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我去杭州滨江滑板公园做民间极限运动爱好者的专题采访,刚蹲在树荫下拧开冰汽水的瓶盖,就被一阵清脆的笑声吸引了注意力:穿洗得发白的灰色oversize滑板T恤、牛仔短裤边磨得起毛的女孩,脚踩一块贴满卡通贴纸的双翘板,轻巧地越过三个摞起来的路锥,落地时稳得像钉在板上,旁边几个穿球衣的男生齐齐吹了声口哨,朋友凑过来跟我说:“那就是安那,现在杭州滑板圈有名的女滑手,玩街式特别狠。”
那天我在滑板场待了一下午,亲眼见到了很多人口中“女滑手都是来摆拍”的偏见有多荒谬,也在后来和安那的几次聊天里,越来越觉得:这个19岁的姑娘踩在滑板上越过的,从来都不只是路锥、台阶这些物理障碍,更是堵在女性和极限运动之间那道积了几十年的偏见围墙。
在滑板场被问“要不要教你”的那天,安那已经滑了3年
我当天碰到的最有意思的桥段,发生在下午三点多,一个刚上高中的小男孩抱着新买的滑板,晃悠到安那身边,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过来人”淡定:“妹妹第一次玩啊?我Ollie(滑板基础豚跳动作)练了三个月就稳了,要不要我教你?”
安那当时正蹲在地上给滑板拧桥钉,头都没抬就笑了:“行啊,等我把板子拧完,你先做个尖翻我看看?”男孩当场就来了精神,站在空地上憋了半天劲,板翻到一半就踩空摔了个屁股墩,还没等他爬起来,安那已经踩上板,脚腕轻轻一勾,板在空中完整翻了一圈稳稳落地,紧接着又一个豚跳越过了两个路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旁边玩了五六年的老滑手都喊了声“好”。
男孩脸瞬间红透了,安那滑到他跟前递了瓶矿泉水,才笑着说:“我玩了3年啦,你刚才尖翻的脚位不对,我给你调整下,下次就能成。”后来安那跟我说,这种“被主动说教”的场景,她每个星期最少能碰到三次:“大家好像默认出现在滑板场的女孩,要么是陪男朋友来的,要么就是来拍两张美照就走的新手,很少有人会觉得,女孩也能把滑板玩得很溜。”
我自己前两年也试过入门滑板,练了三次Ollie摔得膝盖青了一大块,直接把板塞到了储物间吃灰,所以特别懂能把滑板坚持下来有多难,很多人对极限运动的性别偏见本质上就是一种傲慢:默认女性天生平衡感差、胆子小、吃不了苦,可他们没看见的是,安那刚练动作的前半年,光护膝就磨破了三副,腿上的新伤叠旧伤,夏天穿短裤出门,还会被陌生阿姨追问“你这姑娘怎么天天跟人打架”。
我始终觉得,“某某运动不适合某个性别”本身就是个伪命题:运动的门槛从来都是热爱和坚持,从来都不是染色体,你愿意为了一个动作摔一百次,你就配站在这个场地上,和性别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从摔哭37次到拿全国锦标赛季军,她的滑板包里永远放着碘伏和糖
安那是福建泉州人,04年出生,入坑滑板的契机是16岁那年看了综艺《极限青春》,当时她盯着电视里滑手踩着板飞过高台的画面,眼睛都直了,生日那天缠着爸妈给她买了第一块400块钱的专业板,从此就像长在了板上。
刚开始练Ollie的那段时间,她每天放学就抱着板去家附近的广场滑,摔得最惨的一次是踩空了磕到台阶,脚腕肿得像发面馒头,在家躺了半个月,爸妈都劝她“女孩子家家的,玩这个太危险,不如去学跳舞”,她表面答应,转头就把板藏到了楼道的消防柜后面,脚刚能落地就偷偷拎着板下楼滑,她还专门在手机备忘录里记过,练板的前半年,她一共摔哭了37次:“有时候是摔得太疼忍不住,有时候是一个动作练了几百次都成不了,急得哭,哭完掏颗橘子糖吃,吃完接着练,不然哭也白哭。”
去年她报名参加全国滑板锦标赛女子街式项目,赛前紧张到吃不下饭,检录的时候还蹲在旁边吐了一次,轮到她上场的时候,刚做第二个动作就摔了,膝盖磕在道具上硌得生疼,她爬起来拍拍裤子就接着完成了剩下的动作,最后拿了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她裤腿卷起来,膝盖上的创可贴还露在外面,主持人问她有什么获奖感言,她举着奖杯笑:“谢谢我的滑板没抛弃我,也谢谢我自己没放弃。”
前段时间我们一起去吃冰,她撩开裤腿给我数她腿上的疤:左腿12个,右腿9个,最深的那个疤是去年练动作摔的,缝了三针,现在还留着印,她指着那个疤跟我说:“别人都觉得这疤丑,我觉得这比我的奖杯还金贵,每一道都代表我突破了一次自己的极限,这是我热爱的证据啊。”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我们从小到大听过太多“女孩要爱美”“女孩要文静”的规训,仿佛女孩身上有一点伤、晒黑一点就是“不体面”,可什么是体面啊?为了自己热爱的事全力以赴,摔了再爬起来的样子,比穿着漂亮裙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要美一万倍。
她开的免费滑板体验课,半年收了72个“滑板女孩”
安那现在在杭州读大专,学的是新媒体专业,周末没课的时候,她就在滨江滑板场开免费的女生滑板体验课,不收一分钱,还自己掏腰包买了十套护具,给第一次来玩的女孩用,她说开这个课的初衷,就是刚玩滑板的时候,身边没有女滑手,自己一个人摔了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还总被男生投来奇怪的目光,所以想给喜欢滑板的女孩建个“避风港”:“不用怕被人盯着看,不用怕被人说教,大家都是来玩的,摔了一起笑,成了动作一起起哄,多好。”
开了半年课,她一共收了72个学生,最小的12岁,最大的今年38岁,我去旁听了一次课,印象最深的是两个姑娘:一个是14岁的初中生小楠,有点胖,平时在学校总被同学嘲笑,爸妈也觉得玩滑板是“野孩子”才做的事,死活不让她来,安那知道了之后,特意坐了一个小时地铁去小楠家附近的广场,陪她滑了三次,还跟她爸妈视频,给他们看滑板的护具怎么用、有多安全,后来小楠爸妈看到女儿自从玩了滑板,性格开朗了不少,连体重都降了十斤,终于同意她每周来上课,现在小楠已经能稳稳地过一立,上次还在杭州的青少年滑板比赛里拿了新人奖。
还有一个32岁的全职妈妈林姐,之前每天的生活就是送孩子上学、做饭、收拾家,觉得日子过得一眼望到头,偶然刷到安那的短视频,抱着试试的心态来报了课,第一次滑的时候站都站不稳,安那扶着她滑了整整半小时,现在林姐每天等孩子睡了,都会拎着板去家附近的广场滑半小时,她跟我说:“踩在板上吹着风的那一刻,我不是谁的老婆,不是谁的妈妈,我就是我自己,那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每次有人问安那“你免费教课图什么”,她都晃着手里的橘子糖笑:“图看着更多女孩踩上板的那一刻眼睛亮啊,你不知道,她们学会第一个动作的时候,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我总觉得,安那做的哪里只是教滑板啊,她是在给很多被标签困住的女孩递了一把钥匙:你可以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想玩滑板就玩,想穿男装就穿,想把自己晒得黑黑的也没关系,你的人生怎么舒服怎么来,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别给运动贴性别标签,每个热爱都值得被看见写作这五年,见过太多对女性的刻板偏见:踢足球的女孩会被说“像假小子”,玩拳击的女孩会被问“你这么凶以后怎么嫁出去”,玩极限运动的女孩会被说“是不是为了博眼球拍流量”,仿佛所有有对抗性、有挑战性的运动,天然就该是男性的领地,女性挤进来就是“异类”。
可这些偏见从来都站不住脚:中国女足拿过亚洲杯冠军,女子短道速滑队多次拿下奥运金牌,女航天员王亚平能在太空出舱,安那这样的普通女滑手,也能靠自己的努力站在全国比赛的领奖台上,还带着更多女孩走上滑板场,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分性别比强弱,而是让每个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更好的自己,突破自己的极限,这和你是男是女一点关系都没有。
去年年底安那的体验课开周年庆,几十号姑娘挤在滑板场,每人踩着一块板,挨个做自己最擅长的动作,有人摔了大家就一起笑,有人成了高难度动作所有人都欢呼,安那站在最前面,举着个小喇叭喊:“女孩滑板天下第一!”那天的夕阳落在她们的滑板上,整个人群都在发光。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突然就懂了安那说的“滑板是自由的”是什么意思:她踩着板越过的不只是路锥,更是别人贴在她身上的“女孩不适合玩滑板”的标签,她踩碎的也不只是Ollie的障碍,更是那道挡住了无数女孩去追求热爱的偏见围墙。
未来肯定还会有更多像安那一样的姑娘,踩着自己的板,滑向更宽的世界,她们会用行动告诉所有人:热爱不分性别,运动没有门槛,只要你想,你就可以站在任何你想站的地方,活成任何你想活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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