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呼伦贝尔陈巴尔虎旗采风,跟着当地牧民道尔吉大叔学骑马,刚坐上马背我就攥着他递来的马鞭紧张得不行,下意识问了句:“等下马不听话我就抽它屁股对吧?”大叔听完直接笑出了声,一把按住我扬起来的胳膊:“姑娘你可别瞎挥,这鞭子不是用来打马的,是你跟它说话的‘对讲机’。”那天我在草原上晃了三个小时,最终也没挥一下鞭子,却搞懂了很多人对马鞭最深的误解:它从来不是暴力的代名词,反而是人和动物之间最温柔的联结载体。
从实用工具到文化符号:马鞭的千年进化史
要聊马鞭是什么,得先从它的出身说起,早在商周时期,就已经有了马鞭的雏形,当时的人们管它叫“策”,就是我们现在说“鞭策”的那个策——顶端带小铜刺,长度大概半米左右,最早是驯马的时候用来给马传递信号的,只有马完全不听指令的时候,才会用铜刺轻碰马的颈部提醒,根本不是用来抽得马皮开肉绽的武器。
后来随着骑兵制度的发展,马鞭的功能也开始分化:汉朝骑兵用的马鞭更长,接近1米,皮质鞭身韧性极强,行军的时候可以用来抽掉路边的荆棘,遇到敌情的时候还能临时当武器防身;唐宋时期驿卒的马鞭会特意在柄上挂个铜铃,跑起来叮当作响,沿途的百姓听到就知道是官府的公文来了,主动让路;至于草原牧民的马鞭就更讲究了,我在道尔吉大叔家里见过他家传的3根马鞭:最老的那根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用8股马鬃混着牛皮编的,鞭柄是用海拉尔的红松木做的,磨得发亮包了浆,距今快100年了还能用;他自己常用的那根短一点,鞭尾系了个蓝色的哈达,是他女儿出生的时候他自己编的,平时赶羊的时候用;还有一根最精致的,是他儿子去年拿了自治区赛马亚军的奖品,钛合金的鞭柄,上面刻了他儿子和冠军马的名字,平时都放在柜子里舍不得拿出来。
到了现代马术赛场,马鞭的分类就更细了:盛装舞步用的马鞭最短,一般不超过75厘米,鞭身软、重量轻,骑手只要轻轻晃一下,马就能感受到力度变化,做出对应的步伐动作;场地障碍赛的马鞭稍长,大概1米左右,骑手越过障碍的时候可以用它轻碰马的腹侧,提醒马保持节奏;西部马术用的马鞭就更有特点了,鞭身很长,有的甚至能到1.5米,还带个小流苏,骑手不用靠近马,只要挥一下鞭子带起的风,就能给马传递信号,国际马联还有明确规定:所有比赛中骑手用马鞭碰马的次数不能超过3次,一旦超过直接取消成绩,严重的还会禁赛,从规则层面就把“用马鞭虐马”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我一直觉得,马鞭的演变史其实就是人类和马相处的历史:最开始我们需要马帮我们干活、打仗,马鞭是维持协作的工具;后来我们把马当成伙伴、当成朋友,马鞭就成了传递信任的媒介,它的功能从来没变过,只是我们和马的关系,越来越平等了。
别被刻板印象骗了:马鞭从来不是“虐马工具”
前阵子我刷到个短视频,是个小朋友在马术俱乐部训练,手里拿了个粉色的小马鞭,结果评论区全是骂声:“这么小就学会虐待动物了?”“拿鞭子抽马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自己跑啊”,看得我特别生气,我自己在马术俱乐部待过半个月,太清楚这些人对马鞭的误解有多深了。
我在俱乐部认识的12岁的小骑手林晓,学盛装舞步3年,她那根粉色马鞭我印象特别深,上面贴满了小马宝莉的贴纸,鞭柄还缠了她自己织的粉色毛线套,她跟我说,她的马叫“板栗”,是个特别胆小的骟马,刚买回来的时候有人拿鞭子在它旁边晃了一下,它吓得直接跳出了围栏,后来她练动作的时候,从来不用鞭子碰板栗,只要把马鞭轻轻搭在板栗的左腿上,板栗就知道要抬左蹄做原地踏步的动作,搭在右腿上就抬右蹄,马鞭晃一下就是要做旋转动作,“我要是抽它,它下次肯定就不信我了,我跟板栗是队友,哪有队友打队友的?”
去年她参加北京市青少年马术比赛,上场前特别紧张,攥马鞭的手全是汗,上场之后做指定动作的时候,她不小心晃了一下马鞭,板栗以为是要做原地旋转的指令,立刻做了个标准的帕萨日动作,刚好踩中了音乐的鼓点,最后拿了盛装舞步丙组的亚军,比完赛她抱着板栗的脖子哭了半天,给板栗喂了三根胡萝卜,那根马鞭也被她当成了幸运物,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我一直觉得,那些骂用马鞭就是虐马的人,本质上根本没把马当成有智商的伙伴——马的智商相当于五六岁的小孩,你要是靠暴力打它,它要么跟你对着干,要么就被打怕了留下心理阴影,根本不可能配合你完成那么复杂的动作,就像道尔吉大叔说的:“好骑手不用鞭,你跟马待久了,你咳嗽一声它都知道你要往左还是往右,拿鞭子抽马的,都是不会骑马的门外汉。”马鞭本质上就是个沟通工具,和我们说话用的嘴、写字用的笔没有任何区别,错的从来不是马鞭,是拿着马鞭乱挥的人。
藏在马鞭里的人情温度:三个我亲眼见过的马鞭故事
我见过很多把马鞭当成宝贝的人,在他们眼里,马鞭早就不是个工具了,是承载回忆的信物。 第一个故事的主角就是道尔吉大叔,他那根用了20年的马鞭,是他父亲1998年给他编的,那年他刚满18岁,第一次跟着父亲去参加那达慕的赛马比赛,赛前父亲把这根马鞭递给他,跟他说:“你要是跑累了就轻轻碰一下‘追风’的脖子,它知道你啥意思,别跟它较劲。”那次比赛他拿了第三名,追风却在终点线前腿扭了,后来就没法再参加比赛,只能在家当驮马,追风去世的时候,道尔吉大叔把这根马鞭系在了追风的马厩里挂了半个月,之后走到哪儿都带着,“我现在一摸这个鞭柄,就想起我爸教我骑马的样子,也想起追风驮着我跑的时候风刮在脸上的感觉,这鞭子比我手机里的照片还管用。” 第二个故事是我在干休所做志愿活动的时候碰到的老骑兵王爷爷,他今年已经92岁了,腰里永远挂着个磨得发亮的旧马鞭,铜制的鞭头都磨得看不到原来的花纹了,他说这根马鞭是他的战马“老黑”的,当年抗美援朝的时候,他在前线侦查被敌人发现,腿中弹了动不了,是老黑驮着他跑了十几里地突出了包围,老黑的腿也中了一枪,跑到安全的地方就倒下了,后来他就把老黑的马鞭留了下来,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每年清明他都要去城郊的军马纪念园,把马鞭放在老黑的墓碑前,给它带一把自己在家种的青草,“我跟老黑是过命的交情,看见这鞭子,就觉得它还在我旁边站着呢。” 第三个故事的主角是个在深圳做外贸的姑娘,她前两年辞了工作去内蒙开了个马术夏令营,她的马鞭是用自己养的第一匹马的马鬃编的,那匹马叫“年糕”,是她之前在北京工作的时候在马术俱乐部养的,后来年糕年纪大了去世了,她就攒了年糕掉的马鬃,找牧民编了这根马鞭,现在给小朋友上体验课的时候,她都用这根马鞭,“我每次拿这根鞭子,就觉得年糕在帮我教小朋友骑马,它那么温柔,肯定也希望小朋友们都能喜欢马。”
你看,这些被人当成宝贝的马鞭,没有一根是因为抽马抽得多好用才被珍惜的,它们承载的全是人和马之间最纯粹的信任,是人和人之间最动人的回忆。
马鞭背后的精神内核,永远是“协作”而非“控制”
现在很多人觉得马术是“贵族运动”,马鞭是用来装腔作势的道具,甚至有人觉得拿马鞭的人都是喜欢用暴力控制别人的人,这种偏见真的挺可笑的,你去草原上看看,每个牧民都会自己编马鞭,用的是自己家马掉的鬃毛,攒的是平时干活攒的牛皮,有的还会在鞭柄上刻上家人的名字,这东西哪里贵族了?它就是普通人生活里最常见的老物件,藏着的是人和自然相处的智慧。
我之前跟一个国家级的马术教练聊过,他说新手学骑马,第一节课学的不是怎么握缰绳,不是怎么挥马鞭,是怎么给马喂胡萝卜,怎么摸马的脖子让它信任你,“你要是马都不信你,你拿再好的马鞭也没用。”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其实不止骑马是这样,我们生活里的很多事都是这样:教育孩子的时候,你吼他一百句,不如找对你们之间的“沟通信号”;和同事合作的时候,你逼着他按你的想法来,不如两个人找到都舒服的协作方式;和家人相处的时候,你吵再多架,不如坐下来好好聊聊彼此的需求,马鞭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怎么“控制”别人,而是怎么和你的“伙伴”找到同频的信号,互相配合着往前走。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马鞭到底是什么?它是商周时期的青铜策,是骑兵腰间的老物件,是赛场里骑手和马的秘密暗号,是牧民手里传了几代的传家宝,是老骑兵挂在腰上的思念,它从来不是暴力的代名词,是跨越了几千年的“沟通媒介”,藏着人和动物最平等的信任,也藏着我们普通人最珍贵的回忆,下次你再看到有人拿着马鞭,先别急着骂人家虐马,你可以问问他这根马鞭的故事,说不定就能听到一段特别动人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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