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去四川内江做全民健身基层调研,在当地一个老旧社区的健身站点第一次见到杨娜的时候,我根本没把这个皮肤晒得黝黑、扎着高马尾、蹲在地上给小孩系跳绳的女人,和网上那个众人口里“嫌贫爱富的刀郎前妻”联系到一起,直到同行的社区工作人员小声提了一句“她就是杨娜”,我才反应过来——此时距离她和刀郎结束那段短暂的婚姻已经过去了快30年,刀郎凭借《罗刹海市》翻红后,她的社交平台评论区至今还时不时涌进陌生人的骂声,但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眼底没有半点被网暴的戾气,只有常年运动的人才有的透亮和舒展。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冠军,也见过太多靠体育改写命运的普通人,但杨娜的故事,依旧是我见过最能诠释“体育是普通人的生命救赎”的样本。
没人知道,我在最狼狈的那几年,是跑步救了我
和杨娜熟了之后她才跟我聊起那段最黑暗的日子:当年和刀郎分开之后,她成了所有人嘴里“抛夫弃女的坏女人”,原本在歌舞团的工作丢了,身边的亲戚朋友也对她指指点点,加上以前跳舞落下的腰伤复发,她连站10分钟都疼,只能窝在出租屋里靠打零工过活,最胖的时候体重飙到138斤,重度抑郁,医生给开的药攒了满满一抽屉,她甚至攒过安眠药,想过一了百了。
转折点发生在2016年冬天,她下楼买退烧药,刚好碰到社区在做全民健身推广,一个退休的体育老师塞给她一张夜跑团的宣传单,跟她说“妹子,看你脸色不好,没事下来跑跑,不用钱”,她当时鬼使神差就把单子收下了,第二天晚上抱着“反正也没事干”的心态下了楼,第一次跑,刚跑出300米就喘得直咳,腰也疼,蹲在路边掉眼泪,那个62岁的退休老师张叔就陪着她走,边走边说“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歇,只要脚在地上,就比躺着强”。
那天她连走带歇晃了1公里,回家洗了个热水澡,居然睡了3年来第一个没做噩梦的整觉。 之后她就成了夜跑团里最积极的人:刚开始跑300米要歇两次,后来能连续跑1公里,3公里,5公里,为了护腰她特意查了很多跑步的科普知识,调整跑姿,练核心力量,跑了半年之后,她去医院复查,腰伤的炎症消了大半,医生说不用再吃止疼药了,抑郁的症状也轻了很多,药量减了一半。 她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跑完10公里的那天:是2017年的春天,沱江边的油菜花开了,她冲到终点的时候,风刮过耳朵,周围跑友的欢呼声裹着花香飘过来,她蹲在地上哭了快20分钟,“那是我活了30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谁的前妻,不是谁的妈妈,不是被所有人骂的坏女人,我就是我自己,我居然也能做成一件事。”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说“体育就是有钱人的消遣”“体育就是拿冠军的人才配谈的事”,但杨娜的故事每次都让我想反驳这些话: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你跑一步就有一步的收获,流一滴汗就有一滴汗的效果,它不问你的出身,不介意你过往有多烂,只要你愿意迈开腿,它就会托着你往前走,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价值。
从跑者到社区健身推广者,我想让更多普通人尝到体育的甜
跑了两年步之后,杨娜自己花钱报了培训班,考了健身教练证和社会体育指导员证,在社区的支持下开了个公益健身点,专门给周围的居民带健身课,收的费连房租都不够,残疾人、低保户、留守儿童来上课全免费。 我在她的健身点待过一周,见过太多被她拉着“动起来”的普通人: 有个42岁的刘姐,老公出轨,孩子叛逆,去年刚做了乳腺癌切除手术,左边胸部留了很长一道疤,抑郁到好几次站在窗边想跳下去,是女儿硬拉着她来上杨娜的课,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刘姐全程缩在角落,连胳膊都不敢抬,怕别人看到她的疤,杨娜当天特意换了件露腰的运动服,露出自己腰上十几年前跳舞受伤留的二十厘米长的疤,上课前跟所有人说“我身上也有疤,这不是丑,是我们跟日子较劲赢了的奖章,没啥不好意思露的”,那天之后刘姐才慢慢放开,杨娜给她定制了专门的康复训练,从抬手、扩胸这些基础动作练起,练了8个月,刘姐居然跟着杨娜一起参加了当地马拉松的5公里欢乐跑,冲线的时候刘姐把戴了好几年的假发摘了,举着头发边跑边喊“我活过来了”,站在终点的老公和孩子哭成了一团。 还有附近工地上的农民工,下班了就来她的健身点练力量,杨娜特意买了很多便宜的哑铃、拉力器,免费给他们用,告诉他们怎么放松肌肉,怎么避免腰肌劳损;还有周围的留守儿童,放假了没人管,杨娜就给他们开免费的跳绳课,有个10岁的小男孩以前胖乎乎的,被同学嘲笑“肥猪”,跟着杨娜练了半年跳绳,拿了学校跳绳比赛的第三名,上台领奖那天,小男孩的奶奶拎着一筐土鸡蛋来谢杨娜,攥着她的手哭“娃长这么大,第一次拿奖状”。 我之前做过很多关于全民健身的选题,经常看到有人说“现在的人不想健身就是懒”“没钱办健身房卡就别谈运动”,但在杨娜的健身点待过之后我才明白:我们的全民健身现在最缺的根本不是动辄几千块的年卡,不是装修豪华的健身房,而是杨娜这种能扎根在社区,懂普通人的难处,愿意俯下身子带着大家动起来的基层体育人,很多人不是不想动,是他们不知道怎么动,怕自己动作不对被笑话,怕花钱,而杨娜做的事,就是把体育的门槛拆了,把健身的甜头递到普通人手里,让跳广场舞的阿姨、工地上的农民工、留守的小孩,都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这才是全民健身真正该走的路。
我知道大家永远会给我贴“刀郎前妻”的标签,没关系,我用体育活成了自己的名字
今年刀郎翻红之后,杨娜的短视频评论区又涌进来很多骂她的人,有人说她“当年嫌贫爱富现在后悔了吧”,有人说“你一辈子都洗不清抛夫弃女的罪名”,我问过她会不会介意这些评论,她当时正在给小孩系跳绳,头都没抬,笑着说“我前半辈子确实做错了选择,伤害了别人,也付出了代价,我不辩解,但是他们骂归骂,总不能拦着我现在好好过日子吧?” 她现在的生活简单又充实:每天早上6点带着跑友晨跑,上午给社区的老人上关节康复课,下午给小孩上跳绳课,晚上给中年女性上减脂塑形课,一个月赚的钱不多,但足够花,女儿去年考上了成都体育学院的体育教育专业,放假了就回来给她当助教,母女俩经常穿着同款运动服在江边跑步,之前还有人拍了她们的视频发在网上,说“刀郎的前妻现在日子过得也不错”,但小区里的人早就不记得她是谁的前妻了,大家都叫她“杨教练”,小孩叫她“杨阿姨”,跳广场舞的阿姨们有什么事都愿意找她商量。 上次调研结束我和她一起吃路边摊,她撸着烤串跟我说,以前别人介绍她,第一句永远是“这是刀郎的前妻杨娜”,现在别人介绍她,第一句是“这是我们社区的杨教练”,“我觉得杨教练这四个字,比任何标签都好听,我这后半辈子,就想带着更多普通人好好运动,好好活着,就够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一直坚信一个道理:体育最大的魅力,从来不是诞生了多少冠军,而是它给了每个普通人重新开始的机会,不管你以前犯过什么错,不管你身上被贴了多少不堪的标签,只要你愿意迈开腿往前跑,那些标签就永远追不上你,我们没必要去美化杨娜当年的选择,也没必要要求所有人都原谅她,但是我们必须承认:她靠体育,把一手烂牌打出了新的活法,她活成了自己的名字,而不是谁的附属品。 现在整个互联网都在讨论刀郎的歌,讨论他当年受的委屈,讨论杨娜当年的选择,但很少有人看到,这个被钉在“反面角色”柱子上几十年的女人,靠着最朴素的跑步,靠着扎根基层的全民健身,完成了自我救赎,这其实就是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复制的路:你不一定需要去跑马拉松,不一定需要练出八块腹肌,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哪怕每天多走1000步,多跳10个绳,体育都会给你回报,它会帮你扛过最难的日子,帮你跑出属于自己的人生赛道。 而这,就是我写这个故事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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