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崇礼168越野赛DTC组终点的那个凌晨,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浑身发冷，凌晨两点的山里气温降到了零下3度，我裹着两件羽绒服缩在终点的帐篷边，脚冻得发麻，连手里的相机都快握不住，身边的志愿者已经蹲在地上打哈欠，只有赛道入口的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照着漫山的雾。 就是这个时候我看见了凯丽·拉塞尔，扎着快要散掉的脏辫，脸上的泥和汗水混在一起划出好几道印子，左腿的压缩裤破了个洞，露出来的膝盖上还结着半干的血痂，她攥着半块咬了一半的能量胶，一瘸一拐地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先抱着等在终点的教练蹦了两下，又从背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绵羊玩偶举得老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那是她第一次来中国参加比赛，拿了女子组第四名，冲线后她接过志愿者递过来的热姜茶，一口灌下去半杯，用不算流利的中文跟我说：“中国的山，真漂亮，就是石头有点滑，我摔了三次。” 我做体育写作快7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也听过太多“没有天赋就别碰体育”的论调，但凯丽的故事，偏偏是这句话最有力的反例，她的人生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少年一路开挂的爽文，而是一个拿着烂牌的普通人，凭着一股子“我就是喜欢”的傻劲，硬生生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被队里退回的“差生”：我连半马都跑不完的时候，没人信我能跑100英里
凯丽是新西兰华裔,爸爸是当地的小学老师，妈妈是早年移民过去的广州人，她从小就爱跑，但不是“会跑”。 19岁那年她加入了本地的田径俱乐部练中长跑，是队里成绩最差的那个，教练每次测10公里，她都要比最快的选手慢10分钟以上，教练说她步频不对，核心太弱，脚踝力量差，天生就不是跑长距离的料。“你要是想健身跑着玩还行，想打比赛，算了吧，别浪费时间。”这句话她听了不下十次。 21岁那年她报名参加新西兰全国田径锦标赛的半马组别，想证明给教练看自己能行，结果跑到18公里的时候腿突然抽筋，直接倒在了路边，最后是被志愿者扶着走完了剩下的3公里，成绩比达标线慢了整整20分钟，比赛结束第二天，她就收到了俱乐部的劝退通知，理由是“潜力不足，浪费训练资源”。 那段时间她把自己所有的跑鞋都塞进了衣柜最顶层，落了一层灰也不想碰，找了家皇后镇的咖啡店做店员，每天就是冲咖啡擦桌子，闲下来就坐在窗边看外面的人滑雪徒步，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跑步了。 直到有天一个常来喝咖啡的客人落了本越野跑杂志在店里，封面是UTMB的终点霞慕尼，勃朗峰的雪盖在山顶，满脸是汗的选手举着奖牌冲线，身后是漫天的彩旗，她翻了一下午那本杂志，等了三天都没等到客人回来取，就把杂志拿回了家，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睡前都翻两页。 “那时候我突然想，公路跑不适合我，那我去跑山里的路行不行？反正没人要求我拿成绩，我自己跑着开心就好。”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晃了晃自己满是疤的腿，笑得无所谓。 我特别懂她那种感受，我2019年第一次跑厦门半马的时候，跑到20公里突然撞墙，腿沉得像灌了铅，一步都跑不动，最后走了两公里才到终点，冲线的时候我蹲在路边哭，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跑步的料，后来还是跑团的老大哥跟我说：“谁规定跑步必须跑得快？你能站在起点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我们从小到大接受到的观念都是“没有天赋就不要做”，但体育最迷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只有顶端的人才能享受快乐，你哪怕跑的再慢，风吹过你耳朵的感觉，你突破自己极限的爽感，和世界冠军是一模一样的。
摔过30次的阿尔卑斯山：热爱的本质是你愿意为它摔多少跤
凯丽刚开始练越野跑的时候,比大部分新手都菜，10公里的入门级路线她要摔3次，不是踩了滑溜溜的松针，就是被树根绊个趔趄，腿上的疤从来没断过，她特意弄了个相册，每次摔了就拍张照，标上地点和原因：“2018年6月，皇后镇后山，踩了腐殖层滑了，磕了膝盖，下次要低头看路”“2018年11月，本地20公里越野赛，踩了泥坑，屁股全湿了，下次雨天要穿防滑鞋”……到2021年她第一次参加UTMB的时候，那个相册里已经存了70多张摔跟头的照片。 2021年她报名了UTMB的CCC组别，100公里的路程，爬升6000多米，她攒了半年的钱才凑够报名费和路费，抱着“就算走也要走完”的心态上了赛道，结果跑到30公里的时候，她踩空掉进了路边一个半米深的小沟，脚踝当时就肿了起来，救援队赶过来要把她抬下山，她咬着牙摇了摇头，喷了镇痛喷雾，绑了两层弹力带，一瘸一拐地接着往前走。 后半程70公里她走了22个小时，鞋里的血泡磨破了又磨，袜子和脚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包里的能量胶吃完了，就靠补给站的橘子和可乐撑着，走到最后她脑子都懵了，就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到终点，我不能放弃。” 最后她冲线的时候，成绩是组别倒数第12名，站在终点线她抱着志愿者哭了半天，医护人员给她脱袜子处理伤口的时候，她还在笑，说“明年我还要来，我要跑的更快一点”。 我见过太多人刚开始运动的时候，遇到一点挫折就打退堂鼓：“我跑了两次步没瘦，我不跑了”“我第一次滑雪摔了，我不学了”，甚至还有人没开始就打退堂鼓：“我没有天赋，我肯定学不会”，但我一直觉得，热爱的本质从来不是你一开始有多擅长，而是你愿意为它承受多少“不划算”的苦，你跑越野不能给你涨工资，不能给你加学分，摔了疼的是你自己，花的钱是你自己的，但是那种踩在泥土里，看着山顶的风景一点点靠近，你知道你每一步都是在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走的感觉，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站台不是终点：我想让更多女孩知道，你不用“很瘦很美”才能跑越野
2023年UTMB的OCC组别,凯丽拿了女子组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还是扎着脏辫，脸上没化妆，露出来的胳膊和腿上都是肌肉和疤痕，笑得一脸灿烂。 结果她领奖的照片发出来之后，网上出现了很多难听的评论：“一个女的腿这么粗，也太丑了”“皮肤这么黑，一点女人味都没有”“长成这样还好意思上台”，甚至还有人私信骂她，说她“不像个女人”。 凯丽没生气，直接在自己的ins上发了一张自己腿上疤痕的特写，配文说：“这些疤是我跑过1000多公里山路的奖牌，我练越野跑是为了自己跑的快、跑的开心，不是为了符合你们的审美，我不需要你觉得我美，我觉得我自己美就够了。”那条动态获赞超过12万，很多女运动员都转发了，说她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 我去年在跑团认识的00后小姑娘小楠，刚开始跑越野的时候，每次出门都要化全妆，穿白色的运动服，跑一次脏了就要心疼半天，别人说她“跑个步还要臭美”，她还会生气，后来她看了凯丽的采访，突然就想开了，后来再去训练，素着脸就出门，穿耐脏的深色运动服，摔了也不心疼，爬起来接着跑，去年她报名了崇礼168的30公里组别，拿了女子第五名，冲线的时候她脸上的汗混着防晒霜流的一道一道的，妆全花了，但是笑的比任何时候都好看，拿着奖牌跟我说：“姐，我现在终于懂了，我跑的快比什么都强。” 现在的体育营销总是喜欢把女运动员塑造成“白瘦美”的形象，好像女生参加体育首先要好看，其次才是成绩，甚至还有商家卖“跑步专用化妆品”“不脏的白色越野服”，好像女生运动的目的就是为了拍好看的照片发朋友圈，但凯丽的存在就是最好的反驳：体育的本质是生命力，不是选美，你在赛道上拼尽全力的样子，比任何精修图都好看，你练出来的肌肉、你腿上的疤痕、你晒出来的小麦色皮肤，都是你生命力的勋章，比任何奢侈品都珍贵。
写给所有还在“凑装备”的普通人：你站在起点的时候，就已经赢了
现在的凯丽,没有签大的运动品牌，也没有辞职做职业运动员，她还是在皇后镇的咖啡店打工，每天上午冲咖啡，下午就去山里训练，每年只参加2-3场比赛，剩下的时间都用来打理自己开的免费越野跑训练营，专门收那些没有基础的普通人，尤其是女孩和中老年人。 她的训练营不收钱，也不要求你有贵的装备，“你只要有一双能走路的鞋，有一件舒服的衣服，就可以来，跑不动走也没关系，我们就是去山里看风景的。”去年她的训练营里来了个62岁的华裔陈阿姨，年轻的时候在工厂打工累出了哮喘和关节炎，医生让她多运动，她不敢，怕摔，看到凯丽发的传单才抱着试试的心态来的。 刚开始陈阿姨走1公里都喘得不行，凯丽就陪着她慢慢走，走10分钟歇5分钟，练了三个月，陈阿姨就能走完5公里的山路了，半年之后，陈阿姨报名参加了新西兰本地的10公里越野赛，顺利完赛，冲线的时候她的孙子孙女都在终点等她，给她送花，她拿着奖牌哭了，说“我这辈子都没想到，我62岁了还能跑越野”。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一开始就问我“我没有天赋能不能练”“我跑的慢会不会被笑话”“我买什么装备才够格”的人，好像体育是只有“够格”的人才能玩的游戏，但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没有那么多门槛，你不需要够快，不需要够专业，不需要买几万块的装备，只要你想动，你穿上运动鞋出门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赢了那些只会坐在屏幕前敲键盘嘲笑别人的人。 去年崇礼比赛结束我和凯丽一起吃火锅，我问她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她没有说要拿UTMB的冠军，也没有说要破什么纪录，她夹了一筷子毛肚，笑着说：“我接下来想带着我训练营里的几个小孩，一起来跑中国的茶马古道越野赛，我想让他们看看不同的山，不同的风景，跑步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看见更多的东西，认识更多有意思的人。” 那天火锅店的蒸汽腾腾的，她脸上的笑容特别亮，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凯丽拉塞尔，她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体育明星，她就是一个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她也会摔跟头，也会跑不动，也会被人否定，但是她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热爱，她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所有人：普通人的热爱，从来不需要“够格”，只要你愿意迈开第一步，你就已经在发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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