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我手机里还存着2019年冬天在安娜堡拍的一段17秒的短视频:零下22度的傍晚,社区冰场的暖黄灯光把飘落的碎雪照成了浮动的金箔,一群穿得圆滚滚像熊一样的半大孩子追着黑白色的冰球跑,场边拎着热可可的白头发老头喊得比场上的孩子还响,背景音是冰刀划过冰面的清脆声响,混着风刮过松树梢的呜呜声,每次点开听,都觉得心里暖得发烫,那一年我作为交换生去密歇根大学访学四个月,本来是冲着传播学专业的前沿课程去的,没想到最后收获最深刻的,是刻在这片土地骨子里的体育温度。
冰场凌晨五点的灯光,是密歇根人独有的闹钟
我在安娜堡租的公寓就在社区公共冰场旁边,刚去的第一周倒时差,每天凌晨四点多就醒,第一次听见窗外传来冰刀蹭冰的沙沙声时,我还以为自己幻听——毕竟当时室外温度是零下二十多度,玻璃上都结着厚厚的冰花,谁会天不亮就出来滑冰? 我裹着羽绒服趴到窗边看,冰场上已经有七八个人了:三个看起来才七八岁的小孩穿着oversize的冰球服,滑得摇摇晃晃还在追着球跑,两个穿蓝黄队服的年轻人在练传球,最边上的老头头发全白了,滑起来却风风火火,一个急停没站稳摔在冰上,自己趴在那笑了半天才爬起来。 后来我在街角的咖啡店碰到这个老头,他叫吉姆,68岁,土生土长的安娜堡人,打冰球打了50年,那天他给我买了一杯热可可,跟我说密歇根的冬天太漫长了,一年有小半年都在下雪,要是没点冰上的乐子,人都要憋坏了。“你去问问安娜堡的人,几乎每个孩子三四岁就被父母抱上冰了,我们社区冰场年费才45美元,冰刀磨一次3块钱,谁都玩得起。” 我之前总觉得“全民体育”是个需要砸很多钱、做很多推广才能实现的口号,直到在密歇根待了半个月才发现,哪里需要那么复杂的东西?这里几乎每个社区都有至少一个公共冰场,工作日早上六点到八点免费向居民开放,周末还有志愿者教练免费教小孩滑冰,吉姆说他儿子小时候就是在这个冰场练球,后来进了密歇根大学校队打替补,现在孙子刚满7岁,已经进了U8的社区队,祖孙三代每周六都要在冰场上打一场“家庭友谊赛”,奶奶就坐在看台上织毛衣,谁赢了就给谁烤苹果派。 我第一次上冰就是吉姆拉着去的,租的冰刀磨得脚腕疼,滑了十分钟摔了三次,屁股都摔麻了,周围打球的人没人笑我,还有个十几岁的小孩滑过来给我递了个印着密歇根狼獾队标的创可贴,说“在密歇根,摔得越多,冰球之神越喜欢你”,那天我在场边坐着看他们打球,有下班的程序员脱了西装换上队服就往冰场上冲,有怀孕五个月的孕妇穿着冰刀慢悠悠地滑,还有坐轮椅的人在冰场边的专门区域打冰上曲棍球,那一刻我突然有个很强烈的感受:很多人说美国体育是精英化的,是给有钱人玩的,但在密歇根的冰场里,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秀场,是刻进普通人日常生活里的仪式感,它不需要你有多好的天赋,不需要你花很多钱,只要你愿意站到冰上,你就能获得属于你的那份快乐。
那场双加时的德比战,我见过整个安娜堡的疯狂
到密歇根的第二个月,我赶上了一年一度的“大十联盟户外冰球经典赛”,对阵双方是密歇根大学狼獾队和密歇根州立大学斯巴达人队——这两所学校的体育德比已经延续了一百多年,不管是橄榄球、篮球还是冰球,只要碰到一起,整个州都要跟着疯。 我提前三个月抢票都没抢到原价票,最后花了320美元从二手平台收了一张山顶座,比赛当天我贴了七个暖宝宝,穿了两件羽绒服,裹着围巾帽子进的球场,还是冻得脚指头都麻了,那天整个密歇根体育场坐了75000多人,一半是穿蓝黄队服的狼獾球迷,一半是穿绿白队服的斯巴达人球迷,我前面坐了一对结婚42年的老夫妻,奶奶是密歇根州立的校友,爷爷是密歇根大学的校友,两个人穿着各自的队服,手里举着互相怼的牌子,奶奶的牌子写着“我嫁给了一个狼獾蠢蛋”,爷爷的牌子写着“斯巴达人的球技跟我老婆的厨艺一样差”。 常规时间两队打平,第一个加时赛双方都没进球,我已经冻得快失去知觉了,旁边的吉姆(他买的票就在我旁边)给我递了瓶热威士忌,说“再等等,这种时候才是冰球最好看的时候”,第二个加时赛还剩最后12秒,密歇根队的大二前锋卢克——就是那个整个赛季只进过3个球的替补前锋,在中场附近接了队友的传球,一个远射直接打进球门死角,整个球场瞬间就炸了。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瞬间的感受:七万多人同时站起来嘶吼,我旁边的吉姆抱着我跳,把手里的热可可全洒在了我羽绒服上,前面的老夫妻抱着一起欢呼,奶奶一边喊一边拍爷爷的后背,说“这球进得真漂亮,这次算你们狼獾走运”,我身后的几个斯巴达人球迷也在鼓掌,对着场边竖大拇指,散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唱密歇根的战歌,路上的车都在鸣笛,不认识的人走在街上互相击掌,不管是狼獾球迷还是斯巴达人球迷,见面第一句话都是“这是我这辈子看过最棒的比赛”。 那天我回到公寓,脚指头缓了一个多小时才恢复知觉,但是我一点都不觉得亏,我们总爱给体育附加太多额外的意义:国家荣誉、商业价值、阶层跃升,我们总在讨论一场比赛的胜负重不重要,一个冠军的含金量够不够高,但那天在七万多人的球场里,我看着吵了四十年德比的老夫妻握着手欢呼,看着支持不同球队的球迷互相拍肩膀说“这球真的太漂亮了”,突然就懂了体育最原始的意义:它从来都是用来创造共同记忆的啊,你不需要和对方是朋友,不需要有同样的立场,只要你们一起为同一个瞬间屏住呼吸,一起为同一个进球心跳加速,你们就拥有了一份独有的共同记忆,这份记忆,比任何奖杯、任何数据都要珍贵。
那些没登上过领奖台的人,也是密歇根体育的一部分
我常去的那个社区冰场的管理员叫汤姆,54岁,左腿有点瘸,是小时候打冰球摔断了腿,留下的后遗症,他的梦想本来是进NHL打职业冰球,受伤之后梦想碎了,就留在这个社区冰场当管理员,一待就是27年。 汤姆每天凌晨四点准时到冰场,先浇冰,再检查设备,他的工作服口袋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创可贴、薄荷糖、备用的暖宝宝,哪个小孩摔哭了,他就递一颗薄荷糖,说“冰球小子不能哭,吃了糖就不疼了”;哪个家长来陪孩子练球忘带手套了,他就把自己备用的手套递过去;碰上家境不好的孩子买不起冰鞋,他就把别人捐的旧冰鞋磨好了免费给孩子用。 我走之前的一周,社区给汤姆办了个致敬仪式,那天来了两百多个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头,是汤姆刚当管理员的时候第一批在冰场练球的孩子;有已经进了NHL的职业球员,专门请假回来给汤姆送礼物;还有十几个刚上冰的小孩,给汤姆画了歪歪扭扭的画,那天他们给汤姆送了一件定制的冰球服,背后的号码是27,对应他守冰场的27年,上面签满了所有在这个冰场滑过冰的人的名字,汤姆接过队服的时候哭了,他说:“我这辈子没打过职业比赛,没拿过任何奖杯,但是我看着几百个孩子从这个冰场走出去,有的成了职业球员,有的成了医生、老师、司机,他们跟我说,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来冰场玩,我觉得这比我自己拿NHL冠军还骄傲。” 还有个事我印象特别深:当地的一所高中冰球队有个叫乔伊的孩子,患有唐氏综合征,他不会打球,但是特别喜欢冰球,每天都蹲在冰场边看球队训练,后来教练直接把他招进了队里,当“官方吉祥物”,每次比赛都让他穿着队服跟着队员一起进场,赛前跟所有队员击掌,赢了球第一个让他举奖杯,有次他们打地区决赛,最后30秒反超赢了比赛,全队的队员冲过去把乔伊举起来,轻轻扔到冰面上,乔伊抱着奖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张照片在安娜堡当地的报纸头版放了整整三天。 现在很多人聊体育,总爱算“投入产出比”:花这么多钱建冰场,能出几个奥运冠军?能拿多少奖牌?花时间给残疾孩子安排上场的机会,对成绩有帮助吗?但在密歇根待了四个月我就觉得,这种算法实在太功利了,汤姆守了27年冰场,只出了一个NHL球员,但是那几千个在他的冰场上滑过冰的孩子,长大之后遇到挫折的时候,说不定会想起小时候在冰上摔了又爬起来的自己,想起汤姆给的薄荷糖,想起赢了比赛之后队友撞你肩膀的力道,这难道不就是体育的价值吗?乔伊这辈子可能都打不进一个球,但是他站在冰场上和队友一起欢呼的那一刻,他获得的认同感和快乐,不比任何冠军的含金量低。 体育从来不是只属于站在聚光灯下的少数人的,那些没登上过领奖台的普通人,那些默默守着冰场的管理员,那些只能当吉祥物的孩子,他们同样是体育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因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输赢,是让每个热爱它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离开密歇根三年,我依然记得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
现在我回国已经三年了,周末偶尔会去北京的冰场滑冰,去年在冰场碰到一个从密歇根州立大学毕业回来的留学生,他的冰球包上挂着斯巴达人的钥匙扣,我们聊起当年的那场户外德比,两个人都笑了,说那天差点冻掉脚指头,但是这辈子都忘不了。 前阵子吉姆给我发邮件,说他去年冬天打冰球摔了一跤,医生不让他再上冰了,他现在当社区U8队的志愿者教练,每天还是凌晨五点就去冰场,给小孩磨冰刀,递薄荷糖,他的孙子现在已经是U10队的主力前锋了,上个月刚拿了地区联赛的冠军,他还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汤姆和新一批的小孩在冰场门口的合影,汤姆的口袋里还是鼓鼓的,看样子还是装着薄荷糖和暖宝宝。 我有时候刷到国内讨论“全民健身”的新闻,看到很多人说要建更多场馆,要请更多专业教练,要把体育纳入中考提高分值,这些当然都很重要,但我总会想起密歇根的那些冰场,想起凌晨五点的灯光,想起零下二十度球场上的热可可,想起汤姆口袋里的薄荷糖,我总觉得,我们发展体育,最该先做的不是去追求多少冠军,多少成绩,而是先让体育回归它最本质的样子:让普通人能轻松地接触到它,能从里面获得快乐,获得勇气,获得和别人联结的机会。 也许在密歇根,你永远能为一场冰球比赛热泪盈眶,不是因为那里的冰球水平有多高,不是因为那里有多少世界级的球星,是因为那里的体育,从来都是给普通人的礼物,它不要求你必须赢,不要求你有多专业,只要你热爱,只要你愿意站到冰上,你就能拿到属于你的那份快乐。 我想,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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