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市少年体校采访省运会体操项目的后备人才,刚进体操馆的门就看到角落的垫子上摆着一匹磨得发亮的旧鞍马——金属支架掉了漆,马身的PU皮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但是擦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摆着半盒镁粉。 跟着我一起来的00后实习生凑过来开玩笑:“姐,我小时候猜谜语,有个题叫‘什么马不能跑’,答案是木马,你看这匹‘马’是不是也不能跑?”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体育圈的人听这个问题,第一反应都是鞍马,它钉在地上几十年动都不动,但是多少人在它身上练得一身伤,反而把梦想跑得比谁都远。”
我第一次知道“不会跑的马”,是在我爸的旧运动包里
我爸是上世纪80年代省体操队的替补运动员,主项就是鞍马,我小时候翻他压在衣柜最底下的旧运动包,总能翻出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磨出洞的牛皮护掌、硬得像石头的旧镁粉块、边角卷得发毛的黑白照片,照片上17岁的他瘦得肋骨都清晰可见,正撑在鞍马上做全旋,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后来我入行做体育内容才知道,鞍马最早其实是古罗马人训练骑兵的道具,那时候的鞍马是真的模仿战马的样子做的,战士们在上面练习上下马、平衡,后来才慢慢演变成了竞技体操的固定项目,说起来好笑,本来是给战马做的模拟道具,到最后成了一匹永远不会跑的“马”。 我爸当年跟这匹“不会跑的马”死磕了三年,那时候省队的鞍马还是上海产的木质款,外面包的人造革硬得很,练全旋的时候胳膊反复蹭在马身上,血泡破了长、长了破,最后两个手肘结的茧厚得掐都掐不动,他那时候的梦想是能进全运会的决赛,哪怕拿个铜牌也行,可惜19岁那年跳马训练落地的时候崴了脚,韧带完全断裂,连决赛的门槛都没摸到就退役了。 退役的时候他跟队里打了三次申请,硬是把那匹陪了他三年的旧鞍马拉回了老家的市体校,当时的队长笑话他:“别人退役都拿奖牌拿奖状,你倒好,扛回来一匹不会跑的死马。”我爸当时没说话,只是摸着磨得发亮的马身笑,后来他跟我说:“这马陪我摔过多少次,我走了它留在这里,其他人说不定还能骑着它‘跑’到我没去过的地方。”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他说的“骑着不会跑的马往前跑”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我放暑假天天跟着他去体校值班,坐在鞍马旁边的垫子上写作业,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小孩爬到那匹马上,咬着牙练全旋,摔下来又爬上去,才慢慢懂了他的意思。
不会跑的鞍马上面,跑过了几百个小孩的夏天
我对那匹鞍马最深刻的记忆,是2010年的夏天,那年我爸带的队员里有个叫小宇的9岁男孩。 小宇家里条件不好,爸爸是外卖员,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他是在体校门口玩的时候被我爸看中的——胳膊长、平衡感好,是个练鞍马的好苗子,一开始家里不同意他练体操,觉得又苦又没出路,是我爸上门找了三次,说学费全免,练出来了算孩子的,练不出来也不耽误他读书,家里才勉强同意。 那时候整个体校就那一匹旧鞍马,所有练鞍马的小孩都要排队用,小宇永远是排第一个的,别人一组练20个全旋就喊累,他能练40个,有时候练到胳膊抖得撑不住,整个人栽到垫子上,爬起来抹抹脸又上去,我爸那时候对他最严,动作不到位就直接拿小木条敲他的胳膊肘,他从来不哭,咬着牙调整动作,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糖。 可惜省运会前三个月,他在练难度动作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来,胳膊直接骨折了,他爸妈来体校收拾东西的时候说什么也不让他练了,说“本来就不是吃这碗饭的命,再练出个终身残疾得不偿失”,我爸那天劝了两个小时也没用,晚上准备锁门的时候,看到小宇偷偷翻栅栏跑进了体操馆,坐在鞍马旁边摸着马身哭,眼泪蹭在磨得发亮的PU皮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印子,他说:“叔,我还没在它身上拿过奖呢,我不想就这么走了。” 后来还是小宇自己跟爸妈签了“保证书”,说以后训练一定小心,要是再受重伤就立刻退役回家读书,家里才松了口,他养了两个月的伤,刚拆石膏就回了体校,胳膊没力气撑不住全旋,就每天先练100个俯卧撑,练到胳膊肿得像小馒头,晚上回家用热毛巾敷。 那年省运会的丙组鞍马决赛,小宇拿了冠军,他站在领奖台上拿到奖牌之后,第一个冲下台跑回了体校,把挂着绶带的奖牌挂在了那匹旧鞍马的马头上,跟我说:“姐姐你看,它不会跑,但是我带着它的份一起站到领奖台上了。”那天我爸在旁边站着,平时那么严肃的一个人,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后来小宇因为身高长到了1米8,不适合再练体操,就考了体育大学的体操专业,毕业之后开了自己的儿童体操工作室,去年我去他的工作室采访,看到他的训练馆里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缩小版的鞍马模型,他说:“我现在教小朋友练基础动作,第一节课就给他们讲这匹不会跑的马的故事,告诉他们,只要你肯努力,哪怕骑着不会跑的马,也能到你想去的地方。”
别笑它不会跑,它驮着的体育精神,比谁跑得都远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创作快10年了,去过奥运会的赛场,见过拿金牌的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国歌响起时哭到发抖,也去过县城里的业余体校,见过连专业器材都买不起的小孩,对着墙练挥拍练到半夜,很多人问过我同一个问题:“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更多的金牌吗?是要让大家都成为职业运动员吗?” 每次听到这个问题,我都会想起体校里那匹不会跑的鞍马。 我爸练了三年鞍马,连全运会的决赛都没进去,现在60岁了,每天还要绕到体校去擦一擦那匹旧鞍马,他说当年练鞍马吃的苦,让他这辈子遇到什么坎都没怕过:刚退役当教练的时候没经费,他自己动手给小孩做训练垫;我小时候生重病住院,钱不够,他白天上课晚上去工地搬砖,熬了三个月也没喊过一句累,他总说:“我连在鞍马上摔几百次都不怕,这点苦算什么?” 小宇拿了省运会冠军,最后也没当上职业运动员,但是他开的工作室现在已经有300多个小孩在学体操,去年他带的几个小孩还拿了省少儿体操比赛的奖牌,他说当年练鞍马的时候学会的“咬咬牙就过去了”,帮他扛过了疫情期间工作室三个月关门没收入的难关,帮他扛过了创业初期被人骗、钱全部打了水漂的绝境,“要是没练过鞍马,我可能早就放弃了,但是我一想到那时候胳膊折了都要回去练,就觉得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还有那些曾经在那匹鞍马上练过的小孩,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程序员,有的当了医生,上次体校建校50周年聚会,好多人回来都专门去摸了摸那匹旧鞍马,有人说“我小时候最恨这匹马,每次练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是现在想想,那时候学会的坚持,比什么都有用”,还有人说“我现在遇到工作上的难题,就想起当年练全旋,练了几百次都练不好,最后还是练会了,就觉得什么事都难不住我”。 你看,这匹鞍马确实不会跑,它钉在体操馆的角落里40年,连半米都没移动过,但是它驮着的那些滚烫的青春、不服输的韧劲、摔了又爬起来的勇气,早就跑过了一年又一年,跑到了一代又一代人的人生里,跑得比谁都远,比谁都稳。 现在很多人总说,体育是精英的游戏,是有天赋的人才能玩的,要站在聚光灯下拿金牌才算成功,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给普通人力量的,你不需要跑得过苏炳添,不需要跳得过马龙,不需要在鞍马上做难度系数6.0的动作,只要你在运动的过程中,学会了坚持,学会了不服输,学会了跌倒了再爬起来,那体育的意义就已经达到了。 这次去体校采访,我看到现在的小孩练鞍马都用最新款的器材,高度可以调节,马身包的都是防滑的软材料,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磨得胳膊都是血泡,采访结束的时候,小宇带着他最看好的一个小徒弟,专门跑到那匹旧鞍马旁边,跟小孩说:“你看这匹马,它不会跑,你师爷当年在这练的时候,想跑到全运会的赛场,我当年在这练的时候,想跑到省运会的领奖台,现在你有更好的条件,你可以骑着新的马,跑到更远的地方。” 那个7岁的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旧鞍马磨得发亮的表面,阳光从体操馆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也落在那匹旧鞍马的身上,我突然就想起我爸当年说的那句话:“这马虽然不会跑,但是总有人能带着它的份,跑到更远的地方。” 所以下次再有人问你“什么马不能跑”,你可以告诉他,体操馆里的鞍马不能跑,但是它驮着的那些滚烫的人生,早已经跑到了我们想不到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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