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00年悉尼奥运会游泳馆的那个经典画面:17岁的伊恩·索普穿着黑色连体鲨鱼皮泳衣,触壁后摘下泳镜,额前的碎发滴着水,看向大屏幕上自己打破世界纪录的成绩时,还有点懵地眨了眨眼,随后全场近10万观众齐声喊着他的名字,那个被叫做“鱼雷”的少年,才露出了一点青涩的笑。 那是很多人对索普的最初印象:天才、天选之子、为游泳而生的人,毕竟1米96的身高,比同身高男性大4码的47码巨足,划水时像装了天然蹼,还有天生的低乳酸代谢体质,游完长距离都比别人恢复得快——所有条件都像是上帝把游泳天赋打包塞给了他,但当你真的走近他的人生才会发现,哪有什么天生的王者,他不过是把别人眼里的“缺陷”,硬生生活成了自己的铠甲。
被教练劝退的“旱鸭子”,最先学会的不是泳姿是踩水
索普和游泳的缘分,一开始根本算不上美好。 他7岁才第一次进泳池,比大多数职业游泳运动员的起步年龄晚了至少3年,原因很简单:他对泳池的氯气严重过敏,一沾水就眼睛红肿、喘不上气,严重的时候还会呕吐,第一次上游泳课,他只游了5分钟就趴在池边吐得一塌糊涂,教练当场就跟陪他来的妈妈说:“这孩子不是游泳的料,别浪费时间了。” 他之所以愿意硬着头皮学游泳,纯粹是为了陪姐姐,当时姐姐克里斯蒂娜是社区游泳队的队员,爸妈每天要接送姐姐训练,没人在家看他,就只能把他也带到游泳馆,放在浅水区自己玩,一开始他连1.2米的深水区都不敢去,教练怕他出事,教他的第一个动作不是蛙泳也不是自由泳,是踩水:“你先学会不掉下去,再说别的。” 现在回头看,索普那些被吹上天的“天赋”,小时候全是让人头疼的“毛病”,12岁那年他身高窜到了1米8,脚疯长到44码,走平路都容易摔,同学给他起外号叫“大脚怪”,他连学校的运动会都不敢参加,怕跑着跑着摔成笑话,那时候唯一愿意接纳他的地方就是泳池:脚大没关系,反而蹬水的时候比别人更有劲儿,个子高也没关系,划水的幅度比别人大一圈,他后来在自传里写:“我在陆地上是个不协调的怪物,只有跳进水里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正常的。” 我见过很多人说“索普就是靠天赋吃饭”,但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可笑,14岁那年他成为英联邦运动会历史上最年轻的金牌得主,领奖的时候因为脚太大,差点被领奖台的台阶绊倒,没人看见的是,为了练协调性,他每天训练结束还要加练1小时平衡操,脚因为穿不合码的泳鞋磨得全是水泡,每次挑破了接着练,15岁拿世锦赛冠军的时候,他的抗过敏药已经吃了8年,每次比完赛都要抱着氧气罐喘20分钟才能缓过来。 哪有什么天生适合这条路的人,不过是你刚好找到了一个地方,能把你的与众不同变成优势,然后咬着牙熬到了发光的那天而已。
被骂“靠泳衣作弊”的冠军,用实力堵上了所有人的嘴
2000年悉尼奥运会是索普的巅峰,5天拿了3金2银,破了4项世界纪录,成了全澳洲的国民英雄,但伴随荣誉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因为他是第一个穿速比涛鲨鱼皮泳衣参赛的运动员,很多对手直接在采访里骂他“作弊”。 荷兰游泳名将霍根班德在100米自由泳赢了索普之后,对着镜头公开说:“穿那种高科技衣服赢了不算本事,有本事穿普通泳衣比。”甚至有媒体算过,说鲨鱼皮泳衣能减少3%的水阻,索普的金牌至少有一半是衣服给的。 换做别的年轻运动员,可能早就被骂得心态崩了,但索普的反应特别有意思:他先是主动向国际泳联提议,让所有参赛选手都能免费领到同款鲨鱼皮泳衣,不要搞装备差异化,被国际泳联以“不符合赞助商规则”拒绝之后,他也没多辩解,只是闷头训练,2001年福冈世锦赛,他穿着同款鲨鱼皮拿了6块金牌,400米自由泳把自己的世界纪录提高了2秒,赛后采访记者又问他怎么看“作弊”的质疑,他笑着说:“如果衣服真的能让人赢,那你们所有人都穿了,为什么没游过我?” 2002年泛太平洋锦标赛,他干脆直接穿了最普通的无科技加成的泳衣参赛,还是包揽了200米、400米自由泳的金牌,还破了200米自由泳的赛会纪录,这次终于没人再说他靠装备了。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不少省队的年轻运动员,他们说最怕的就是赢了比赛被说“靠运气”“靠装备”,输了就被骂“不努力”“浪费天赋”,好像运动员的价值只能用输赢定义,所有的努力都可以被轻描淡写地归因为外部条件,但你看索普就从来没活在别人的评价里:你说我靠装备,我就换普通泳衣赢给你看;你说我只能游长距离,我就去短距离赛场拿奖牌,这种底气从来不是金牌给的,是日复一日泡在泳池里的15公里训练,是疼到抬不起胳膊还要练划水的坚持,一点点堆出来的。 体育世界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天赋”,你有天赋,别人也有,最后能走得远的,永远是那些不被外界声音干扰,闷头往前走的人。
24岁巅峰退役的“逃兵”,藏在金牌背后的抑郁症没人看见
2006年,24岁的索普突然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正式退役。 消息一出全澳洲都炸了,所有人都在骂他:“懦夫”“怕2008年北京奥运会输了丢人才跑”“肯定是嗑药怕被查”,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正处于职业生涯巅峰的运动员,会主动放弃拿金牌的机会。 直到很多年后他才在采访里说出真相:2004年雅典奥运会之后,他就已经患上了重度抑郁症,那时候他每天一睁开眼就被各种通告、训练、奖牌预期压得喘不过气,经常失眠到天亮,看着天花板熬到早上4点去训练,跳到泳池里看着水就想吐,长期的高强度训练让他的左肩患上了永久性滑囊炎,一发力就钻心地疼,氯气过敏也越来越严重,有一次比完赛他直接在更衣室晕了过去,送进医院抢救了半天才醒。 他在发布会上读退役声明的时候,手里的纸都被攥得皱巴巴的,声音抖得不行,下台之后姐姐抱着他哭,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终于不用再做所有人期待的伊恩·索普了,我可以做我自己了。” 后来2012年他曾经复出备战伦敦奥运会,最终因为状态不够没能入选澳大利亚国家队,当时又有一堆人跳出来嘲他“炒冷饭”“想捞钱”,但他只是笑着说:“我复出不是为了拿奖牌,我就是想看看,现在的我能不能单纯为了快乐游泳,而不是为了谁的期待。”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的要求真的太苛刻了,我们总把他们当成拿奖牌的机器,忘了他们首先是个活生生的人,会疼、会累、会撑不住、会不想努力,索普的退役从来不是懦弱,反而是我见过最勇敢的选择:他没有被“泳池王者”的人设绑架,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就停下来,比起硬撑着拿更多奖牌,先照顾好自己的人生,才是最了不起的成绩。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规定谁必须要当一辈子的英雄,你可以在顶峰的时候选择停下来,也可以接受自己的普通,这一点都不丢人。
离开泳池的索普,活成了比“鱼雷”更酷的人
退役之后的索普,活成了很多人想象不到的样子。 他去大学读了心理学,专门研究青少年心理问题;他成立了自己的公益基金会,在澳洲偏远的原住民地区建公共游泳池,给贫困家庭的孩子提供免费的游泳课,截至2023年,他的基金会已经建了17个游泳池,给超过2万名孩子上过课,2014年他公开出柜,成了澳洲LGBTQ群体的平权大使,虽然收到了很多辱骂和威胁,但他还是坚持到处演讲,为少数群体发声,现在的他和伴侣收养了两个孩子,平时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偶尔被拍到都是带着孩子在海边冲浪,或者去社区的游泳池教小朋友游泳。 去年有个新闻特别戳我:澳洲有个12岁的小男孩,因为脚长到了46码,在学校被同学霸凌,一度想自杀,小男孩的妈妈给索普的基金会发了一封求助信,索普看到之后直接坐了3小时飞机去小男孩的家乡看他,给他送了定制的运动鞋,还带他去游泳馆游了一下午,跟他说:“我小时候也因为脚大被人笑,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怪物,但是后来就是这双脚,带我拿了奥运冠军,你那些与众不同的地方,恰恰是你最厉害的武器。”现在那个小男孩已经加入了当地的游泳队,说自己的梦想是成为下一个索普。 去年东京奥运会,索普作为解说嘉宾见证了澳洲18岁小将温宁顿拿下400米自由泳金牌,他在解说席直接红了眼,说:“我想起我17岁第一次拿奥运金牌的时候,那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拿金牌就是人生的全部意义,但我现在想告诉这些孩子,除了赢,你们的人生还有很多别的可能,你可以不做冠军,只要做个开心的、问心无愧的人就好。” 现在很多人提到索普,还是会想起2000年那个在泳池里劈波斩浪的“黑色鱼雷”,但我反而觉得,离开泳池之后的索普,才真正活成了自己,他的人生里不只有5块奥运金牌、13块世锦赛金牌、14项世界纪录,还有他建的17个游泳池,2万个学会游泳的孩子,还有无数因为他的故事被鼓舞的普通人。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第一,而是你从体育里获得的力量,能帮你过好自己的人生,还能照亮更多和你曾经一样迷茫的人,从这个角度来说,索普早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冠军”了。 今年索普已经40岁了,他最近在社交平台上晒出自己教3岁小女儿游泳的照片,小姑娘脚也很大,像爸爸,在水里扑腾得特别开心,他配文写:“不需要你当什么游泳冠军,只要你喜欢水,就够了。” 你看,从来没有谁的人生是被定义好的,你可以当劈波斩浪的鱼雷,也可以当在海边陪孩子玩水的普通爸爸,可以活成所有人期待的英雄,也可以只做你自己,这才是伊恩·索普的故事里,最动人的地方。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