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边没有巨星的比赛，我看到了满场的“自己人”
那场比赛是济州联对阵日本山形山神，举办场地不是什么能容纳几万人的专业体育场，就是济州岛西归浦市的一个社区配套球场，满打满算只能坐12000人，我去的时候检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放眼望去一半都是拖家带口的普通人：穿著校服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卡通版的球员手幅，头发花白的奶奶套着洗得发白的主队球衣，还有十来个穿着高中校队服的男生勾着肩往里面走，讨论着刚才放学路上踢野球进的那个球。 我当时还跟发小吐槽：“不就是个二级联赛的交流赛吗？怎么这么多人来看？”发小在济州岛开了三年民宿，对当地的足球氛围门清，他指了指我旁边坐的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高中生说：“你问问他，他每周都来，比上学还准时。” 那个高中生叫金宇焕，今年高二，是当地高中校队的边锋，书包上还挂着孙兴慜的钥匙扣，他说自己从初中开始就每场济州联的比赛都不落，不是因为济州联有多厉害，是因为他的足球启蒙教练就是前济州联的替补边锋，现在在他们学校当体育老师，“教练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没踢上顶级联赛，但是能给我们这些小孩当老师，比拿K1冠军还开心，我以后也不一定非要进国家队，要是能踢上K2，或者毕业之后回学校当足球老师也挺好的，我们这边好多人都这样，又不是只有当明星才叫会踢球。” 他说这话的时候，场上刚好有个济州联的球员突破传中造了个角球，看台上瞬间响起了整齐的助威声，前排的几个小朋友站起来举着小旗子跳，有个小胖子还不小心把手里的热狗掉在了地上，他妈妈也没骂他，笑着给他擦了擦手又去给他买了一根。 我当时突然就想起去年在广州看的一场中乙比赛，整个看台加起来坐了不到800人，一半是俱乐部的工作人员家属，另一半是拿50块钱补助来充场面的球迷协会成员，我旁边坐了个带儿子来看球的爸爸，小孩一直在喊“叔叔踢得好”，结果爸爸全程皱着眉说“看什么看，好好学习去，踢足球能有什么出息”。 那时候我就有个特别强烈的感受：我们的足球差，从来不是差在顶级联赛有没有巨星、国家队能不能进世界杯，是差在普通人对足球的认知里——我们总把足球当成一项“出人头地”的精英运动，踢不出来就是浪费时间、不务正业，但是在日韩的低级别赛场里，足球就是个普通人能参与、能喜欢、能当成生活一部分的普通爱好而已。
月薪3000的替补球员，踢的不是工作是“念想”
那场比赛济州联2:1赢了，发小说当地球员赛后常去附近的一家烤肉店聚餐，拉着我去碰运气，刚好就碰到了济州联的替补边后卫李东俊，27岁，之前在K1的预备队踢过，25岁那年十字韧带受伤，恢复之后速度降了不少，就降到了K2联赛，现在每个月的工资换算成人民币也就3500块，扣掉房租水电，剩下的钱还不够他每个月买运动补剂的，不训练的时候他还会去朋友开的炸鸡店帮忙送外卖，赚点零花钱。 我当时特别惊讶，问他：“赚这么少还踢啊？干脆转行送全职外卖赚的都比这个多。”他啃了一口五花肉，笑着晃了晃手上戴的一个银戒指，戒指上刻着他高中校队的名字，“这是我高二拿全市高中联赛冠军的时候得的，那时候我们决赛踢加时，我最后一分钟助攻队友绝杀，全场的人都在喊我的名字，那种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现在虽然赚的不多，但是每次我上场，场边都有认识我的小孩喊我‘东俊哥’，我就觉得值，我现在已经在考D级教练证了，等以后踢不动了，就去小学当足球教练，照样能养活自己，还能教小孩踢球，多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之前认识的一个中乙球员小周，24岁，之前在江西的一支中乙队踢边锋，2022年俱乐部解散，欠了他8个月的工资没给，他现在在深圳当健身教练，偶尔周末去踢野球赚点出场费，上次跟他吃饭的时候他说，现在都不敢跟客户说自己以前是职业球员，怕人家问“你是职业球员怎么没踢进中超啊”，好像踢不上顶级联赛，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就是个笑话。 你看，这就是差距：日韩的低级别球员，就算踢不上顶级联赛，也有清晰的退路——可以当青训教练，可以去学校当体育老师，可以去体育公司上班，哪怕一直踢低级别联赛，也能得到周围人的尊重；但是我们的职业球员，上升通道是窄的，退路更是断的，一旦踢不上中超、中甲，就等于“足球这条路走废了”，只能转行做和足球完全无关的工作，甚至还要被人嘲笑“没出息”。 我一直觉得，衡量一个国家足球水平的标准，从来不是国家队的世界排名，而是那些踢不上顶级联赛的普通球员，有没有尊严、有没有出路，当一个国家只有踢进国家队、拿天价年薪才叫“踢球成功”的时候，这项运动注定只会是极少数人的游戏,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群众基础。
办了12年的“无名赛事”，藏着最实在的足球逻辑
后来我特意查了一下这个我之前听都没听过的“日韩b”联赛，才发现人家已经安安静静办了12年了，这项赛事没有天价冠名商，最高的赞助就是当地的连锁超市和啤酒品牌，门票卖得特别便宜，换算成人民币才30块钱，学生还能半价，赚来的门票钱一半分给参赛俱乐部当青训资金，另一半直接打到当地的体育部门账户，专门用来维护社区足球场、给学校的青训营买装备。 每年这项赛事结束之后，主办方还会从参赛的队伍里选10个18到21岁的年轻球员，送他们去欧洲的比利时、葡萄牙的低级别联赛试训半年，没有成绩要求，哪怕试训失败了回来也没关系，就是给年轻人一个见世面的机会。 我当时算了一笔账，这项赛事办一年的总投入，换算成人民币也就2000万左右，还不到我们一个中超俱乐部买一个国内球员的转会费零头，我们总说“我们没钱搞青训”，但是我们愿意花几个亿买外援、花几千万买国脚，却不愿意拿点钱出来办点普通人能参与的低级别赛事、修几个免费的社区足球场。 我自己平时也爱踢野球，之前在杭州住的时候，想订个足球场踢两个小时，最少要600块钱，还得提前一周预约，小区里的空地要么停满了车，要么就是跳广场舞的阿姨的地盘，偶尔看到有小孩在路边踢球，还要被路过的人骂“不长眼，踢到人怎么办”。 我们总喊着要“足球崛起”，要“培养下一个梅西”，但是连个让普通人免费踢球的地方都没有，连小孩在路边踢球都要被骂，那些“足球苗子”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日韩的足球逻辑其实特别简单：他们不追求一口吃成个胖子，不要求几年之内就要拿世界杯冠军，他们就是先把最基础的事情做好——多修几个免费的球场，多办几个普通人能参加的比赛，让家长觉得小孩踢球不是不务正业，让低级别球员也能有尊严的生活，愿意一辈子吃足球这碗饭，就这么坚持了二三十年，人家的国家队自然就能进世界杯、能赢德国、能和巴西掰手腕。
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天赋，是让普通人敢爱足球的环境
从济州岛回来之后，我拉着身边的同事朋友组建了一个业余足球队，每周都去踢一场，我们队里有程序员、有老师、有外卖小哥、还有开水果店的老板，大家踢的都很菜，经常被别的队踢个5:0、6:0，但是每次踢完大家一起找个路边摊吃烤串喝啤酒，聊刚才那个球没踢进有多可惜，都觉得特别开心。 我姐家的小孩今年8岁，之前我姐总说不想让他踢球，怕耽误学习，我那次回来之后就跟我姐说：“让他去踢呗，又不是非要让他当职业球员，就当锻炼身体了，有个爱好总比天天在家玩手机强。”现在我外甥每周都去踢两次球，身体比之前结实多了，性格也开朗了不少，上次他们小学的足球赛，他还进了两个球，回来给我炫耀了好几天。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我们总觉得体育就是要拿金牌、要赢、要出人头地，但是其实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就是给普通人提供一个获得快乐的渠道而已：你不用踢的有多好，不用拿什么冠军，只要你在奔跑的时候觉得开心，在进球的时候觉得爽，这就够了。 日韩b联赛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低级别赛事，之所以值得我们学习，就是因为他们把足球还给了普通人：它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一定要成为球星，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来当观众，当球员，当教练，哪怕只是在场边卖卖水，你也能从这项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 我们总羡慕日韩足球的成绩，但是我们真正该羡慕的，是他们的普通人可以毫无顾虑的爱上足球，可以把足球当成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精英运动，什么时候我们的小区里有更多免费的足球场，什么时候我们的家长愿意主动送小孩去踢球，什么时候我们的低级别联赛场边也能坐满拖家带口的观众，什么时候我们的普通球员就算踢不上顶级联赛也能有尊严的生活，我们的足球才算是真的好起来了。 毕竟，从来不是有了好成绩才有好的足球氛围，是有了好的足球氛围，才会有好成绩，这个道理，我们已经晚了日韩三十年才明白，希望接下来，我们能真的沉下心来,把这些最基础的事情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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