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福建闽北的顺昌县出差,结束工作的傍晚我绕着老体育场散步,远远就听见篮球场上传来小孩的吵嚷声,场边站着个晒得黢黑的男人,穿洗得领口发毛的广东宏远旧球衣,裤脚沾着点泥点,正举着个扩音喇叭喊:“防守落位啊!手抬起来!你那胳膊是举着摘桃子呢?”身边的县体育局的朋友碰了碰我:“喏,那就是曾连松,我们这的‘篮球教父’,干这行12年,教过的孩子少说有七八百,现在手上还跟着127个娃。”
那天我在场边站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天彻底黑透,场边的太阳能灯亮起来,曾连松才擦着汗走过来跟我打招呼,手掌心全是茧子,握手的时候力气大得像要把我骨头捏碎,聊到后来我才发现,比起那些站在领奖台上被聚光灯围着的体育明星,这个守在小县城篮球场的中年男人,才是真正撑着中国体育底盘的人。
从专业队退下来那天,我就没想过离开篮球
曾连松是土生土长的顺昌人,17岁那年因为跑得快、跳得高被选进福建省青年队当后卫,本来前途一片光明,20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联赛的时候,一次抢篮板落地踩在队友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断裂,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比赛了。
“那时候躺在病床上哭了快一个星期,感觉天塌了,”曾连松挠着头笑,“队里当时说可以留我当行政,坐办公室,不用风吹日晒,我想了三天,打包行李回了顺昌。”他说自己小时候爱打球,整个县城连个像样的篮球场都没有,也没人教,全靠自己瞎琢磨,走了不知道多少弯路,要是当年有人带,说不定他也能多打几年。“我就想啊,我没走完的路,说不定老家的孩子能走完,别像我似的,留下遗憾。”
2011年他的篮球训练营刚开的时候,连个固定场地都没有,租的老体育场的水泥地,一下雨就积水,每次训练前得先扫半个小时的水,第一批只招到了7个孩子,其中第一个报名的林小宇,现在说起来曾连松还印象深刻:“那娃当时10岁,爸妈在福州打工,跟着奶奶过,放学就蹲在球场边上看我们打球,看了快半个月,我给他递了瓶冰红茶,问他要不要学,他说奶奶没钱交学费,我当时就说,来,免费教,只要你肯来。”
林小宇第一次来训练的时候,穿的是一双破洞的帆布鞋,鞋头都开胶了,连双篮球鞋都没有,曾连松找了双自己穿旧的耐克球鞋给他,虽然大了两码,林小宇宝贝得不行,训练结束了用塑料袋包着揣怀里,光脚走回家,晚上睡觉都把鞋放枕头边,去年林小宇考上福建师范大学运动训练专业的那天,抱着那双已经磨得不成样的旧球鞋来找曾连松,进门“咚”的一声就跪下了,说“教练,要是没有你,我现在说不定早就进厂打工了”。
我问曾连松当时什么感受,他红了眼眶,摆了摆手说:“啥感受啊,就觉得值,比我当年自己拿省青年联赛冠军还值。”
作为写了快10年体育行业的作者,我之前见过太多把“改变命运”挂在嘴边的职业教练,但从来没有一次像听曾连松讲这些小事的时候这么触动,我们总说体育是普通人跨越阶层的通道,但如果没有这些守在基层的教练愿意伸手拉一把,那些大山里的孩子,可能连这条通道的门在哪都不知道。
最骄傲的不是拿了多少奖,是孩子眼里有光了
这些年曾连松带的队伍,拿过南平市少儿篮球联赛冠军3次,亚军5次,有11个孩子拿到了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3个进了福建省体校,但是我问他这么多年最骄傲的成绩是什么,他想都没想就摇头:“不是这些奖,是我教的孩子,一个个眼里都有光了。”
他给我讲了陈朵朵的故事,朵朵是个有自闭症的小女孩,今年12岁,8岁那年爸妈把她送过来的时候,连跟人对视都不敢,别人碰她一下就哭,爸妈带着她跑遍了福州上海的医院,医生说多让孩子做感兴趣的事,多运动,说不定能慢慢打开心结。“她妈说她在家就喜欢拍皮球,我当时说行,放这吧,我不收钱,只要她愿意来。”
曾连松特意给朵朵留了个她最喜欢的橙色篮球,每次训练都先跟她玩五分钟传接球,传得好就给她贴个小贴纸,或者给她买一瓶橘子味的脉动,就这么练了一年多,有天训练结束,朵朵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说了句:“教练,我想投三分。”曾连松说当时他整个人都僵了,眼泪刷就下来了,那是朵朵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去年陈朵朵参加南平市少儿篮球联赛U10女子组的投篮比赛,拿了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她第一个跑下来把奖牌挂在了曾连松脖子上。
还有个叫张伟的小男孩,刚来训练营的时候才10岁,体重就有140斤,跑两步就喘,爸妈说他在家就爱躺着玩手机,说他两句就发脾气,学习成绩全班倒数,曾连松给他定了个规矩,每次训练只要能跑完全场,就允许他跟大家打10分钟半场,就这么一点点练,一年下来张伟瘦了30斤,现在是U12队的主力中锋,上次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15名,他妈妈特意给曾连松送了一筐自家种的橘子,说“娃现在放学就往球场跑,手机也不玩了,上课注意力都集中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太狭隘了,要么觉得学体育就是为了当运动员拿金牌,要么觉得是成绩不好的孩子才走的“捷径”,但曾连松做的事其实早就超出了“教打球”的范畴:他教孩子赢了要跟对手握手,输了不许哭鼻子要找原因,队友摔倒了要第一时间拉起来,答应了要来训练就算下雨也不能爽约,这些篮球教给孩子的坚韧、责任感、团队精神,是课本上学不到的,哪怕这些孩子以后一辈子都不打职业比赛,这些品质也能跟着他们走一辈子,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有人说我傻,可我知道这件事总得有人做
这些年曾连松的很多以前省队的队友,都在福州、厦门这些大城市开训练营,一节课收个三四百块,早就买车买房了,只有曾连松,守在这个小县城,训练营的学费一个月才收300块,留守儿童、家庭困难的孩子全免费,每年带孩子出去比赛的路费、住宿费,很多时候都是他自己掏腰包贴,前几年他老婆还跟他闹过离婚,说“家里房贷还要还,女儿上初中还要花钱,你倒好,挣的钱全贴给别人的娃了”。
直到2020年曾连松带着队伍去福州打全省少儿篮球比赛,拿了亚军,领奖台上的12个孩子,有7个是他免费教的留守儿童,比赛结束之后,几十个家长围着他老婆敬酒,一个劲地说“谢谢嫂子,谢谢曾教练,我们家娃现在整个人都开朗了”,他老婆那天哭了,回家之后再也没跟他闹过,现在没事就来球场给孩子做饭,送水,有时候还帮着看器材。
“身边确实很多人说我傻,说放着大钱不赚,在这遭罪,”曾连松坐在球场边的石阶上,看着场上跑的孩子笑,“但是你说,我要是也走了,这些小地方的孩子找谁教去?我守在这,哪怕100个孩子里只有1个能走职业路,剩下的99个也能有个好身体,有个热爱的事,不会放学就往网吧跑,不会天天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这不比啥都强?”
去年疫情的时候球场不能开,曾连松就开抖音直播,免费教孩子在家怎么练球,还自己拍了100多期基础训练的短视频,现在他的账号有12万粉丝,很多外地的基层教练都来找他要教案,他全免费发,连个水印都不加,他说“我一个人一年最多教200个孩子,要是有1000个基层教练都能教得好,那就能有几十万孩子受益,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聊到这我真的特别感慨,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提升全民身体素质,这些口号落到地上,其实靠的就是曾连松这样的“傻子”:他们不图名不图利,守在县城、乡镇、大山里的篮球场,拿着微薄的收入,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把一个个普通孩子的梦托起来,没有他们,领奖台上的冠军就是无源之水,没有他们,体育就只是少数人的游戏,不是属于普通人的光。
我想把这个球场,变成孩子一辈子的避风港
现在曾连松正在跟县教育局合作,把篮球课开进顺昌县的所有小学,给学校的体育老师做免费培训,他还申请了县里的公益资金,准备在周边的三个乡镇各建一个免费的室外篮球场,每周抽两天时间下乡去教村里的孩子打球,他说自己的愿望很简单:“我想把这个训练营一直办下去,以后等我老了教不动了,就让我教过的学生回来接着教,把这个事传下去,让顺昌的娃,不管家里有钱没钱,都能打上篮球。”
上周曾连松的一个学生李涛回来给训练营捐了20套定制的篮球服,李涛现在在广东打职业野球,一年能挣三四十万,他说自己当年也是曾连松免费教的留守儿童,“要是没有曾教练,我现在肯定跟我爸一样,在工地上搬砖,根本不知道我还能靠打球吃饭”,那天李涛跟小队员打了场表演赛,下场的时候一群小孩围着他喊“涛哥我以后也要跟你一样打职业”,曾连松站在场边看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走的那天是个周末,球场边上围了很多来看孩子训练的家长,场上的小孩跑着喊着,汗水把球衣都打湿了,曾连松站在边线旁边,时不时上去纠正一下孩子的动作,背后的篮板上,是他自己刷漆写的四个大字“以球育人”,被太阳照得亮闪闪的。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之前写过很多奥运冠军、顶级球星的故事,他们的人生当然足够耀眼,但曾连松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体育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它是县城傍晚球场上的灯光,是孩子手里磨破皮的篮球,是曾连松被太阳晒得脱皮的脸,是无数普通孩子眼里亮起来的光,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站在塔尖的冠军,更需要千千万万个曾连松,守在塔基,给每个普通的孩子,一个触摸到梦想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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