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去杭州拱墅区稻香园社区找朋友,刚进小区大门就听见沿街商铺里传来小孩的笑声,抬眼看见招牌上写着“雅芳力量空间”,玻璃门里蹲着个穿灰T恤的女人,正抬手给一个圆脸蛋的小男孩调整迷你杠铃的高度,T恤背后印着歪歪扭扭的“小力士成长营”几个字,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孟雅芳——曾经的全国女子举重63公斤级冠军,当年我跑体育线的时候,还在全运会的赛后采访区见过她。
那天她没化妆,手上的老茧比当年拿冠军的时候还要厚,看见我愣了两秒,随即笑着招招手:“好久不见啊,进来喝杯茶?”一下午的聊天里,我听她讲了退役6年的日子,那些关于杠铃、关于社区、关于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比任何一场金牌争夺战都更让我触动。
举了12年杠铃,我最先学会的是“接受输”
孟雅芳12岁进浙江举重队,24岁拿全国锦标赛冠军,26岁退役,14年的运动生涯里,最让她难忘的不是拿金牌的时刻,而是2013年全运会的那场失利。
赛前一个月,她在训练时半月板撕裂,队医给出的建议是直接退赛,不然轻则留下永久性损伤,重则可能再也不能碰举重,那时候她已经等了4年才等到这次全运会机会,咬着牙跟教练说“我要上”,打了三针封闭就站上了赛场,抓举环节她发挥超常,以112公斤的成绩排在第一位,只要挺举正常发挥,金牌基本稳了,可最后一把挺举135公斤的时候,她翻站起来的瞬间伤腿一软,整个人连带着杠铃砸在了垫子上,最终以1公斤的差距拿了银牌。
“我下来就躲在通道拐角哭,以为教练会骂我,结果他过来拍了拍我的背,只说了一句‘你能站在这,就已经赢了自己’。”孟雅芳说那是她练了12年举重,第一次对“输赢”有了新的认知,“之前我总觉得,练体育就是为了拿金牌,拿不到就是失败,那天我才明白,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台上那块牌子,你跟伤病对抗的过程,你咬着牙站在赛场上的勇气,都是比金牌更重要的东西。”
2017年正式退役的时候,队里给她提供了两个选择:要么留队当专业教练,要么去体育局做行政工作,都是旁人眼里的“铁饭碗”,可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那段时间她表姐家10岁的儿子浩浩因为肥胖,体测次次不及格,表姐想给孩子找个地方练体能,要么是每节课300块的高端体能馆,要么是体校那种一上来就跑5公里的苦训,普通家庭根本承受不起,孟雅芳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为什么不能开一家普通人都能进得去、练得起的健身房?专业体育不应该只属于少数有天赋的运动员,应该属于每个想锻炼身体的普通人。”
开在社区楼下的健身房,我不办年卡不推销
2018年秋天,孟雅芳的第一家健身房在稻香园社区开张了,300平的场地,一半放着专业力量器材,一半留出来做操房和儿童活动区,开业当天门口贴的通知就惊到了小区居民:“60岁以上老人免费测肌力,单次锻炼15元,最多可办季卡,不强制推销私教课。”
身边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开健身房不靠年卡圈钱、不靠私教课盈利,你这是做慈善吗?肯定要亏。”事实也确实如此,前三个月健身房基本没什么客人,最惨的时候一天只有两个人来,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孟雅芳把自己之前拿比赛奖金攒的钱都填了进去,咬着牙不肯改规则。
她的第一个稳定会员是住在隔壁小区的张桂英阿姨,那年52岁,因为股四头肌萎缩膝盖疼了快3年,医生让她练下肢力量,之前去别的健身房,私教一上来就推销30节总价12000的私教课,直接把她吓跑了,张阿姨在孟雅芳的健身房门口徘徊了三天,最后被孟雅芳主动拉了进来:“阿姨你进来试试,第一次不要钱。”
孟雅芳给张阿姨做了免费的肌力测试,给她制定了每周三次的训练计划:每次10分钟靠墙静蹲,15分钟坐姿腿举,最后做5分钟拉伸,一次只收10块钱,练了3个月,张阿姨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她膝盖的状况好了很多,不用再天天吃止痛药了,后来张阿姨给孟雅芳介绍了二十多个老邻居,有高血压的,有腰不好的,孟雅芳都给他们制定了专门的训练计划,收费都按次算,最多收10块钱。
“现在很多人对健身房的印象就是推销、办卡、跑路,我就想做一个不一样的,大家下楼散个步就能进来练,不用有心理负担。”孟雅芳说,现在健身房里80%的会员都是周边小区的居民,有加班到九点过来练40分钟的上班族,有送完孩子上学过来练半小时的宝妈,还有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来报到的老年人,“上个月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过来,说之前去别的健身房被私教说体脂高、身材差,有心理阴影,我跟她说你想练什么就练什么,不想练坐这看电视都行,现在她已经坚持来练了两个月,状态好多了。”
我之前跑体育线的时候,去过不少装修豪华的高端健身会所,也见过不少对着会员疯狂推销的私教,但是像孟雅芳这样的健身房我还是第一次见:没有浮夸的装修,没有穿紧身衣的销售拉着你办卡,器材上贴满了小朋友画的卡通画,休息区的桌子上放着免费的菊花茶和藿香正气水,整个空间里没有那种“你必须练出八块腹肌”的焦虑,只有一种松弛的、属于生活的烟火气,在我看来,孟雅芳做的根本不是什么健身房生意,她是给社区里的普通人建了一个“体育自留地”,在这里不需要你有运动基础,不需要你身材好,不需要你练出什么成绩,只要你想动一动,随时都可以来。
做了6年青少年启蒙,我最怕家长问“练多久能拿奖”
健身房的生意稳定下来之后,孟雅芳又开了“小力士成长营”,专门给8到12岁的孩子做力量和体能启蒙,一节课一个半小时,只收80块钱,比市面上的体能课便宜一半还多,而且不允许家长在旁边盯梢,就是让孩子放开了玩。
“我最怕家长一上来就问‘我们家娃练多久能拿奖?能不能拿二级运动员高考加分?’”孟雅芳说,去年有个家长带8岁的女儿过来,一进门就问她孩子练举重能不能走专业,几年能拿一级运动员,她当时直接就跟那个家长说:“你要是为了拿奖、为了加分来的,我这不收,你先让娃来玩三次,要是她真喜欢再说,要是不喜欢,练了也没用。”那个家长当时脸就拉下来了,带着孩子走了,孟雅芳说她一点都不后悔:“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要么是为了应试,要么是为了出人头地,但是体育最开始不就是玩吗?要是从一开始就抱着功利的目的,孩子根本感受不到运动的快乐。”
成长营里有个叫乐乐的9岁小男孩,天生感统失调,协调性特别差,上体育课跑步总是摔,被同学起外号叫“摔摔乐”,之前家长带他去过不少康复机构,一节课要300多,普通工薪家庭根本负担不起,后来听邻居介绍找到了孟雅芳,孟雅芳给乐乐制定了专门的训练计划,一半时间是玩丢沙包、跳房子的游戏,一半时间练核心和平衡,每次练完都给他发个小贴纸当奖励,练了一年半,乐乐现在不仅跑步不摔跤了,去年还参加了社区的迷你马拉松,3公里跑完全程,冲线的时候他抱着孟雅芳哭,说“孟阿姨我再也不是摔摔乐了”,孟雅芳说那是她开健身房这么多年最有成就感的时刻,比当年拿全国冠军的时候还开心。
“很多人觉得举重会把孩子练矮,觉得力量训练不适合小孩,其实都是偏见,只要动作科学,力量训练对孩子的骨骼发育、自信心建立都有好处。”孟雅芳说,她做青少年启蒙这么多年,从来不会主动劝孩子走专业路线,“有天赋、真的热爱的,我会推荐去体校试训,但是大部分孩子都是来锻炼身体的,只要他们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能有个好身体,比拿多少奖都重要。”
我特别认同孟雅芳的这个观点,现在我们的体育教育确实太功利了:家长送孩子去学运动,首先问的就是能不能加分、能不能拿奖;学校开体育课,要么是为了应付体测,要么是为了培养几个竞赛苗子,很少有人告诉孩子,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让你拥有健康的身体,是教会你怎么面对失败,是让你在运动里获得纯粹的快乐,孟雅芳做的事,其实就是在给体育“祛魅”,它不是少数人的精英赛道,是属于所有孩子的成长礼物。
体育的终点,从来都不是领奖台
去年秋天,孟雅芳牵头搞了第一届稻香园社区邻里运动会,没有什么专业的比赛项目,都是老百姓爱玩的:拔河、平板支撑、亲子接力、老年人扔飞镖,甚至还有套圈比赛,来了300多个人,连小区里平时很少出门的92岁的王爷爷都过来当啦啦队,还给获胜的选手发奖,奖品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都是健身房的次卡、鸡蛋、洗衣液,但是大家玩得特别开心,好多平时不怎么来往的邻居,因为这场运动会成了朋友,今年第二届运动会,隔壁三个小区都主动要加入,现在已经在筹备了。
“我当年练举重的时候,总觉得体育的终点就是领奖台,站在最高的地方听国歌奏起,就是最有意义的事,现在我才知道,不是的。”孟雅芳说,她现在每天的生活特别充实,早上六点到健身房带老人晨练,下午给小朋友上启蒙课,晚上给上班族上力量课,一天下来累得沾枕头就睡,但是特别踏实,“上个月张阿姨带着老姐妹去参加市里的中老年健身操比赛拿了金奖,浩浩这次学校运动会拿了跳远第三名,乐乐现在已经能跟同学一起打篮球了,这些事,比我自己拿金牌还开心。”
孟雅芳说她现在的愿望,就是在杭州再开3到5家这样的社区健身房,收费都跟现在一样,让更多人下楼就能锻炼,不用花大价钱办卡,不用怕被私教推销,不用觉得“我身材不好不配去健身房”。
我一直觉得,我们聊“体育强国”,聊“全民健身”,从来不是靠几块奥运会金牌就能堆出来的,而是靠每个普通人都有地方锻炼,都愿意锻炼,都能从锻炼里获得快乐,孟雅芳做的事看起来很小,只是开了一家社区健身房,带几个孩子练体能,组织邻居们开开运动会,但是恰恰是这些小事,构成了全民健身最坚实的基础,她就像一个社区里的体育摆渡人,把曾经高高在上的专业体育,摆渡到了每个普通人的日常里。
那天我走的时候,正好碰到浩浩放学,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进来,举着手里的跳远第三名的奖状给孟雅芳看,孟雅芳蹲下来接过奖状,摸了摸他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个橘子味的棒棒糖递给他,阳光落在两个人的笑脸上,我突然想起2013年全运会采访她的时候,她对着镜头红着眼睛说“我想让更多人知道举重不是只会把人练矮,是很有魅力的运动”,现在她不仅做到了,还做得比当年说的更好——她不仅让大家看到了举重的魅力,更让大家知道了,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拥有,它属于每个想好好生活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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