,遇到事不轻易认输,就比啥都强。” 我走出球场的时候,听见身后的小孩扯着嗓子喊:“涛哥,明天几点训练啊?”王建涛大着嗓门回:“六点!迟到了绕球场跑十圈!”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远,我突然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我们总在讨论世界杯冠军有多耀眼,奥运金牌有多光荣,总说要体育强国,要发展全民体育,但其实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聚光灯下的精英运动,它更是属于普通人的快乐,正是有王建涛这样的人,愿意蹲在社区球场12年,把足球的种子撒到每个普通小孩的手里,我们的体育才算真的扎了根,他不用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他自己就是这个社区球场里,最耀眼的MV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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