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们小区的邻里篮球赛决赛,我挤在人群里看球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场上扣篮的小伙子,而是场边举着大喇叭喊得满脸通红的卢也,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17号蓝色球衣,肚子还微微挺着,脖子上挂着个哨子,脚边堆着半箱矿泉水和一摞创可贴、云南白药喷雾,旁边跳广场舞的李阿姨端着一杯冰绿豆汤递给他,笑着跟我念叨:“这小卢为了办这个比赛,连续半个月每天下班就泡在球场,光规则就改了三版,生怕哪个队觉得不公平。”
我认识卢也三年,亲眼看着他从一个连下楼扔垃圾都要躲着邻居的社恐胖子,变成了周围三个小区有名的“体育百事通”:想约篮球局找他,想凑飞盘队找他,甚至家里老人想找太极搭子、小孩想找玩伴一起骑自行车,找他准没错,很多人听了他的故事都觉得惊讶,一个曾经连跟陌生人说话都脸红的人,怎么就成了社区里的“体育搭子枢纽”?只有跟他聊过才知道,改变他的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体育理想,不过是一个滚到脚边的篮球,和一杯陌生人递过来的常温脉动。
28岁那年的卢也,连下楼买瓶水都要躲着邻居
2020年是卢也人生的最低谷,那年他28岁,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连续熬了三个月大夜赶的项目说砍就砍,他拿了N+1的补偿失业在家,那阵子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每天醒了就打游戏,饿了就点外卖,连开门拿外卖都要等骑手走到电梯口再开门,生怕跟人打照面。
“那时候体重最高飙到182斤,蹲下去系鞋带都要喘三分钟,去体检医生把报告甩在我面前,说甘油三酯超了三倍,脂肪肝已经到了中度,再这么熬下去30岁就要中风。”卢也后来跟我聊起那段日子,还忍不住挠头笑,说那时候最害怕的事就是楼下球场的球滚到自己脚边,因为要捡起来还给人家,还要说句话,“我连说句‘给你’都要在心里演练三遍,说完脸能红半个小时。”
改变的契机就是一个滚到脚边的篮球,那天他下楼扔攒了三天的垃圾,刚走到单元门门口,一个橙色的篮球“咚”的一声砸在他脚边,后面跟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仰着头喊“叔叔麻烦把球扔给我好不好”,卢也捡起球,学着之前看球时见过的姿势往场地方向抛,没想到用力过猛直接扔出了围栏,他慌得赶紧跑过去捡,给人递球的时候还不停地道歉,那群打球的小伙子不仅没怪他,还递了瓶水给他,说“哥看你总在楼上趴着,要不要下来凑个数打3v3?我们刚好缺个人”。
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了,那天他在场上跑了不到十分钟就岔气蹲在边上吐,连篮筐都没碰到一次,但是下场的时候所有人都过来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哥,下次再来玩”,他说那天回家的路上,风一吹脸上的汗,他突然觉得比在家闷了三个月都舒服。“那是我失业之后第一次觉得,原来我还能跟人正常说话,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会带着评判的眼光看你。”
从“蹭球打”的边缘人,到凑不齐人的“临时群主”
最开始卢也只是个“蹭球打”的边缘人,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出现在球场,因为那时候人最少,大家也愿意带他玩,他每次都最早到,把场地上的塑料袋、矿泉水瓶捡干净,等大家散场了再留下来收拾垃圾,有人忘带球他就把自己刚买的新球拿出来给大家用,有人渴了他就默默把自己买的水递过去。
打了半个月球,常来的7个人建了个小群,大家一致推卢也当群主,说“你最细心,每次来的最早,以后约球就找你”,最开始群里只有7个人,每次约球都凑不齐,有人加班有人出差,卢也就挨个私聊问有没有空,实在凑不够人就去业主群里喊,慢慢的群里的人越来越多,从7个变成20个,再变成50个。
有个常打球的兄弟跟他说,周末想带女朋友来玩,篮球太激烈了玩不了,能不能找点轻松的活动,卢也特意去查了半天,说要不玩飞盘吧,规则简单,不怎么累,男女都能玩,他自己掏腰包花了300多块买了两个飞盘、10瓶脉动,还打印了十几张规则说明,提前半小时到球场画线,那次凑了12个人,有一半是第一次玩飞盘的新手,有个姑娘接盘的时候没站稳扭了脚,卢也二话不说开车把人送到医院,还垫了800多块医药费,后来姑娘要转钱给他,他说“算群里的公费,以后大家活动AA,多出来的钱就留着当应急基金”。
从那之后卢也特意做了个共享表格,每次活动的开销、AA的费用、公费的支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连买瓶创可贴都要拍小票发在群里公示,有人跟他说“你也太较真了,几块钱的事谁会在意”,卢也却说“大家信任我才把钱交给我管,我要是马马虎虎的,以后谁还愿意来参加活动?”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做社群的人,聊起“用户留存”“商业化变现”头头是道,把群成员当流量割韭菜,但是像卢也这样,做了三年社群,没赚过大家一分钱,还经常自己贴钱买水买应急药品的,真的很少见,他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别人做体育社群是为了赚钱,我做这个是为了赚个热乎气,之前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我手机一打开,几百个人喊我卢哥,问我今天有没有局,这种感觉多少钱都换不来。”
“我没什么宏大的理想,就想让大家下班之后有个地方出汗”
去年街道要办邻里文化节,其中的篮球赛板块特意找卢也承办,给他拨了5000块经费,让他看着安排,有朋友给他出主意:“你可以拉周边健身房的赞助啊,给他们挂个横幅打个广告,至少能多赚两千块,刚好把你之前贴的钱补回来。”卢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拉了赞助人家肯定要提要求,要么让他们的队直接进决赛,要么比赛中间插他们的广告,我们这个比赛就是给普通邻居玩的,都是下班了来出出汗的,没必要搞那套乌烟瘴气的东西。”
他拿着那5000块钱,花2000块请了3个专业裁判,1000块买了奖杯和奖牌,剩下2000块全买了矿泉水、冰棒和应急药品,一分钱都没剩,连他自己连续跑了一周的油钱都是自己掏的,那次比赛有个平均年龄55岁的老年队,一路打进了决赛,跟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打平,最后靠罚球赢了比赛,颁奖的时候老爷子们把奖杯举得老高,卢也站在边上拍照片,比自己拿奖还开心。
现在卢也的社群已经有5个了,满打满算1200多个人,覆盖了周围三个小区,从7岁的小学生到72岁的退休老师都在群里,周一周三是篮球局,周二周四是羽毛球局,周五是飞盘局,周六周日还有亲子徒步和老年太极队,每天的活动排得满满当当,他的包里永远放着创可贴、云南白药、湿纸巾和充电宝,不管谁在活动上受伤了,他掏出来就能用。
上个月他组织亲子徒步,有个妈妈带着7岁的自闭症儿子来参加,那小孩平时不爱跟人说话,走路都要拉着妈妈的衣角,那天路上跟别的小朋友一起捡石头、追蝴蝶,玩得满头大汗,回家的时候还主动跟卢也挥手说“叔叔再见”,那个妈妈后来特意给卢也送了一面锦旗,说这是孩子第一次主动跟陌生人打招呼。
我之前总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们天天说“全民健身”,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是建多少个高大上的体育场馆,卖多少张几千块的健身年卡,还是凑多少个打卡发朋友圈的跑团?认识卢也之后我才明白,全民健身从来不是给少数运动达人准备的,它是给卢也这样曾经跑两步就喘的胖子,给退休了没事干的大爷大妈,给平时宅在家连门都不想出的年轻人准备的,它不需要你有多高的运动技术,不需要你花多少钱,只要你愿意走出门,站到场地上,就有人给你递球,有人跟你组队,有人为你喊加油。
卢也现在找了份新工作,在一家少儿体育培训机构做运营,老板就是之前常跟他一起打球的球友,看中了他组织活动的能力,开的工资比他之前在互联网公司的时候还高,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说正在跟街道申请公益岗位,想做专门的社区体育推广,还要在小区里建个免费的体育角,放一些公用的篮球、羽毛球拍、跳绳,谁都能拿,不用押金。“我没什么宏大的体育理想,也不想当什么行业大佬,就想让我们小区的人,下班之后不用在家躺着刷手机,有个地方出出汗,认识几个朋友,这就够了。”
那天篮球赛散场之后,卢也留下来收拾场地,把地上的矿泉水瓶一个个捡进袋子里,夕阳落在他有点圆的背上,他的17号球衣被风吹得鼓起来,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找中国体育的底色,它是奥运赛场上闪闪发亮的金牌,是职业联赛里震耳欲聋的欢呼,其实也是卢也手里举着的大喇叭,是他共享表格里一笔一笔的开销记录,是他给崴脚的姑娘递过去的冰袋,是张大爷得奖之后给他送的那筐带着露水的草莓,这些藏在生活缝隙里的、热气腾腾的瞬间,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也是全民健身真正的毛细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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