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去历城二中参加济南校园体育发展论坛，刚进校门就撞见了刚从操场回来的李新生校长，手里攥着半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藏青色的西裤裤腿上沾了点草屑——他刚蹲在场边看完高一女足的年级小组赛，裤脚是蹭到了场边的草皮，那天论坛的主题是“五育并举下的校园体育落地路径”，轮到李校长发言的时候，他没拿提前准备好的打印稿，第一句话就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去年我们女足拿世界中学生足球锦标赛冠军的时候，有记者问我，是不是历城二中专门挖了一批体育特招生，才练出这么好的成绩？我当时就跟他说，错了，我们这批夺冠的姑娘，90%都是从普通班选出来的，没有一个为了踢球放弃文化课，甚至有好几个，都是练了球之后成绩反而往上走的。”
台下掌声落了之后我坐在位置上感慨，其实这几年关于“校园体育该不该搞、会不会耽误学习”的争论从来没停过，但李新生在历城二中做了十几年的实践,早把这些争议的答案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体育耽误学习”是我听过最荒谬的谎言
李新生刚接手历城二中的时候，学校里的体育完全是“少数人的运动”：只有十来个准备走体育升学路线的特长生每天在操场训练，其余学生的体育课、活动课基本都被主科老师占用，大课间就是象征性绕着操场跑两圈，很多孩子到了高三，连羽毛球拍都不会握,跑800米能晕好几个。
他上任后推的第一个改革就是“体育课、活动课刚性保留”，要求任何老师不得以任何理由占课，这个规定刚出来的时候，反对的声音能把他的办公室淹了：有班主任找他，说“高三的孩子时间多宝贵啊，少上一节体育课就能多讲一套卷子，高考多考一分就能甩掉上千人”；有家长给他打电话，说“我家孩子本来成绩就中游，再花时间去运动，考不上好大学你负责吗？”
2019年发生的一件事，让很多反对的人闭了嘴，当时初三有个叫刘畅的女生，成绩排在班级中游，数学偏科特别严重，满分120的卷子常年考六七十分，她主动报名了学校的女足兴趣班，每天下午放学到晚饭前的一个半小时都泡在操场练球，班主任急了，找到李新生要求把刘畅从兴趣班清退，说“每天就知道踢球，作业都交得比别人晚，再这样下去高中都考不上”。
李新生没直接答应班主任的要求，私下找刘畅聊了一次，小姑娘当时低着头抠手指，说：“校长我真的没耽误学习，之前我坐在书桌前做数学题，坐半小时就走神，越急越做不进去，现在踢一个小时球，出一身汗脑子反而清醒了，之前要做两个小时的习题，现在一个小时就能做完，我保证下次模考数学能上100分。”
结果那次模考，刘畅的数学考了108分，比上次考试涨了37分，后来中考的时候，她数学考了117分，以超出历城二中高中部录取线23分的成绩顺利升学，现在她是高中女足预备队的队员，今年上高二，成绩稳定在年级前100名，目标是考北京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以后回来当体育老师，之前反对她踢球的班主任，后来自己也报名了学校的教职工羽毛球社，每天跟学生一起打半小时球，说之前颈椎疼的老毛病好了很多，备课效率都高了，现在她带的班，活动课从来没被占过，她还主动组织班里的三人篮球赛、接力赛,班级总成绩反而比之前还高了5个名次。
“很多人觉得体育和学习是对立的，时间是固定的，多花1小时运动就少1小时学习，这是典型的存量思维。”李新生跟我聊天的时候说，“但你换个角度想，运动能提升人的专注力、耐力、情绪调节能力，这些都是学习的增量啊，你效率提上来了，1小时能当2小时用，到底哪个划算？”
我非常认同他这个观点，之前我接触过一个衡水中学毕业的学生，他说他们学校的跑操从来不是形式主义，每天上午跑三圈，风吹日晒都不中断，跑完之后脑子特别清醒，接下来的四节课注意力都能高度集中，反而那些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同学，接下来半节课都昏昏沉沉缓不过来，我们常说“磨刀不误砍柴工”，体育就是那块磨刀的石头，你连刀都不肯磨，光想着多砍几捆柴,最后只能是事倍功半。
我要的不是少数人的冠军，是每个孩子都有能陪一辈子的运动
历城二中女足拿了世界冠军之后，很多学校来取经，一开口就问“你们是怎么选拔体育苗子的？给教练开多少工资？”李新生每次都摇头：“我们搞体育不是为了拿冠军的，冠军只是意外收获，我真正想要的，是每个从历城二中毕业的孩子，都有一项能陪一辈子的运动爱好。”
他刚推“全员体育”的时候，就改了大课间的规则：把原来20分钟的跑操时间延长到40分钟，前20分钟集体跑操，后20分钟完全放开，学生可以自由选择运动项目，篮球、羽毛球、跳绳、太极、轮滑，后来还加了现在年轻人喜欢的飞盘、腰旗橄榄球，只要是学生提出来的合理需求，学校都给配场地、配教练，甚至他还专门要求，体育课不能只教必考的项目，每学期要让学生接触至少一项新运动,总有一款能让孩子感兴趣。
我在历城二中采访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叫陈宇的男生，刚上初三，长得虎头虎脑的，看见我还主动打招呼，说刚上完游泳课，他妈妈陪在旁边，跟我说陈宇从小有哮喘，小时候连跑两步都喘，家长从来不敢让他动，小学的时候体育课一直申请免修，刚上初一的时候瘦得像个竹竿，性格特别内向，上课从来不敢举手回答问题,连跟老师说话都声音发颤。
后来学校开了游泳必修课，李新生专门找陈宇的家长聊了三次，跟他们说游泳是最适合哮喘患者的运动，学校泳池有恒温系统，还有专门的校医在场边盯着，绝对不会出问题，家长才半信半疑地答应让他试试，刚开始陈宇游50米都要歇三次，练了半年，现在能一口气游1000米，去年还参加了济南市中学生游泳比赛，拿了初中组蛙泳100米的三等奖，现在他的哮喘很少再犯，还成了班里的体育委员，主动组织班里的篮球赛、接力赛,整个人开朗了不止一点半点。
李新生还定了个“铁规矩”：任何老师占用体育课、活动课，一旦发现，全校通报批评，当年评优评先资格取消，去年有个高三的物理老师，觉得马上要一模了，学生成绩还不稳定，就偷偷占了一节活动课讲模拟卷，被李新生巡课的时候撞见了，当场就叫停了讲课，让学生去操场自由活动，后来在全校教职工大会上，他专门提了这件事：“你多讲这一套卷子，最多能让孩子多考三五分，但你占了这一节活动课，孩子攒了一周的压力没地方释放，说不定接下来一周都学不好，你自己算算哪个更重要？”
我当时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特别感慨，现在太多学校搞体育都是“面子工程”：招生的时候宣传自己有多少体育特色项目，拿了多少国家级省级奖牌，但那些奖牌全是少数体育特招生拿的，绝大多数普通学生，三年高中下来连操场都没怎么跑过，连一个真正喜欢的运动都没有，历城二中最难得的地方，就在于他们搞体育从来不是为了给学校争脸面,是真的为了每个普通孩子的身体和未来。
去年我采访过一个刚从历城二中毕业、现在在山东大学读新闻的女生，她说高三的时候压力特别大，每次模考没考好，就去操场跑三圈，跑完吹吹风，什么焦虑、委屈都散了，现在上了大学，她还是保持着每天跑步的习惯，论文写不出来、实习受了委屈，就去操场跑五公里，出一身汗就缓过来了，她说：“要是高中的时候校长没逼着我们去运动，我估计高三那年我就抑郁了。”
你看，这才是校园体育真正的意义：冠军永远只有一个，但运动能给每个孩子装一个“情绪安全阀”，以后他们走上社会，不管遇到工作不顺、感情受挫还是什么坎，去出一身汗，就能把负面情绪宣泄出去，这个能力,比考多少高分都管用。
体育教给孩子的人生课，课本里学不到
我问过李新生，你觉得校园体育最核心的价值是什么？他想了半天说：“是教孩子怎么做人，怎么面对人生的输赢，这些东西，你刷一万道题都学不到，但是在操场上摔几次跤、输几次比赛，就全懂了。”
2023年历城二中女足去摩洛哥参加世界中学生足球锦标赛，半决赛对阵东道主摩洛哥队，全场几万名观众全在给主队加油，踢到加时赛还是1:1平，只能靠点球大战决胜负，队里的主力点球手王程慧，平时训练点球十个能进九个，结果那天第一个出场就罚丢了，她当时站在点球点旁边就哭了，觉得自己拖了全队的后腿，后来教练和队友都过来拍她的肩膀说“没关系，还有我们呢”，最后全队顶住压力，点球大战3:2赢了东道主,闯进决赛拿了冠军。
回来之后王程慧跟李新生说，之前她只要考试考砸了，就会躲在被子里哭半天，觉得自己特别没用，那次罚丢点球之后，她突然就想开了：输一次有什么大不了的？还有队友帮你兜底，还有下一次机会可以补回来，现在她就算模考掉出年级前20，也不会像之前那样焦虑好几天，该复习复习,下次再考回来就行。
还有去年学校的篮球联赛，高二的“闪电队”之前连续两年拿了年级冠军，是公认的“霸主”，结果去年输给了刚组队的高一黑马队，比赛刚结束的时候，高二的队员都不服，有人还摔了矿泉水瓶，觉得裁判判罚有问题，结果当天晚上，高二队的队长就带着全队去找高一的队员，给他们送了自己攒了很久的CBA明星海报，还约着每周六一起训练，队长说：“之前觉得输了特别没面子，后来一想，技不如人就好好练，输得起才能赢回来，这不就是校长你之前跟我们说的体育精神吗？”
李新生说，我们现在的教育，太擅长教孩子怎么赢、怎么考高分、怎么当第一了，但是从来没人教孩子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和别人合作、怎么遵守规则，这些东西，体育场上全有：你踢比赛犯规就要吃牌，不管你球技多好都没有特权，这是规则意识；你输了球不能撒泼耍赖，要和对手握手，回去总结经验下次再来，这是抗挫能力；你一个人技术再厉害，也不可能赢下一场11人的足球赛，必须要和队友配合,这是团队精神。
我特别认同这个观点，前几年我看过一条新闻，有个名牌大学的学霸，因为研究生答辩没通过，直接跳楼自杀了，当时很多人说他心理脆弱，但其实本质上是他从小到大一路顺风顺水，从来没学过怎么面对失败，要是他小时候多在操场上输几次球，就会知道一次失败根本不算什么，大不了重来一次，根本犯不上拿生命当代价，我们总说要培养“健全的人格”，什么是健全的人格？就是赢了不飘，输了不馁，能和人合作，能守规矩，这些东西,体育就是最好的老师。
那天论坛结束之后，我跟李新生在操场边走了一圈，刚好赶上下午的活动课，操场上全是撒欢的孩子：有踢足球的，有打羽毛球的，还有几个姑娘坐在草坪上玩飞盘，笑声传得老远，李新生指着操场跟我说：“很多人问我历城二中的教育密码是什么，其实哪有什么密码？我就是希望我的学生毕业之后，想起历城二中，记得的不只是做过的卷子、考过的分数，还有在操场上跑过的步、踢进的球、和队友一起赢了比赛的欢呼、输了比赛的眼泪，有个能陪一辈子的运动爱好，有个好身体，有个扛得住事的大心脏，这就够了。”
我站在操场边，看着那些满头大汗却笑得特别灿烂的孩子，突然明白，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素质教育”“五育并举”，其实根本不用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噱头，就像历城二中这样，把操场还给孩子，把运动的时间还给孩子，让每个孩子都能在操场上痛痛快快地出汗、痛痛快快地玩，这就是最好的素质教育，毕竟，我们要培养的是能扛得起未来的、完整的人，不是只会做题的考试机器，而体育，就是那块让“人”变得完整的、最重要的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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