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东京奥运会男子跳高决赛的那个夜晚,大概是奥运历史上最浪漫的名场面之一:当裁判宣布巴尔西姆和意大利选手坦贝里都以2米37的成绩打平,且三次冲击2米39全部失败时,按照规则原本要进入残酷的加赛决胜负,满头是汗的巴尔西姆转头看向身边一瘸一拐的坦贝里,忽然转头问裁判:“我们可以拿两块金牌吗?”得到规则允许的答复后,两个身高超过1米9的大男人抱着对方跳得老高,坦贝里甚至掏出了自己几年前重伤时戴的、上面写着“东京2020”的石膏护具,和巴尔西姆的金牌举在一起向观众致意。
很多人对巴尔西姆的印象停留在这个“共享金牌”的温柔瞬间,觉得他是天纵奇才的跳高之神,随手一跳就能摸到世界巅峰,但当你翻完他32年的人生轨迹就会发现:他职业生涯里跳过最高的杆,从来都不是赛场上那根冷冰冰的金属横杆,而是命运摆在他面前的、一次比一次难跨的人生坎。
从卡塔尔沙漠里跑出来的“怪才”:我小时候最害怕的是体育课
巴尔西姆出生在卡塔尔多哈郊区的一个普通体育家庭,父亲曾经是半职业足球运动员,最大的愿望就是把儿子培养成足球明星,可小时候的巴尔西姆完全不是踢足球的料:他比同龄人瘦一圈,跑1000米每次都是全班倒数第二,还总因为对抗差被队友撞得摔在沙地上,就连体育课的补考都要老师放水才能过,那时候他最害怕的就是每周三的体育课,每次都装病躲在教室里看书。
12岁那年学校开运动会,跳高项目没人报名,体育老师看着坐在看台上躲太阳的巴尔西姆,半开玩笑地把他拉到赛场凑数:“你个子高,随便跳两下就行,不给班级扣分就好。”谁也没想到,穿着帆布鞋的巴尔西姆助跑、起跳,毫无技巧地跨越式一跳,直接跳出了1米78的成绩,比当时学校的跳高纪录还高了5厘米,当天下午,体育老师就拎着一袋水果找到了巴尔西姆家,对着他父母斩钉截铁地说:“别让孩子踢足球了,他是为跳高升的。”
我前阵子和一个做青少年体育培训的朋友聊天,他说自己见过太多被“赛道”耽误的孩子:有的孩子跑不快但是平衡力超强,练轮滑半年就拿了省赛冠军;有的孩子坐不住但是反应力惊人,学击剑一年就进了国家队预备队,我自己身边也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大学同宿舍的哥们,高数次次考20分,毕业答辩差点没过去,但是对色彩和图案的敏感度远超常人,毕业之后做潮牌设计,own 的品牌年营收过千万,之前回学校做分享的时候还调侃:“我要是早知道自己不用学数学,高中就不会被老师骂成废物了。”
其实巴尔西姆的故事最打动我的第一点,就是他给所有“不被看好的普通人”提了个醒:你以为的短板,可能只是没放对地方的天赋,不是所有人都要走同一条路,有的人天生就适合跑,有的人天生就适合跳,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根杆,比盲目逼自己追上别人的脚步重要一万倍。
三次重伤差点退役:我在康复室待的时间,比在跳高场还多
2010年,19岁的巴尔西姆跳出了2米31的成绩,拿到了世青赛冠军,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卡塔尔少年马上就要统治男子跳高领域,可命运给了他当头三棒。
第一次重伤是2012年伦敦奥运会前三个月,他在训练中落地不稳,脚踝韧带完全撕裂,医生看完片子直接告诉他:“你至少要休息12个月,别说奥运会了,今年能不能走路都不一定。”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6点就扎进康复室,把3公斤的沙袋绑在脚腕上练抬举,每次练到疼得满头大汗,把康复垫都哭湿了一大片,他妈妈飞到葡萄牙的训练基地看他,摸着他肿得像馒头的脚踝哭着说“咱不跳了回家好不好”,巴尔西姆拿着自己12岁第一次拿跳高冠军的照片给妈妈看:“我12岁的时候就想站在奥运赛场上,现在还差一步,我不能退。”最后他赶在奥运会开幕前一周勉强恢复了训练,在伦敦跳了2米29,拿到了铜牌——那是卡塔尔历史上第一块奥运田径奖牌。
第二次重伤是2017年,他在钻石联赛上海站冲击2米40的高度时,落地的瞬间膝盖十字韧带直接断裂,这次的诊断更残酷:“你以后最多能跳2米20,再拼就要坐轮椅了。”那段时间巴尔西姆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把自己关在多哈的家里三个月,所有和跳高有关的东西都被他锁进了储物间,连电视上播田径比赛他都要立刻换台,是他的启蒙老师给他发了一条短信,附件是他12岁第一次跳1米78时的照片,老师说:“你小时候跳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世界纪录,你只是喜欢跳起来的感觉而已。”这句话点醒了巴尔西姆,他重新回到了训练场,2018年他在国内的一场测试赛里跳出了2米43的成绩,距离古巴名将索托马约尔保持了26年的世界纪录只差1厘米。
第三次重伤是2020年疫情期间,他在封闭训练的时候腰间盘突出急性发作,严重到连下床走路都要扶着墙,那时候东京奥运会宣布延期,他甚至已经写好了退役申请,准备签完字就去大学当体育老师,是坦贝里给他打了个越洋电话,两个人对着视频沉默了半天,坦贝里举着自己刚拆了石膏的腿说:“我都练到能跑了,你要是现在退役,我赢了也没意思。”巴尔西姆当天就把退役申请撕了,戴着护腰重新回到了训练场。
去年我在杭州亚运会的现场见过巴尔西姆一次,他跳完2米35拿下冠军之后,在场边缓了十分钟才站起来,队医给他按脚踝的时候,他疼得咬着牙攥拳头,后背上的护腰露出来一大截,我那时候忽然想起我2022年创业失败欠了20万的时候,每天在家躺到下午才起床,觉得这辈子都翻不了身,我爸那时候给我送了一本巴尔西姆的自传,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他在康复室躺了三年都能跳2米43,你这点坎算什么。”现在我做体育撰稿人做了快两年,欠的钱已经还了大半,每次写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翻一翻那本书,总觉得有劲儿多了。
我们总觉得天才的人生都是开了挂的,可实际上哪有什么天生的王者,所有站在山顶的人,都曾经在谷底爬过很长一段时间,你看到的是他轻轻松松越过2米4的横杆,看不到的是他在康复室练了几万次的抬脚踝、蹲起、核心力量,那些不为人知的、咬着牙熬的夜晚,才是他真正的“冠军奖牌”。
两块金牌的背后:我赢过无数次,最开心的是这次没输给他
巴尔西姆和坦贝里的交情,已经有13年了,2010年世青赛,两个人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巴尔西姆拿了冠军,坦贝里拿了第三,比赛结束之后两个人一起去吃汉堡,坦贝里拍着巴尔西姆的肩膀说:“以后奥运金牌,肯定是我们俩争。”
后来两个人都经历了重伤,坦贝里2016年里约奥运前十字韧带断裂,错过了在家门口的比赛,康复的时候巴尔西姆经常给他发自己训练的视频,鼓励他快点好起来;巴尔西姆2020年腰伤的时候,坦贝里给他找了意大利最好的康复医生,每周都要问他的恢复情况,东京奥运决赛那天,两个人从2米15开始,全部一次过杆,一路跳到2米37,全程都在给对方鼓掌,对方跳过了高分比自己跳过去还开心。
当裁判问他们要不要加赛的时候,巴尔西姆看了一眼坦贝里肿得发亮的脚踝,他自己的旧伤也在疼,他知道如果加赛,两个人都有可能拼到重伤退役,所以才问出了那句改变历史的话:“我们可以拿两块金牌吗?”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巴尔西姆说:“我拿过10多个世界冠军,金牌对我来说只是一块金属而已,但是我和他拼了10年,我不想让我们两个人的故事,以其中一个人受伤结束。”
我前阵子看我们小区的篮球联赛,决赛最后3秒,落后1分的那个队的主力突破的时候崴了脚,倒在地上站不起来,领先的那个队的队长本来已经快到篮下了,直接把球扔出了边线,跑过去把人背起来就往医院送,后来两个人成了最好的球友,每周都约着一起打球,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体育就要分胜负”,“成王败寇”是竞技体育的铁则,可巴尔西姆让我们看到了体育更动人的一面:胜负之上,还有尊重,还有惺惺相惜,还有两个同样淋过雨的人,愿意给对方撑一把伞的温柔。
跳了20年跳高,我现在最想教的是“怎么接受自己跳不过去”
现在的巴尔西姆已经32岁了,他依然活跃在赛场上,去年杭州亚运会拿了冠军,今年的钻石联赛也依然能跳到2米35以上,但他现在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自己在多哈开的青少年跳高训练营里,有意思的是,他的训练营第一节课从来不是教怎么跳高,而是教怎么正确摔倒,怎么在跳不过去的时候不责怪自己。
他在训练营的墙上写了一句话:“我跳了一辈子,离世界纪录始终差1厘米,我以前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现在我觉得这1厘米,就是我人生最好的礼物。”他说他不想教孩子们赢,他想教孩子们接受“输”,接受自己有跳不过去的杆,接受自己拼尽全力也拿不到第一,接受不完美的自己。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现在的人太焦虑了:上学的时候要考全班第一,考不到就是失败;工作了要当月度销冠,赚不到大钱就是废物;结婚了要比朋友的老公更能赚,比朋友的老婆更顾家,不然就抬不起头,我们把人生过成了一场只有一次机会的跳高比赛,好像只要没越过那根所有人都告诉你“必须跳过去”的横杆,你的人生就全毁了。
可巴尔西姆的人生告诉我们:不是只有跳得最高的人才配被记住,不是只有拿了金牌的人生才算成功,你12岁的时候敢站在跳高垫前尝试第一次起跳,是成功;你摔断了脚踝躺在床上还想重新回到赛场,是成功;你站在奥运赛场上,愿意把唯一的金牌分给和你一样拼了一辈子的对手,更是成功,人生的横杆从来没有标准高度,你不需要和别人比,你只要今天的自己比昨天的自己多跳了1厘米,就已经赢了。
今年的巴黎奥运会,巴尔西姆还要参赛,他说他还想试试跳2米44,破了那个保持了30年的世界纪录,但对我们这些普通的观众来说,他破不破纪录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超越别人,而是超越那个在谷底的、害怕的、想放弃的自己,你要相信,那些你咬着牙跨过的坎,最终都会变成你脚下的垫脚石,帮你跳到你从来不敢想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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