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拎着磨掉皮的斯伯丁去家附近的旧球场打球,刚走到入口就听见半场那边吵了起来,穿湖人球衣的高中生撸着袖子要往前冲,旁边的朋友拽着他胳膊劝:“算了算了,不就是个普通犯规吗?”男生脸涨得通红,指着对面穿灰色背心的男人喊:“那他都故意垫我脚了!这是普通犯规?”
我下意识抬头往人群里看,瞬间就笑了:果然,每个野球场里都有这么个“那他”——不用报名字,不用讲特征,只要说出这俩字,在场打球的人瞬间就知道你说的是谁,连多余的解释都不用。
我们小区球场的“那他”,是个穿洗褪色12号球衣的瘸腿老头
我第一次听到“那他”的说法,还是16岁刚上高中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小区球场的“那他”,是大家嘴里的“王疯子”。
王老头那时候还没瘸,也就50岁出头,一年四季都穿件洗得发白发硬的12号CUBA球衣,左胸口的logo磨得快看不清了,膝盖上永远套着旧护膝,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但是速度比我们这帮高中生还快,那时候我们都不爱跟他搭伙打球,提到他第一反应就是皱眉:“那他啊?算了算了,换拨吧,跟他打球太累。”
他的“臭名声”全是自己作出来的:打个野球比打职业赛还认真,你突破他上手掏,掏到你手腕子红一片他也不喊犯规,他碰你一下马上举着手喊“犯规犯规”,投丢了球永远怪队友不抢篮板,打赢了就叉着腰站在中线嘚瑟,输了就摔球骂骂咧咧,有次我跟他对位,他突破的时候肘怼到我胸口,我咳了半天,他连句对不起都没说,转身就跑去抢篮板了,那时候我在心里骂了他八百遍,觉得这老头就是为老不尊的典型。
我对他改观是在高二那年的区高中联赛,我们学校打半决赛,最后30秒我持球突破准备上篮,对面的中锋故意把脚伸到我落地的位置,我脚踝扭到的瞬间听见“咔哒”一声,当时就疼得站不起来,场边的老师同学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穿12号球衣的身影先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把我背起来就往场外跑,骑上他那辆哐当响的电动车就送我去医院,还给我垫了800块的医药费。
那天在医院我才知道,他年轻时是省师范大学CUBA的主力后卫,12号球衣就是当年他的队服,本来已经拿到了省队的试训邀请,就是半决赛的时候被对手垫脚,十字韧带全断,职业生涯直接报废,所以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球场上故意垫脚的人,那天他送我到医院之后,转身又回了球场,把那个垫我的中锋堵在球员通道骂了十分钟,连对方教练都没敢劝。
后来我上大学、工作,回小区打球的次数越来越少,两年前我回去的时候,就看见他搬个小马扎坐在球场边的树荫下,左腿裤脚是空的,旁边放着个拐杖——他骑电动车送孙子上学的时候被车撞了,左腿截肢,再也打不了球了。
但他还是天天来球场坐着,有人挥肘抬膝他就扯着嗓子喊,有人垫脚他直接把拐杖往地上敲,有人输了球要打架,他拄着拐杖过去一站,两边都立马消声,现在我们小区球场的人提到他,还是会说“那他”,但语气早就变了:“那他今天在这儿呢?那今天打球没人敢瞎搞。”“我刚才崴脚了,那他还给了我一瓶云南白药,就是以前那个王老头。”
上个月球场翻新,挨家挨户凑钱,他第一个转了2000块,备注就写了“给孩子们修个平整的场地,别再有人崴脚”,剪彩那天他坐在轮椅上,穿着那件洗褪色的12号球衣,手里拿着剪刀,身边围了一圈十几岁的小孩,都喊他“王爷爷”,阳光照在他的球衣上,我好像看见他20岁的时候在球场上跑的样子。
那些被我们叫“那他”的人,都是野球场的隐形规则守护者
去年我去上海出差,周末闲得没事搜了家静安区的野球场去打球,刚打了半小时就听见场边有人嘀咕:“那他怎么又来了?今天又得看他单打秀了。”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是个留着脏辫的00后小孩,穿双刮掉皮的欧文1,球衣背后印着个大大的“11”,球技确实好,交叉步变向快得看不清,拉杆上篮像模像样,就是不爱传球,拿到球就自己干,打满十分钟也不会给队友传一次,我们跟他搭伙打了两局,赢是赢了,但是其他人连碰球的机会都没有,下来之后我也忍不住跟同行的朋友吐槽:“那他打球也太独了,跟他一队还不如去对面。”
我对他改观是那天下午四点多,来了三个穿拖鞋、露着花臂的社会青年,一进场就把场地上正在打球的几个初中生赶下来,说“这个场我们包了,小孩滚一边去”,有个戴眼镜的初中生不肯走,说“我们先来的,凭什么让给你”,为首的男人伸手就推了小孩肩膀一把,小孩摔在地上,手掌都擦破了。
周围打球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但是没人敢上去劝,毕竟对方人多,看着也不好惹,结果那个“独逼”脏辫小孩直接把球往地上一砸,走过去站在那个男人面前,说:“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solo一把,你赢了场给你,我这双欧文1限量版也给你,你输了就给小孩道歉,滚出去。”
后来的剧情像极了热血动漫,那个男人连打5球都没进,小孩轻轻松松5:0赢了,男人面子挂不住,撂了句狠话就带着人走了,小孩蹲下来给那个初中生递了瓶矿泉水,还教他刚才突破的动作应该怎么发力,那天之后再有人提到“那他”,语气里全是佩服:“那他今天来不来?来的话没人敢来咱们场闹事。”“上次我手机放场边被人偷了,还是那他帮我追回来的。”
我打了20年球,去过全国几十个城市的野球场,发现每个球场的“那他”都不一样:有的是球技最好的那个,有的是球品最差的那个,有的是天天来坐场边看球的老头,有的是爱管闲事的大学生,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野球场的隐形规则守护者。
野球场不像职业联赛,没有裁判,没有技术台,没有明文规定的犯规准则,全靠大家默认的规矩撑着:不垫脚,不挥肘,打输了就下场,别跟老年人小孩上强度,东西放场边互相看着点,这些规矩没人写在牌子上,但这些“那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守着,你守规矩,大家就跟你好好打球,你不守规矩,第一个站出来收拾你的,肯定是大家嘴里的那个“那他”。
我没想到,自己也成了别人嘴里的“那他”
上个月我打球的时候,中场休息去买水,听见场边几个穿校服的初中生在嘀咕,指着我这边说:“那他你认识不?上周我跟他打过,三分特别准,打不动了就主动下来,还会给我们买水喝。”“我知道我知道,上次我崴脚还是他给我拿的冰,他从来不跟我们小孩上对抗,刚才我突破他还故意放我过去呢。”
我拿着矿泉水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原来我也成了这些小孩嘴里的“那他”了?
我年轻的时候打球比谁都疯,18岁的时候能连续打四个小时不休息,突破就往人堆里冲,肘到了人也不道歉,投丢了球就怪队友,赢了就站在场边拍视频发朋友圈嘚瑟,输了就甩脸子,那时候跟我打过球的人提到我,估计也是翻个白眼说“那他啊,打球太独,还爱喊犯规”。
我真正改了性子是26岁那年,跟公司的同事去打球,对位的是个40多岁的大哥,我突破的时候没收住力,肘直接怼到他脸上,他当场就吐了一口血,牙都松了,我吓得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以为他要揍我,结果他擦了擦嘴,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正常对抗,小伙子打球猛是好事,但是得收着点劲,你撞我一下我还能扛住,你要是撞那些十几岁的小孩,人家说不定得疼好几天,要是撞那些五六十岁的老头,说不定就得躺半个月,打球嘛,开心最重要,赢不赢的有啥要紧的。”
那天之后我就慢慢改了,现在打球碰到小孩,我就故意放他们突破,他们投进了我还会喊“好球”,碰到年纪大的叔叔伯伯,我就主动降低对抗,抢篮板的时候先护着他们,有人崴脚了我第一时间去车上拿冰和云南白药,有人的手机钥匙落场边了我就帮着看着,打累了我就主动下来,给场上的人递水递毛巾。
我膝盖上有个三厘米的疤,是17岁的时候打球摔的,现在每次穿短裤去打球,都会有小孩指着我的疤问:“哥,你这疤是打球摔的吗?”我就给他们讲我当年打联赛被垫脚的故事,告诉他们打球一定不能垫脚,要保护好自己,也要保护好对手。
我上周整理旧照片,翻到16岁的时候跟王老头在球场的合影,那时候我比他矮一个头,他穿着那件12号球衣,叉着腰站在我旁边,我那时候还噘着嘴,因为刚才打球被他肘了一下,现在我32岁,比那时候的他还高一点,膝盖上带着疤,天天去球场坐着给小孩递水,跟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那他”从来不是某个人,是我们对篮球最纯粹的热爱
前几天刷到个视频,博主说现在的野球场早就变味了,大家都穿着几千块的限量球鞋,带个女伴来摆拍,打两下就拍视频发抖音,秀动作秀穿搭,根本没人好好打球,以前那种纯粹的野球场早就没了。
我看完就笑了,他肯定没注意过每个球场里的“那他”:那个穿洗褪色球衣的老头,那个鞋磨破了的脏辫小孩,那个膝盖上带着疤的中年大叔,那些打了几十年球,天天雷打不动来球场报到的普通人,只要这些“那他”还在,野球场就永远不会变味。
我们这些人啊,没有打过职业联赛,没有上过电视,甚至连市队的门槛都摸不到,我们买过最贵的球鞋也就一千多块,打球的时候摔了碰了也没人管,但是我们对篮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那些职业球员少,我们的名字可能不会被别人记住,但是只要有人提到“那他”,在场的人就会知道:哦,是那个爱打球的人,是那个球品不错的人,是那个会帮我们看东西、会给我们递云南白药的人。
我前几天问王老头,你现在腿都这样了,还天天来球场坐着干嘛?他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场上跑的小孩,笑着说:“我这腿跑不动了,但是看着他们跑,就想起我年轻的时候,好像我也还在场上跑呢。”
我突然就明白了,我们嘴里的“那他”,从来都不是特指某一个人,是每一个在球场上挥洒过汗水的普通人,是我们逝去的青春,是我们对篮球最纯粹的热爱。
下次你去球场打球,听到有人说“那他”的时候,不妨停下来多看两眼,说不定你看到的,就是十年后的你自己,或者,是你已经忘了的、16岁那年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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