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去贵州黔东南做乡村体育调研,在黎平县平寨乡中心小学的操场上,我第一次见到江万朝,37岁的人皮肤黢黑得像浸过桐油,身上穿的易建联款CBA球服洗得发灰,领口磨出了毛边,腰上别着个裂了缝的塑料哨子,正蹲在边线给几个光脚打球的小孩系鞋带——那是双捐来的二手球鞋,鞋码大了两号,他往鞋尖塞了两团棉花,一边系一边念叨“跑的时候小心点,别摔了”。
在此之前我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短视频平台的碎片信息:体院毕业放弃省城高薪工作回山乡教篮球,12年带出3个省队青训队员、5个体育类大学生,被网友叫做“山里的篮球摆渡人”,直到在晒得发烫的水泥球场边跟他聊了一下午,我才明白,那些被外界渲染成“伟大”的选择,本质上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不忍心”,和一群山野小孩的“不服输”。
当初留在大山,只是不想看小孩放学就摸牛缰绳
2011年江万朝从贵阳学院体育学院篮球专业毕业,当时省会一家少儿篮球培训机构给他开了月薪8000的offer,在2011年的贵州,这个收入足以让他在城里站稳脚跟,可毕业前回平寨乡探亲的那趟经历,彻底改变了他的选择。
“我回村那天是周五下午,在村口碰到我远房叔家的娃石顺,10岁的小孩牵着两头牛,手里攥着个掉了皮的橡胶球,往歪歪扭扭的旧篮球架上扔,扔十次能中一次就高兴得满地跑。”江万朝说,那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小时候为了摸一下篮球,要走五公里山路去邻村的小学,鞋磨破了不敢说,回家还要挨骂“不务正业”。 当时平寨乡的几个村小学,加起来只有3个能正常用的篮球架,没有一个专业的体育老师,小孩放学之后要么帮家里放牛采茶,要么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还有的偷偷去山塘玩水,每年都有小孩溺水的险情,江万朝在家待了三天,最后给培训机构打了拒offer的电话,转头去乡中心小学应聘了临聘体育老师,月薪1800块。
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父母骂他“读书读傻了”,谈了两年的女朋友跟他提了分手,连村里的人都嚼舌根“这娃肯定是在城里犯了事,混不下去才回来的”,江万朝什么都没说,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拿800块买了10个橡胶篮球、20双最便宜的胶鞋,在学校门口贴了个通知:“每天放学免费教篮球,想来的都可以来,不用交钱。” 一开始只有7个小孩来,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8岁,其中就包括石顺,那时候石顺每天放学要先把家里的两头牛赶到后山坡喂饱,再跑三公里山路来学校,经常练到一半肚子饿,江万朝就把自己囤的泡面分给他吃。“有一次练折返跑,我看见他脚底下流血,脱了鞋才发现鞋底磨穿了,他拿桐树叶垫在里面跑了半个多小时,吭都没吭一声。”江万朝说,那天他去乡卫生院给石顺包扎,转头就把自己准备买新手机的钱拿出来,给所有来练球的小孩都买了合脚的球鞋。 我问他后不后悔当初的选择,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说不后悔是假的,最穷的时候连10块钱的话费都交不起,但是看着这帮娃在球场上跑的样子,就觉得啥都值了。” 其实在体育行业待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把“扎根基层”挂在嘴边的人,可真正能沉下来的少之又少,很多人觉得基层体育苦、没回报,可江万朝让我明白:支撑中国体育根基的,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就是普通人那点“不忍心”的共情,我吃过的苦不想让你再吃,我没实现的梦想想帮你够一够,这就够了。
篮球不会骗人,你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山里没有专业的训练条件,江万朝就自己想办法:拿矿泉水瓶装满沙子当哑铃练力量,拿旧汽车轮胎绑在腰上练爆发力,雨天没法在室外练,他就把村委会的杂物间腾出来,在地上铺两层塑料布,带着小孩练原地运球和球感。 每天早上6点,江万朝的哨子准会在学校门口响起,带着小孩围着村道跑3公里,冬天山里的气温能降到零度以下,小孩跑的满头冒热气,眉毛上结着霜,没有一个人偷懒。“我跟他们说,篮球不会骗人,你多拍一次球,多跑一步,投出去的篮就会准一点,人生也是一样的。”江万朝说。 2018年他带着5个小孩去县里参加中小学生篮球赛,赛前其他学校的教练看见他们都笑,说这是“放牛娃队”:小孩穿的球鞋有的补了三次胶,队服是江万朝找开服装店的朋友捐的,印的字都歪歪扭扭,可就是这只没人看得上的队伍,一路打进了决赛,对阵全县最好的县一中校队,最后只输了1分,终场哨响的时候,5个小孩坐在球场上嚎啕大哭,江万朝蹲下来挨个摸他们的头:“哭啥?你们今天差点赢了全县最好的队伍,以后还能赢更大的比赛,信不信?” 那次比赛之后,江万朝的“放牛娃队”出了名,县里给他们捐了新的训练器材,还有企业主动赞助队服和球鞋,2020年,广东宏远青训营的球探来贵州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当时16岁的石顺,通知他去广东试训,去之前江万朝给石顺塞了2000块钱,还有两双攒了好久才舍得买的正版篮球鞋,石顺到了宏远基地的第一晚,给江万朝发视频,镜头对着场馆的木地板:“江教练你看,这里的地板踩上去软乎乎的,都不硌脚。”江万朝对着手机屏幕,当场就哭了。 现在石顺已经是宏远青训U19的队员,去年还拿了全国U19联赛的最佳新人,每次打完比赛第一件事就是给江万朝发消息汇报成绩,江万朝的手机相册里,存了几百条石顺比赛的视频,逢人就掏出来给人看,笑得满脸骄傲:“你看这娃,小时候连球鞋都穿不起,现在马上就能打职业联赛了。” 我经常和行业里的人聊“体育公平”这个话题,很多人说现在的青少年体育是富人的游戏,要花钱请私教、进训练营,普通家庭的小孩根本没机会,可江万朝和石顺的故事告诉我:体育本来就是最公平的赛道,你的天赋不会因为你穿的球鞋便宜就打折,你的努力不会因为你在山里练球就白费,那些你在凌晨的山路上跑过的步,在水泥地上磨破的鞋,最后都会变成你向上走的台阶。
有人说他傻,但他成了山里娃的“人生铠甲”
这12年里,江万朝听了太多质疑的声音:有人说他作秀,“放着城里的钱不赚,回山里受苦不是作秀是什么”;有人说他耽误小孩,“打球能当饭吃吗?有这个时间不如多背两首书考大学”。 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有个叫吴敏的小女孩想来练球,她爸爸死活不同意,说“女孩子家打什么球,以后还不如早点嫁人帮家里赚钱”,江万朝知道之后,拎着两斤白酒去吴敏家坐了三个小时,跟她爸爸拍胸脯保证:“我保证练球不耽误她学习,要是期末她考不进班上前十,我来你家干一个月农活,采茶放牛啥都干。” 后来吴敏一边练球一边读书,成绩一直稳在班上前五,去年还拿了黔东南州青少年篮球赛的女子组MVP,今年考上了贵州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开学前她爸爸拎着10斤腊肉、一筐土鸡蛋来感谢江万朝,红着脸说:“江老师,之前是我糊涂,要是没有你,我家娃现在还在家里采茶呢。” 江万朝总说,他从来没要求每个跟着他练球的小孩都去打职业:“一百个小孩里能出一个职业球员就不错了,我教他们打球,更多的是想让他们有个奔头,知道努力就有回报,以后不管遇到啥困难,都有股不服输的劲。” 这些年跟着他练球的小孩里,有的考上了体育大学,毕业之后回来当老师,跟着他一起教更小的小孩打球;有的没走体育路线,但是因为练球身体素质好,去当兵了,每次回家都要来球场看他;还有的小孩之前性格特别内向,见了人都不敢说话,练了几年球之后成了学校的篮球队长,还敢上台当主持人,去年村BA火的时候,有主办方出几万块钱请他去当嘉宾,他直接拒绝了:“我走了这帮娃没人带,我就在山里待着挺好的,哪里都不去。” 现在平寨乡已经建了3个塑胶篮球场,跟着江万朝练球的小孩有60多个,从5岁到16岁都有,江万朝还是拿着每月3000多块的工资,穿洗得发白的球服,腰上别着那个裂了缝的哨子,每天6点准时出现在球场边,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听过太多动辄上亿的商业合作,可江万朝是最让我动容的那一个,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壮大体育人口,可真正的根基从来不在顶级联赛的天价合同里,不在热搜的流量里,而是在千万个江万朝这样的基层教练手里,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连名字都很少有人知道,可他们就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把体育的火种送到每一个偏僻的角落,给那些本来没有机会的小孩,递上一双能跑的球鞋,一个能摸得到的梦想。 离开平寨乡那天,我站在球场边看小孩训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江万朝的哨子声一响,一群小孩抱着球往篮下冲,喊叫声震得后山的树叶都晃,我突然想起江万朝跟我说的那句话:“啥是体育的意义啊?不是拿多少冠军,是让这些娃以后不管去打工、去读书、去当兵,遇到坎的时候,能想起自己当年在球场上跑不动的时候也咬着牙撑下来了,啥坎都能过去。” 是啊,比起冠军,更重要的是体育给这些小孩穿上的人生铠甲,而江万朝,就是那个给他们递铠甲的人,他守了12年的篮球场,守的不是一群小孩的篮球梦,是一代人的人生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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