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的一个周末,我抱着相机去家附近的江湾灯光球场拍草根篮球的选题，那天的气温飙到了38度，柏油路踩上去都软乎乎的，球场周边的梧桐树上知了叫得人头疼，可场边还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我挤进去的时候，最先看到的就是那个穿洗得发白的12号湖人队球衣的男人，身高不到一米八，晒得黢黑，胳膊上还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正半蹲着给一群七八岁的小孩纠正运球姿势，汗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砸在发烫的水泥地上，几秒就没了影，旁边的大爷给我递了瓶冰水，说“那就是朱正，咱们这片的篮球名人”，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朱正篮球”这四个字，之前我只在短视频平台刷到过他的账号，总觉得是运营出来的草根人设，直到那天在球场待了一下午，我才知道，这四个字背后藏着的，是一个普通人最滚烫的二十年。
10年前的“捡球仔”，把篮球当成了生活的“止疼片”
朱正的篮球起点,说出来有点心酸，他是安徽人，10岁跟着爸妈来杭州打工，一家四口挤在城中村15平米的出租屋里，爸妈每天在工地做小工，早出晚归，根本没时间管他，那时候城中村旁边有个破旧的厂区球场，每天放学他都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自己买不起球，就等着有人把球打飞出去，他第一个冲上去捡，捡回来就能换摸两分钟球的机会。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热爱，就觉得这个圆滚滚的东西特别有意思，你拍它一下它就弹一下，不会嫌你穷，也不会骂你笨，特别公平。”朱正跟我聊起小时候的事的时候，正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凉白开，手里转着那个磨掉了皮的旧篮球，就是当年那个球，改变了他的人生。 他12岁那年冬天，蹲在球场边捡球的时候，被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抢了球，还把他推倒在雪地里，骂他“穷鬼也配打球”，他坐在雪地里哭的时候，看球的退休体育老师陈叔走过来，把自己用了好几年的旧篮球塞给了他，说“小子，喜欢打就好好练，谁也没资格说你不配”，那个球的皮已经磨掉了一块，手感滑溜溜的，朱正当成宝贝藏在床底下，每天放学就跑到城中村的空地上拍，拍得邻居都嫌吵，他就抱着球跑到一公里外的桥洞底下练，一练就是两个小时。 后来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做过快递员，做过餐厅后厨，还去工地帮爸妈搬过砖，不管做什么工作，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球场打球，送快递的时候，他把篮球放在快递车的脚蹬子上，送完最后一个件直接奔球场；在后厨做帮工，他忙完后厨的活就在后厨的过道里运球，厨师长骂了他好几次，他还是偷偷练。“那时候生活挺难的，房租涨了，爸妈生病，工作受气，只要一摸到篮球，什么烦心事都没了，篮球就是我的止疼片。”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热爱”两个字挂在嘴边，可大部分人的热爱都要算成本：要花钱买装备，要抽时间报班，要打得好才有资格说热爱，可朱正的热爱从来没有门槛，哪怕他连个新球都买不起，哪怕他要在桥洞底下练球，只要他想打，就没人能拦住他，我一直觉得，普通人的热爱才最有分量，因为我们没有那么多试错的机会，能坚持下来的东西，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
被拒3次的篮球培训班，他给外来务工子女开了“免费通道”
朱正25岁那年,攒了三万块钱，想做社区篮球培训，专门教周边的小孩打球，那时候他已经考了国家二级篮球教练证，自己写了厚厚的一本安全预案，找街道申请场地，前三次都被打了回来，工作人员说他没有正规机构资质，怕小孩摔了担责任，他就天天去街道办公室报到，给人看他拍的自己带邻居家小孩打球的视频，给人念他写的安全预案，第三次去的时候，他把自己攒的三万块钱都掏出来了，说“这钱我放在这儿当保证金，要是小孩出了事，我自己担责任，不用你们管”。 最后街道终于松了口，给了他半个旧球场，每周六周日上午用，先试三个月，出一点事立刻停，朱正当时高兴得给人鞠了好几个躬，当天就去打印了招生启事，上面特意用红色的大字标了一行：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家庭困难的孩子，免费学球。 第一个月他招了12个小孩，其中6个是免费的，浩浩就是其中一个，浩浩爸妈在附近的菜市场卖菜，每天早上四点就去进货，浩浩放学了就趴在菜市场的菜案子上写作业，写完了就拍那个从垃圾桶里捡来的破皮球，拍得菜市场的老板都嫌烦，朱正去买菜的时候碰到他，问他要不要来学球，免费的，浩浩当时眼睛都亮了，攥着那个破皮球点了好几下头。 现在浩浩读五年级，是校队的主力后卫，去年拿了区里小学生篮球赛的MVP，领奖那天他第一个跑下台，把奖牌挂在了朱正的脖子上，浩浩妈妈后来给朱正送了一筐自己家种的西红柿，朱正说那筐西红柿他吃了半个月，比任何庆功宴的菜都好吃。 我之前也采访过不少做青少年体育培训的老板，一张嘴就是“客单价”“转化率”“续课率”，好像体育教育就是门稳赚不赔的生意，现在市面上的篮球培训，一年学费动辄两三万，还要买定制的球衣球鞋，普通家庭的小孩根本承担不起，篮球好像慢慢变成了有钱人的专属游戏，可朱正的培训班开了五年，从来没涨过价，普通家庭的小孩一年收三千块钱，困难家庭的全免费，他的账本上记的不是收了多少学费，是哪个小孩家今天爸妈加班要留他吃晚饭，哪个小孩的球鞋磨破了要给他买双新的，朱正总说“篮球是大众运动，不能让钱挡住了小孩的路”，我特别认同这句话，要是连热爱都要明码标价，那体育还有什么意义？
火遍短视频平台的“朱正篮球”，他说自己只是个“篮球传声筒”
朱正一开始拍短视频,就是为了记录小孩的训练日常，发给没法来接孩子的家长看，没想到意外火了，去年春天，他拍了一段72岁的王大爷打球的视频：王大爷年轻的时候是厂队的前锋，后来中风过，走路都有点晃，但是投篮特别准，那天和几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打半场，王大爷连进了五个三分，把小伙子们打服了，还笑着跟他们说“小伙子，打球靠的不是劲大，是脑子”。 这段视频发出去之后，当天就涨了十万粉，现在已经有六百多万播放，评论区全是网友的留言：“我爷爷今年71了，天天在家躺平，我明天就拉他去打球”“原来老了也能有热爱的事，我之前还怕30岁之后就不能打球了”，从那之后，“朱正篮球”的账号慢慢火了，现在已经有八十多万粉丝，很多人专门从外地过来找他打球。 去年夏天，有个叫小郭的山西小伙子给他发私信，说自己考研失败，又和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分手，得了抑郁症，每天在家不出门，就想最后来朱正的球场打一次球，之后就不想活了，朱正当天就给他转了两千块钱路费，说“你过来，吃住我包，打够了再走”，小郭来了之后，朱正每天带他打球，带他去吃路边的烧烤摊，跟他聊自己小时候被人骂“穷鬼不配打球”的事，聊自己申请场地被拒三次的经历，半个月后小郭回去，找了个新媒体的工作，现在每周都要打三次球，上个月还谈恋爱了，专门给朱正寄了一箱山西的老陈醋。 现在有不少商家找朱正合作，有卖莆田鞋的给他开二十万的代言费，让他给粉丝推荐假鞋，他直接就拒了，说“我这儿好多小孩都盯着我呢，我不能让他们买假鞋，穿了崴脚”；还有那种几万块钱的篮球夏令营找他推广，他去实地看了一次，发现教练连资格证都没有，住的酒店倒是五星级，回来就把对接的人拉黑了，说“这种坑人的钱我赚了睡不着觉”，他的账号签名至今还是那一句：“只要你想打球，随时来江湾球场，我给你留球”。 现在很多草根博主火了之后就急着变现，吃相一个比一个难看，朱正却一直守着他的破球场，守着那群小孩，他总说“我不是什么网红，就是个篮球传声筒，想让更多人知道，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年龄，什么身体条件，都能打球，都配有热爱的事”，我一直觉得，“朱正篮球”这四个字早就不是他一个人的名字了，是无数普通人对篮球最纯粹的热爱的代名词。
我们为什么需要“朱正篮球”？热爱的本质从来不是站上金字塔尖
上个月,朱正的新球场“朱正篮球公园”正式开业，是街道专门批的社区运动场地，铺了新的塑胶地，装了六个新篮筐，还有专门给小孩用的矮篮筐，休息区装了遮阳棚，放了免费的矿泉水，开业那天来了好几百人，有跟着他学球的小孩，有野球场的老球友，有专门从山西过来的小郭，还有当年给他送球的陈叔——82岁的陈叔坐着轮椅来的，亲手给新球场剪了彩，摸着那个新篮球笑着说“当年我就知道这小子对篮球是真心的，没想到他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 朱正那天上台讲话，没有稿子，说得磕磕巴巴的，他说：“我小时候连个球都买不起，蹲在球场边捡球，别人还骂我穷鬼不配打球，我那时候就想，要是以后我有个球场，我让所有想打球的小孩都能进来打，不用交钱，不用看人脸色，现在我做到了，我没什么本事，也当不了球星，我就是个喜欢篮球的普通人，‘朱正篮球’这四个字不是我的，是所有喜欢篮球的普通人的，只要你们想打球，这里永远开门。” 那天我站在台下，看着一群小孩在球场上跑着喊着抢球，突然就想通了我们为什么需要“朱正篮球”，这些年我们讨论篮球，言必谈NBA，谈CBA，谈年薪千万的球星，好像打不了职业，扣不了篮，就不配说热爱篮球；这些年我们做体育宣传，总说要拿冠军，要站上领奖台，好像体育的意义就是拿金牌，可朱正的存在告诉我们，不是这样的：你可以只有一米五，可以运球运不利索，可以三步上篮都走步，只要你站在球场上，愿意跑，愿意跳，愿意为了一个进球欢呼，你就配得上这份热爱。 上周我去朱正的球场，碰到了拄着拐杖来打球的阿明，他小时候出车祸左腿截肢，装了假肢，之前从来不敢来球场，怕别人笑他，刷到朱正的视频，看到朱正说“只要想打球，不管什么样都能来”，就鼓起勇气来了，朱正专门把靠近休息区的篮筐调低了十厘米，陪他投了一个小时，阿明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整个球场的人都在给他鼓掌，他红着脸跟我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开心，感觉自己和正常人没区别”。 你看，这就是“朱正篮球”最珍贵的地方，它从来不是教你怎么拿冠军，怎么当球星，是教你怎么在篮球里找到快乐，找到底气，找到活着的意义，我们总在问中国篮球的未来在哪里，其实未来从来不在几千万的外援身上，不在职业联赛的奖杯里，在这些普普通通的小孩身上，在朱正这样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的普通人身上，在每一个为了一个进球欢呼的普通人身上。 朱正篮球的故事，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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