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的斯诺克世锦赛资格赛最后一轮,当最后一颗黑球稳稳落袋,桑坎姆攥着球杆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随即露出一口标志性的白牙笑出了声,他脖子上戴了好几年的金佛牌随着庆祝的动作晃得人眼睛发疼,谁能想到,两年前这个站在克鲁斯堡门槛前的男人,还躺在化疗病床上连拿300毫升矿泉水的力气都没有。
12岁握着塑料球杆的少年,赌上了全部人生
桑坎姆的人生起点,和“斯诺克”这项被很多人贴上“贵族运动”标签的项目毫不搭边。 1998年他出生在泰国东北部依善地区的贫民窟,父亲是每天跑12个小时也赚不到200泰铢的摩的司机,母亲在集市摆摊卖芒果,家里三个孩子他是老大,从小就要帮着妈妈搬货、带弟弟妹妹,连学费都要凑半年才能交齐,12岁那年他第一次在村口杂货铺门口见到斯诺克球桌——那是杂货铺老板用旧门板改的,台布是从 discarded(丢弃)的球房捡来的,破了好几个洞,球还缺了两颗蓝球和粉球,老板每次打球都要特意用别的球代替。 那是桑坎姆第一次对除了赚钱养家之外的事产生兴趣,他每天放学先帮妈妈把剩下的芒果收回家,再跑两公里到杂货铺帮老板搬货、看一个小时的店,换20分钟的打球时间,为了有一根属于自己的球杆,他连续三个月每天帮隔壁摊主搬椰子,每天赚5泰铢零花钱,攒够450泰铢买了一根塑料材质的玩具球杆,杆头是歪的,他自己躲在家里用砂纸磨了整整三天,磨到手指起泡都舍不得停。 “那时候我打球都要特意绕开台布上的破洞,不然球卡进去就算输,”后来桑坎姆在采访里笑着说,“现在想想可能那时候反而练了准度,毕竟要精准避开所有坑。” 14岁那年,泰国斯诺克协会举办青少年锦标赛,桑坎姆打遍周边村镇没有对手,想去曼谷参赛却凑不出路费,全村人你出50泰铢我出100泰铢,给他凑了2000泰铢的路费和饭钱,他揣着妈妈给的一兜糯米饭就去了曼谷,没舍得钱住旅馆,连续三天睡在火车站的长椅上,饿了就啃两口糯米饭,最后拿到了亚军,被泰国斯诺克协会的教练看中留在曼谷训练,那天他用公共电话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跟妈妈说“你以后不用卖芒果了,我靠打斯诺克养你们”。 我一直不认同很多人说的“没有钱就玩不了斯诺克”的说法,桑坎姆的起点比绝大多数普通人都低,他没有私人球桌,没有花钱请过教练,第一根球杆是塑料玩具,第一张球桌是破门板,那些天天把“没条件追梦”挂在嘴边的人,缺的从来不是钱,是敢拿着塑料杆在破门板上练到后半夜的执念,是把热爱当饭吃的勇气。
和丁俊晖的两次交手,让世界记住了这个泰国“黑小子”
真正让中国球迷记住桑坎姆的,是他和丁俊晖的两次经典交手。 2017年上海大师赛,桑坎姆第一次打进排名赛正赛,第一轮就抽中了当时的世界第三丁俊晖,赛前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赛,甚至有博彩公司给桑坎姆的胜赔开到了1赔17,连桑坎姆自己赛前都跟记者说“能和丁打满7局就已经赚了”。 可就是这场没人看好的比赛,桑坎姆一上来就打了丁俊晖一个5比3领先,每一次出杆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树,连架杆的手都没有抖一下,最后虽然以5比6惜败,但丁俊晖赛后特意主动找他握手,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打得比我好,未来可期”,那场比赛之后,很多中国球迷记住了这个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泰国小伙子。 2021年英锦赛,两个人再次在正赛相遇,这次桑坎姆没有再让机会溜走,6比3干脆利落地赢了丁俊晖,赛后他躲在球员休息室的角落给妈妈打电话,当时妈妈正在集市卖芒果,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的芒果掉了一地,哭着跟旁边的摊主说“我儿子赢了丁俊晖!就是那个电视里经常拿冠军的丁俊晖!” 那场比赛我熬到凌晨两点看了直播,弹幕里满是骂丁俊晖状态差的评论,可我全程盯着桑坎姆的动作,他每一次俯身、瞄准、出杆,节奏丝毫不乱,哪怕最后一局领先30分,他也没有丝毫松懈,我当时就跟一起看球的朋友说,这个泰国小伙绝对能打进前32,未来甚至有机会拿排名赛冠军。 体育赛场从来不同情名气,你在没人看见的球房练了几万次出杆,走了多少弯路,球桌都会给你最公平的答案,那些所谓的爆冷,从来都不是运气,是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打磨的肌肉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对胜利的渴望。
癌症确诊那天,他把心爱的球杆锁进了柜子最底层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桑坎姆的职业生涯要一飞冲天的时候,命运给他开了个最残忍的玩笑。 2022年11月,刚打完英锦赛的桑坎姆脖子上的肿块疼得睡不着觉,去医院检查之后拿到了甲状腺癌的诊断书,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周边的淋巴,医生说必须马上开始化疗,不然最多只有半年的生命。 那天他从医院回到在谢菲尔德租的公寓,把自己用了8年的定制球杆仔仔细细擦了三遍,用绒布包好锁进了衣柜最底层。“当时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碰球了,”桑坎姆后来在采访里说,“我甚至不敢告诉妈妈真相,怕她扛不住。” 化疗的日子有多苦?头发掉光,体重从65公斤掉到52公斤,连拿一杯水都要两只手才能举起来,嘴里长满了溃疡,连喝温水都疼得直抽气,有次他醒着没事打开电视看2023年世锦赛的直播,看到布雷塞尔一路黑到底拿了冠军,他伸手摸着衣柜里的球杆盒,哭得停不下来,哭到溃疡疼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那段时间支撑他撑下来的,是一个72岁的泰国老球迷,老人是之前桑坎姆在曼谷打比赛的时候认识的,知道他生病之后,每天坐两个小时的公交去曼谷的医院给他送自己做的冬阴功汤,那时候桑坎姆吃什么吐什么,只有老人做的冬阴功汤能喝下去小半碗,老人跟他说:“我攒了一年的钱,买了2024年世锦赛的门票,你得好起来,去克鲁斯堡打给我看。” 就是这句话让桑坎姆重新有了站起来的动力,从每天能坐10分钟,到慢慢扶着墙走路,到举1公斤的哑铃练臂力,到最后拿着球杆站在球桌前打第一杆,他只用了半年时间,连主治医生都说他是“见过的恢复最快的病人”。 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贴“天才”“常胜将军”的标签,却忘了他们首先是普通人,会生病,会崩溃,会觉得撑不下去,那些能从深渊里爬起来的人,从来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强大,是因为他们心里还有舍不得扔的热爱,还有等着自己去兑现的约定。
重返球桌的每一次出杆,都是对命运最狠的回敬
2023年8月的欧洲大师赛资格赛,桑坎姆正式复出了,他戴着黑色的鸭舌帽,遮住刚长出来的寸头,第一场比赛就对阵当时排名世界第12的麦克吉尔,所有人都觉得他刚病好,就是来走个过场,结果他5比1横扫对手,赢下了复出后的第一场胜利。 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我站在球桌前的时候,感觉身后站着我的家人,站着给我送汤的老爷子,站着所有给我加油的人,我不是一个人在打球。” 2024年的世锦赛资格赛,桑坎姆一路过关斩将,连赢四场打进正赛,赛后他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爱心,说要把这场胜利送给那个老球迷:“老爷子去年中风了,没法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去英国看比赛,我要尽量多赢几轮,让他在电视上多看我打几场。” 去年我去泰国旅游,在曼谷的一家街边球房待了一下午,球房老板是个50多岁的大叔,墙上贴满了桑坎姆的海报,老板跟我说,桑坎姆每次回曼谷都来这个球房打球,从来不收钱,还经常给来打球的穷小孩送球杆,上次有个11岁的小男孩,和当年的桑坎姆一样,喜欢打斯诺克但是买不起球杆,桑坎姆直接把自己备用的定制球杆送给了他,还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说“每周来这里练球,我视频教你”。 桑坎姆到现在也没有拿过排名赛冠军,职业生涯最高排名也只有28位,但是在我心里,他比很多拿过冠军的球员都更有分量,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从贫民窟的破门板球桌走出来的,也从来没有辜负过别人给他的善意,他活成了最普通的我们最想活成的样子:被命运狠狠捶打过,依然攥着热爱往前走,还不忘给身后同样在泥里的人搭一把手。 现在很多人说斯诺克没落了,说现在的球员没有以前有看点,但是我每次看到桑坎姆打球,就觉得这项运动的魂从来没有丢,它从来不是只有奥沙利文的天赋异禀,也不是只有亨得利的常胜传奇,还有无数像桑坎姆这样的小人物,拿着破球杆出发,被命运打倒过,又咬着牙站起来,把每一次出杆都当成最后一次去拼。 下次你再看桑坎姆的比赛,别着急看比分,看看他握杆的手,看看他脖子上晃来晃去的佛牌,看看他打完好球之后露出的大白牙,你就会明白,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夺冠的瞬间,是那些和命运死磕的普通人,身上散发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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