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海南冯坡撞见的“野生”坡马赛:没有奖金的比赛,全村人追着跑30里
那天的赛场完全打破了我对“体育赛事”的固有认知:没有塑胶跑道,没有电子计时器,甚至连个像样的起点拱门都没有,所谓赛道就是平时村民拉椰子走的机耕路,加上两段坡度接近30度的山坡,碎石子混着雨后还没干透的泥地,踩上去软乎乎的,路边坐满了搬着塑料凳子、抱着椰子的村民,卖清补凉的小推车就支在赛道旁,老板一边给客人递勺子一边伸着脖子往起点望,连找钱都慢半拍。
阿明的堂哥阿强当天也参赛,他牵着自己那匹叫“黑脚”的坡马站在起跑队伍里,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我凑过去摸了摸“黑脚”的脖子,毛被刷得溜光,马背上没有专业的赛马鞍,只垫了两层洗得发白的旧棉絮,缰绳是阿强自己用尼龙绳编的,辔头上还系了个红绸子,是阿强的奶奶早上特意给系上的,说讨个好彩头。“这马平时是拉椰子的,最多一次拉过200斤椰子走5里坡,稳得很。”阿强拍了拍马脖子,“去年我跑了第8名,今年怎么也得进前三。”
发令的是村支书,手里拿个掉了漆的铜锣,“哐”的一声敲下去,十几匹坡马就撒开了蹄子往前冲,骑手们的装备更是五花八门:有穿跨栏背心配人字拖的阿叔,有戴鸭舌帽穿校服的高中生,还有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骑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我跟着人流往山坡上走,路边的喊声比马的蹄子声还响,有个端着地瓜粥的阿婆喊得太用力,粥洒了半碗都没察觉,几个半大的小孩跟在马屁股后面跑,满头大汗也不肯停下,跑了两公里才被自己妈揪着衣领拽回来。
全程12公里的赛道,我走了不到一半就累得喘不上气,等我慢悠悠晃到终点的时候,比赛已经结束了,阿强果然拿了第三,正蹲在路边给“黑脚”喂椰子水,脚边放着奖品:一筐活蹦乱跳的文昌鸡,两箱刚摘的椰子,还有一张印着“赛马能手”的红色奖状,连一分钱现金奖金都没有,但阿强比拿了几万块奖金还开心,当场就开了个椰子递给我,说晚上把那筐鸡炖了,喊亲戚邻居都来家里吃。“我们比这个从来不是为了钱,你要是赢了隔壁村的老陈,说出去脸上都有光,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我在阿强家吃的文昌鸡,一院子坐了二十多个人,大家一边啃鸡一边聊当天的比赛,说谁的马爬坡的时候差点滑倒,谁最后一百米超了三匹马,聊到半夜都不肯散,我坐在院子里吹着风,喝着椰子酒,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爱上乡土体育:这里没有动辄百万的奖金,没有挑剔的裁判,也没有所谓的专业门槛,有的就是普通人最朴素的快乐,和藏在烟火气里的胜负欲。
别把坡马只当“拉货的畜牲”,它的运动基因刻了上百年的乡土记忆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坡马”,都以为是什么新的赛马品种,其实它是海南当地农民花了上百年选育出来的“土著马”,个头普遍只有1米3左右,比专业的纯血赛马矮了一大截,但是耐力极强,蹄子硬,走坡地稳得像踩在平地上,以前海南丘陵多,公路没修通的时候,运槟榔、拉椰子、给山里的村民送物资,全靠坡马。
我当时特意去拜访了村里72岁的养马老人陈继福阿公,他家里现在还养着3匹坡马,墙上贴满了从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坡马赛奖状,阿公说,坡马赛的历史比他爷爷的年纪还大,解放前村里农闲的时候就会办,那时候的奖品就是一担白米,或者一头小猪,赢了的人要骑着马绕村走三圈,全族都跟着脸上有光。“我16岁第一次参赛,骑的是我爹养的那匹叫‘黄鬃’的坡马,当时为了练技术,我每天天不亮就骑着它跑3里坡,脚都磨起泡了也不敢说。”阿公想起年轻时候的事,眼睛都亮了,“最后我跑了第一,我爹给我煮了两个水煮蛋,我舍不得吃,揣在兜里拿回家给我妹妹了,那时候两个鸡蛋可是金贵东西。”
阿公说,后来公路修通了,拉货有三轮车、小货车,养坡马的人越来越少,最惨的时候全村只剩5匹马,坡马赛差点就办不下去了。“那时候有人说,都什么年代了,还养马比赛,纯属浪费时间,我当时就跟他们说,这东西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不能丢,马不仅仅是拉货的畜牲,是我们的朋友啊。”后来阿公牵头成立了村里的养马协会,免费教年轻人养马、骑马,慢慢的,养坡马的人又多了起来,坡马赛也从每年办一次变成了每年办两次,甚至还有隔壁镇、隔壁县的人专门过来参赛。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狭隘了,总觉得要在正规场馆里、穿着专业装备、按照国际规则比的才叫体育,总觉得奥运会、世界杯那种级别的赛事才配叫“体育IP”,但在我看来,坡马赛这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赛事,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不是为了追求更高更快更强的纪录,也不是为了商业化的流量和利益,它就是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是农闲时候的消遣,是村里人交流感情的方式,是刻在骨血里的乡土记忆,这种纯粹的生命力,是多少商业化赛事都求不来的。
从“村BA”到坡马赛,乡土体育的火,从来不是偶然
这两年村BA、村超火遍了全国,很多人都问:为什么这些土里土气的赛事,比很多花了大价钱办的 professional 赛事还受欢迎?我在冯坡待了一周之后,终于找到了答案:因为这些赛事从来不是做给外人看的“表演”,它的根是扎在当地的,是属于所有普通人的。
我当时跟当地文旅局的工作人员聊过,他们说前两年看到村BA火了,也想过把坡马赛做成商业化的大IP,甚至做了方案:修塑胶跑道,设10万块钱的现金奖金,邀请专业的骑手和赛马过来参赛,还要请网红过来直播,把坡马赛打造成网红打卡点,结果方案拿到村民大会上一讨论,90%的村民都反对。“塑胶跑道太硬了,坡马的蹄子受不了,本来就是跑泥地的马,跑塑胶会受伤。”“奖金设那么高,到时候全是为了钱来的外人,我们自己村里的人比不过,那还是我们的坡马赛吗?”“要什么网红啊,我们自己玩得开心就行了,不用给别人看。”
后来文旅局也想通了,没有强行搞商业化改造,只是帮着把赛道上的碎石子清了,在坡陡的地方加了防护栏,比赛的时候设了两个医疗点,其他的规则、形式全按照老传统来,没想到今年春天的坡马赛,自己就在短视频平台火了,有2000多外地游客特意从海口、广州、深圳自驾过来看比赛,村里的农家乐、民宿全部住满,光是比赛当天,村里的清补凉就卖了3000多碗,椰子卖了上万颗,不少村民当天的收入就有几千块,比平时半个月赚的还多。
我当时遇到一个从广州过来的游客,他说自己平时也喜欢看赛马,但是总觉得那些专业赛事离自己太远了,“那些马都是几百万一匹,骑手都是专业训练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这个坡马赛不一样啊,你看刚才跑第一的那个骑手,昨天我还在他家里买椰子呢,感觉就像看自己邻居比赛一样,特别亲切。”
其实这就是乡土体育能火的核心:它不需要你搞多么高大上的改造,不需要你花多少钱做宣传,你只要保留它最本真的样子,让它还是当地人自己的赛事,它自然就有生命力,现在很多地方搞乡土体育,一上来就想着怎么拉赞助、怎么赚流量、怎么搞IP,恨不得把原来的东西全部推翻重来,结果改到最后,当地人不爱参与,外地人也觉得没意思,火一阵就凉了,本质上就是丢了“乡土”这两个字的根。
坡马赛给我们的启发:体育本来就该是所有人的生活选项
我在冯坡还遇到了一个19岁的小姑娘叫小婷,是海南大学的学生,放暑假回家也参加了坡马赛,骑的是她家平时拉饲料的坡马“小花”,最后跑了倒数第二,下来的时候脸都晒红了,但是笑得特别开心。“我平时在学校跑800米都要喘半天,但是骑在马背上爬坡的时候,风刮在脸上,旁边的人都在喊我的名字,那种感觉太爽了,明年我还要来。”
小婷说,她身边很多同学都觉得“体育”是一件特别费钱的事:要办几千块的健身卡,要买上千元的运动装备,要请几百块钱一小时的私教,普通学生根本玩不起,但是坡马赛改变了她的想法:“你看我们参赛的人,有穿拖鞋的,有穿旧T恤的,马是平时干农活的,赛道是平时走的路,一分钱不用花,一样玩得特别开心,原来体育根本就不是有钱人的特权啊。”
我一直做体育行业的内容,见过太多人对体育的误解:总觉得体育是小众的,是需要门槛的,是属于少数有天赋、有钱有闲的人的,但其实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这样的,它本来就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生活选项:你不用跑得比博尔特快,不用跳得比姚明高,不用非得在正规的场馆里运动,你在村口的土路上赛马是体育,在院子里打羽毛球是体育,吃完饭跟邻居散散步也是体育,只要你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它就是属于你的体育。
现在我们总在说“全民健身”,其实不用非得建多少高大上的体育馆,不用非得搞多少复杂的全民健身活动,就多挖掘一些像坡马赛这样藏在乡土里的传统体育项目就够了:它不需要你花多少钱推广,当地人本身就喜欢参与,还能带动当地的经济,还能把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留住,一举多得。
我离开冯坡的时候,阿强送了我两个刚摘的椰子,跟我说明年坡马赛一定要再来,到时候他肯定能拿第一,要请我吃最好的文昌鸡,我看着他牵着“黑脚”慢慢往山坡上走,阳光洒在一人一马的身上,路边的椰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突然就觉得:那些动辄投资几个亿的商业赛事确实很精彩,但是坡马赛这种藏在泥土里的赛事,才是中国体育最不该被低估的宝藏,它跑得不快,也不够精致,但是它踩过的每一寸泥地,都藏着中国人最鲜活、最朴素的运动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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