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京郊顺义的一家马术俱乐部待了整一周,碰到了好久没见的小楠,她正蹲在马厩门口,给一匹棕栗色的温血马喂胡萝卜,指尖蹭到马鼻子上的灰,笑得眼睛都弯了,要是放在一年前,你说她能安安稳稳站在马旁边,我是绝对不信的——那时候她连“马鞍”两个字都听不得。
小楠曾经是北京业余马术圈小有名气的场地障碍赛选手,24岁的年纪,已经拿过3次 regional 业余组110cm级别冠军,直到2021年秋天的那场公开赛,她骑的马在跳第三个障碍时突然拒跳,她整个人顺着马脖子往前飞出去,左肩先着地,锁骨粉碎性骨折,躺了整整三个月才拆掉钢板。
伤好之后她第一次回俱乐部,刚走到马具房门口,一眼就看见自己攒了半年工资买的那款棕褐色障碍鞍,边角还留着上次坠马时蹭的划痕,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凉硬的皮革,瞬间就喘不上气,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当时坠马时风刮过耳边的呼啸声,还有骨头摔碎的钝痛,那天她连马厩都没敢进,转头就回了家,之后半年再也没踏过俱乐部的门。
圈内人把这种反应叫“马鞍回避”:有过坠马创伤的骑手,看到、摸到马鞍,甚至仅仅听到和马鞍相关的词,就会触发应激反应,心慌、颤抖、出冷汗,严重的甚至会昏厥,之前我做马术行业调研时统计过,国内业余马术爱好者里有过坠马经历的人占比超过70%,其中近20%都出现过不同程度的马鞍回避反应,但绝大多数人,都被贴上了“胆小”“心理素质差”的标签。
被误解的“马鞍回避”:不是怕马,是怕翻涌的失控感
很多人对马鞍回避的第一反应是“至于吗?不就是摔了一次?”我之前碰到过一个带孩子学马术的家长,孩子第一次坠马蹭破了膝盖,之后一看到教练拿马鞍过来就哭,家长当着整个俱乐部的面骂孩子“没出息,这点小事就吓成这样”,骂到孩子哭到喘不上气,最后直接把孩子拖走了,再也没来过。
我特别能理解那个孩子的恐惧,马鞍对骑手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装备,它是骑手和马之间唯一的连接点,你所有的重心、所有的指令,都要通过马鞍传递给马,当你坐在马鞍上的时候,你会默认这个“支点”是安全的,而一旦你经历过从马鞍上飞出去的失控感,你的身体会本能地把“马鞍”和“疼痛”“危险”绑定在一起,这种反应是刻在生理记忆里的,根本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压下去的。
我采访过42岁的老周,他在北京开了10年西部马术俱乐部,年轻的时候是国内野骑圈的大神,曾经单人单骑穿越过呼伦贝尔草原,四年前他带客人去野骑,路上有马被突然窜出来的野兔惊到,连带着他骑的马也跟着疯跑,他为了拉住马避免撞到客人,被甩出去两米远,头磕在路边的石头上,缝了12针,轻微脑震荡养了两个月。
伤好之后老周再也没上过马,每次教客人骑马,他都站在地上牵着缰绳,客人问他“周老板你怎么不骑啊”,他就摆摆手说“老了,腰不好,骑不动了”,只有一次我们俩在他马场的露台上喝酒,喝到半夜他才说真心话:“不是腰不好,是我怕,上次我试着拿马鞍往马背上放,手抖得连肚带都系不上,一闻到马鞍上的皮革混着马汗的味,我就感觉头又开始疼,当时摔下去的那一瞬间的感觉一下就回来了,脚都软。”
老周说他不敢告诉别人自己怕,他开了这么多年马场,要是让客人知道老板自己都不敢骑马,谁还敢来他这学?周围的朋友也都调侃他“摔一次就怂了”,他也不辩解,只有自己知道,他不是怕马,也不是怕摔,是怕那种自己完全掌控不了身体、下一秒不知道会撞到什么的失控感,而马鞍就是打开那段记忆的开关。
我一直觉得,国内体育圈长期以来的“勇敢崇拜”,其实是一种很残忍的叙事:我们总说“跌倒了就要立刻爬起来”“轻伤不下火线”,好像只要你从事体育运动,就不能有恐惧,不能有退缩,一旦你对某个动作、某个装备产生了回避心理,就是你这个人不够坚强,不配当运动员,但从来没人告诉我们,创伤后的回避反应,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它不是软弱,是你的身体在告诉你:我之前受过伤,现在还没准备好,别逼我。
和“回避”共处,比逼自己“克服”更重要
我见过太多人为了“克服”马鞍回避,硬逼着自己上马,最后反而把情况搞得更糟,去年我在一个俱乐部见过一个17岁的省队后备选手,备战全青赛的时候跳120cm障碍摔了,腰扭伤养了一个月,归队之后一碰到马鞍就哭,教练骂她“这点心理素质比什么赛”,直接把她抱到马背上逼着她跑,她在马上边哭边跑,下来之后直接休克了,后来停训了整整一年,再也没碰过马术。
反观小楠的恢复过程,反而更值得参考,她最严重的时候,连刷到马术相关的短视频都要立刻划走,朋友喊她去骑马她直接拉黑对方,她也没逼自己“快点好起来”,甚至已经做好了再也不骑马的准备,把之前的马具全都打包塞到了衣柜最顶层。
直到去年春天,俱乐部的老板给她发消息,说她之前骑的那匹叫“栗子”的温血马,最近闹情绪,不肯让新骑手骑,问她能不能有空过来看看,她犹豫了一周,还是去了,那天她特意绕开了马具房,直接去了马厩,栗子一看到她就凑过来蹭她的肩膀,她蹲在马厩门口哭了半小时,那天她没碰马鞍,也没上马,只是给栗子刷了半小时毛,喂了半袋胡萝卜。
从那之后她每周都去俱乐部,只做和马相关、但和马鞍无关的事:给马喂饲料,清理马厩,牵着马在训练场周围散步,有时候看别的骑手训练,也特意站在看不到马具房的位置,过了三个月,她第一次主动走到马具房,帮相熟的骑手擦汗垫,汗垫上还留着马鞍蹭过的印子,她摸的时候还是有点慌,但没有喘不上气了,又过了一个月,她试着拿起马鞍的鞍翼,指尖碰到皮革的时候,停顿了两分钟,还是坚持帮骑手把马鞍放到了马背上,系肚带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系完之后她出了一身冷汗,但是特别开心。
直到去年12月,她第一次重新坐上了马鞍,没跳障碍,只是让马慢步走了20分钟,下来之后她抱着栗子的脖子哭了好久,她和我说:“之前我总想着我得快点好,得回到赛场,不然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大家都等着看我笑话,后来我反而想通了,我就算不打比赛,能每周过来看看栗子,牵着它散散步也挺好,我没必要逼自己必须克服什么,回避就回避呗,慢慢来,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再说。”
我特别认同她的说法,很多时候我们总把“克服恐惧”当成标准答案,觉得面对马鞍回避,唯一的出路就是硬逼着自己去碰马鞍,去上马,否则就是失败者,但恐惧从来不是你的敌人,它是身体发给你的信号,告诉你“我还没准备好”,允许自己回避,允许自己慢慢来,甚至允许自己再也不碰这项运动,都比硬逼着自己二次受伤要好得多。
之前看华天的采访,他说自己2016年里约奥运会坠马之后,也出现过马鞍回避的反应,一拿起马鞍就心跳加速,坐上去之后总觉得下一秒就要摔下来,他也没逼自己立刻恢复训练,而是花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只做一件事:牵着马在训练场散步,有时候坐上去也只是慢走,连快步都不做,慢慢重新和马建立信任,重新适应坐在马鞍上的感觉,花了半年时间才回到赛场。
你看,连奥运级别的骑手都会有马鞍回避的反应,这根本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也不是什么克服不了的绝症,你只需要给你自己多一点时间,别听周围人说什么“你怎么这么胆小”,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别让“马鞍回避”,成为压垮骑手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做马术行业内容这么多年,最遗憾的事就是见过太多本来很有天赋的骑手,因为一次坠马出现马鞍回避,又因为周围人的不理解和指责,最后彻底告别了马术运动,本质上,不是马鞍回避打败了他们,是整个行业对运动心理创伤的漠视,是周围人的偏见,把他们推走了。
现在国内的马术俱乐部,不管是业余还是专业的,几乎都没有配套的运动心理干预机制,学员坠马之后,教练第一反应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下次注意点就没事了”,从来不会有人问你“你现在害怕吗?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更别说有人会关注你之后会不会出现应激反应,我之前见过一个俱乐部的教练,为了纠正学员的马鞍回避,直接把学员绑在马背上跑,美其名曰“暴露疗法”,最后学员吓得留下了心理阴影,再也不敢靠近任何动物。
还有整个圈子的偏见,好像“怕骑马”就是一件特别丢人的事,你只要出现了马鞍回避,就会被当成异类,被人嘲笑,我之前问过老周,有没有想过和周围的人说自己的真实感受,他笑了笑说:“说出来有什么用?大家只会觉得你矫情,多大点事至于吗?还不如说自己腰不好,大家反而能理解。”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教育里,缺了很重要的一课:我们要教大家怎么赢,也要教大家怎么面对受伤,怎么面对恐惧,怎么接受自己的脆弱,马鞍回避从来不是什么性格缺陷,它只是你在热爱的运动里受过伤的证明而已,没什么好丢人的。
我也想呼吁所有的马术从业者,还有所有的体育从业者,多关注一下运动员和爱好者的心理状态,别再把“勇敢”当成绑架人的工具,学员摔了之后,别第一时间指责他胆小,问问他疼不疼,要不要休息,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有人和你说他看到马鞍就害怕,别笑话他,陪着他慢慢走出来,哪怕他最后选择再也不骑马,也没关系。
上个月看小楠骑着栗子在训练场慢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笑得特别开心,她和我说,现在她还是不会去碰障碍鞍,也不想回到赛场,但是每周能骑着栗子在俱乐部周围的小路上走半小时,就已经很满足了。
你看,马鞍回避回避的从来不是那个皮革做的鞍子,是那次失控的疼痛,是不被理解的委屈,是对“必须勇敢”的抗拒,而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逼着你战胜所有恐惧,而是让你在和恐惧共处的过程里,找到最舒服的和自己相处的方式,哪怕你以后再也不碰马鞍,也不代表你是失败者,你只是选择了让自己更开心的路而已,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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