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在上海静安区的一个篮球主题酒吧看NBA常规赛,那天刚好是凯尔特人打雄鹿，中场休息的时候一群人围着讨论2023年NBA新劳资协议的事，吵得比场上球员打身体对抗还凶，有人拍着桌子说“这就是老板们抱团抠门，故意限制字母哥、詹姆斯这种顶级球星拿高薪”，也有人翻着白眼反驳“球员一年赚大几千万还不知足，老板给你开多少钱你就拿多少，谈什么权益”，我坐在旁边喝着冰可乐笑，那阵子我刚好陪远房表哥大刘处理完他和CBA发展联盟某俱乐部的劳资纠纷，查了整整半个月国内外体育联盟的劳资协议条款，太清楚普通人对这个东西的误解有多深：大家总觉得劳资协议是亿万富豪和千万年薪球星互相博弈的工具，和普通人没关系，但实际上，这个看起来全是晦涩条款的文件，是无数体育行业底层从业者的“保命符”。
别被顶薪新闻骗了，劳资协议最先保的是“没姓名”的基层从业者
我表哥大刘今年38岁,以前是省田径队的队医，退役之后转行做篮球运动康复，2020年入职了CBDL（CBA发展联盟）的一支南方球队当随队队医，一个月工资一万二，虽然要跟着球队到处跑比赛、经常凌晨还在给球员做冰敷，但胜在稳定，他老婆刚怀二胎，还在老家买了房，本来日子过得挺踏实，结果去年年初球队换了新老板，一上来就喊着要“降本增效”，第一个开刀的就是后勤组：原本3个队医的编制直接砍成1个，大刘是入职最晚的，当场就被通知“明天不用来了”，而且老板明确说，没有补偿，剩下的半个月工资会正常发，多的一分钱都没有。
大刘当时急得嘴上全是泡,房贷每个月要还六千，老婆马上要生，家里一分钱积蓄都不敢动，他找老板吵了两次，对方直接放话“你爱上哪告上哪告，我们这是小俱乐部，不怕你闹”，我当时刚好在广州出差，陪他去找当地的劳动部门咨询，人家说体育俱乐部的用工情况比较特殊，最好先找项目协会的相关规定，我们俩翻了整整一天，终于在2022版CBA劳资协议的第76页找到了明确条款：“俱乐部聘用的队医、体能师、翻译等随队工作人员，合同期内无正当理由解约的，需赔付剩余合同期薪资的60%，且需额外支付3个月薪资作为失业补偿”，下面还附了罚则：如果俱乐部拒不执行，CBA联盟有权扣除其当年CBA选秀权的1-2个顺位，并处以10-50万的罚款。
我们拿着打印好的条款再去找老板的时候,对方一开始还耍横，直到我当着他的面拨通了CBA联盟法务部的电话，工作人员说只要提交劳动合同和解约通知，核实情况后立刻会走处罚流程，老板瞬间就怂了——他那年还等着选个好苗子补一队的缺口，扣选秀权比罚他十万块还心疼，三天之后大刘就拿到了12.7万的补偿款，后来他用这笔钱在老家开了个社区运动康复工作室，现在专门给中小学生做运动损伤防护，生意好得不得了，上次见面他还跟我说，要不是有劳资协议托底，他那段时间说不定真得去送外卖养家。
其实不止国内,我之前查NBA劳资协议资料的时候才发现，每次大家以为劳资谈判是顶薪球星在争利益，其实球员公会提的核心诉求里，80%都是给底层从业者争取的：2011年NBA停摆，大家都记得科比、邓肯这些大佬出来发言，可当时球员公会咬死了不肯让步的条件，不是顶薪上限涨多少，而是“双向合同球员的客场补贴从每天30美元涨到120美元”“发展联盟球员的最低年薪从2.2万美元涨到5万美元”“球队必须给所有随队工作人员缴纳全额医保”，这些人里有打了一辈子球都没上过NBA常规赛的边缘球员，有跟着球队跑了十几年的装备经理，有刚毕业没两年的年轻翻译，他们没有经纪人，没有球迷基础，连跟老板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劳资协议就是他们的“劳动合同法”，是唯一能给他们托底的东西。
我一直有个观点：很多人看体育新闻只会盯着顶薪球员的亿级合同酸，觉得劳资协议是有钱人的游戏，但实际上，判断一个劳资协议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能让顶级球星多赚多少钱，而是看它能不能给最底层的从业者留活路，要是没有劳资协议，老板可以随便给边缘球员开两千块的月薪，可以随便裁掉干了十几年的老队医，这个行业最后只会变成有钱人的玩物，根本留不住真正想做事的普通人。
劳资协议不是“和稀泥”，是帮行业“养长线”的定海神针
去年我去西安看CUBA基层赛,跟西北工业大学的男篮教练王指导吃饭，他跟我讲了个特别感慨的事：2019年的时候他带过个好苗子，是陕北农村的孩子，叫小磊，高二就能原地扣篮，身体素质特别好，当时有CBA球队的青年队过来挖人，给出的条件是“先签5年青年队合同，每个月给3000块生活费，要是打不上一队，合同到期直接走人，没有任何补偿”，小磊他爸在外打工摔断了腿，家里就靠妈妈种苹果赚钱，当时他妈妈都动心了，说至少能帮家里减轻负担，王指导劝了好几次都没用。
刚好2020年CBA新版劳资协议生效,里面加了一条专门针对青年队球员的规定：“青年队球员合同期内如果未能升入一队，俱乐部需为其提供至少大专学历的继续教育资源，且需支付不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2倍的安置费”，王指导赶紧把这个条款打印出来给小磊妈妈送过去，跟她算：就算孩子最后打不上CBA，至少能拿个大专文凭，还有几万块的安置费，以后就算不打球，也能去学校当个体育老师，总比现在退学打球、最后啥都落不着强，小磊妈妈这才同意签了合同，现在小磊已经在NBL陕西信达队打球了，去年还帮球队拿了NBL总冠军，今年已经收到了2支CBA球队的试训邀请，上次王指导刷到他的比赛视频，特意在朋友圈转了，说“要是没有那个条款，这孩子说不定早就回家种苹果了”。
我当时听完特别有感触,因为之前做体育行业报道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赌输了”的孩子：十几岁就退学去俱乐部青年队，练了五六年打不上一队，年龄大了一身伤，又没有学历，连找个普通工作都难，以前没有劳资协议约束的时候，俱乐部根本不用为这些孩子的未来负责，反正年轻苗子一茬接一茬，练废了就换，最后毁掉的是整个行业的人才基础。
对比一下之前崩盘的中超就更明显了：金元足球那几年，顶级球员年薪能开到上亿，随便一场赢球奖就有几百万，可中甲中乙的底层球员，经常被老板欠薪半年甚至一年，连房租都交不起，2022年的时候有11支中甲中乙球队直接因为欠薪解散，多少球员踢了十几年球，最后一分钱拿不到，还落了一身伤病，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本质上就是因为中超一直没有成型的劳资协议，联盟没有约束老板的依据，球员也没有维护权益的凭证，火的时候大家都忙着捞钱，出问题了一哄而散，最后只剩一地鸡毛。
我始终觉得,劳资协议看起来是在“限制”，实际上是在“保护”：它给老板划了花钱的上限，不会让有钱人随便砸钱哄抬物价，最后把小俱乐部挤垮；也给老板划了花钱的下限，不能随便欠薪随便裁人，让底层从业者有安全感；它给球员划了拿高薪的条件，不能签了大合同就躺平混日子；也给球员划了保障的底线，受伤了生病了不会被一脚踢开，所有人都在规则里玩，这个行业才能走得长远，不然就像之前的中超，爬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惨。
我们的体育劳资协议，还差多少“人情味”？
前阵子看到NBA2023版劳资协议里加了个特别暖的条款：“球员如果因为心理健康问题休赛，薪资不计入球队工资帽”，当时看到新闻我就想起之前看到的一个NBA边缘球员贾斯汀·罗宾逊的事：他2022年的时候因为严重的焦虑症，没法打比赛，只能在家休养，球队本来想裁他腾工资帽，刚好新条款生效，他的薪资不算入工资帽，球队就留了他，还给他配了专门的心理医生，去年他已经复出了，还拿到了一份双向合同，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要是没有这个条款，我可能这辈子都打不了职业篮球了”。
看完这个新闻我就想起之前认识的一个CBA年轻球员小周,他2021年刚升上一队，打了3场比赛就十字韧带断裂，赛季报销，俱乐部虽然给他出了手术费，但是因为CBA劳资协议里没有明确“伤病康复期间的薪资标准”，俱乐部只给他发基本工资，每个月不到5000块，他那时候刚在老家买了房，每个月房贷要还4800，爸妈都是工薪阶层，还有奶奶卧病在床，那段时间他天天在朋友圈卖自己的签名球衣，100块钱一件，签好名给球迷寄过去，我当时还帮他在几个球迷群里转发，好多球迷都主动买，说就想帮他凑点生活费，现在小周康复得差不多了，去了NBL打球，上个月还给我发他的比赛视频，说现在工资够还房贷了，特别开心，但我每次想起他那段日子都觉得有点难受：要是我们的劳资协议能再细一点，他当初也不至于难到卖球衣换钱。
这些年我们国家的体育劳资协议其实已经进步很大了：2022年WCBA新版劳资协议里第一次加上了“女运动员产假期间薪资全额发放，保留注册名额”的条款，之前我采访过一个女篮运动员，她说之前队里的老队员为了打球，35岁都不敢生孩子，就怕一怀孕球队就把名额给了别人，连工资都没了，这个条款出来之后，好多老队员都在朋友圈转，说终于敢考虑结婚生孩子的事了，但不得不承认，我们的劳资协议还是有很多空白：比如基层青少年球员的保障、退役运动员的安置、工作人员的工伤认定，还有刚才说的心理健康、伤病康复的待遇，很多地方还是模糊的。
我一直觉得,好的劳资协议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条款堆砌，它应该是有人情味的：它要看见顶薪球星的价值，也要看见边缘球员的不易；要考虑老板的投资回报，也要考虑队医、翻译、装备经理这些基层工作人员的生活；要照顾男运动员的职业发展，也要考虑女运动员的生育需求，它不是用来拉偏架的，也不是用来和稀泥的，是要让每一个在这个行业里踏踏实实干活的人，都能有安全感，都能看到希望。
回到最开始我在上海酒吧遇到的那群球迷,后来我把大刘的事、小磊的事、小周的事讲给他们听，刚才吵得最凶的那个小伙子突然不说话了，他是个业余篮球培训机构的教练，平时经常被老板欠薪，他说“我原来以为劳资协议跟我这种打不上职业的人没关系，现在才知道，原来我干这行也需要这么个东西撑腰”。
其实真的是这样,不管你是年薪千万的职业球员，还是一个月赚几千块的业余教练，不管你是俱乐部老板，还是随队拍素材的小编导，只要你吃体育这碗饭，劳资协议就和你有关系，它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让球员和老板打架，而是让所有人都能踏踏实实干活，安安心心吃饭，不用怕哪天饭碗说没就没，不用怕辛辛苦苦干了活拿不到钱，不用怕赌上整个青春的职业，最后连个兜底的保障都没有，这才是劳资协议最该有的价值，也是一个成熟的体育行业最该有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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