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去南非约翰内斯堡做非洲体育产业调研,住在索韦托棚户区的一家黑人民宿里,老板叫塔博,今年62岁,年轻时是半职业短跑运动员,他客厅最醒目的位置挂着三张裱得整整齐齐的海报:分别是南非1996年、2004年、2020年三次申办奥运会的官方宣传画,边角都磨得起毛了,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摸过,每次有住客问起这三张海报,塔博都会搬个小凳子坐下来,点上一根本地的粗雪茄,慢悠悠讲半个钟头:“我这一辈子,没别的大愿望,就想活着看见南非办奥运会,我大孙子现在练100米,就盼着能在家门口的奥运赛道上冲线呢。”
在大部分中国体育迷的印象里,南非好像和奥运会没什么关联,大家更熟悉的是1995年曼德拉举起橄榄球世界杯冠军奖杯的画面,是2010年南非世界杯上呜呜祖拉的声响,但很少有人知道,“办一届属于南非、属于非洲的奥运会”,是这个彩虹之国从上到下盼了30多年的梦想,这条路走得有多坎坷,背后的故事就有多动人。
被撕裂的奥运记忆:种族隔离年代里,南非人连五环的边都摸不到
要讲南非的奥运梦,就得先把时间倒回60年前那个撕裂的时代,1960年罗马奥运会是种族隔离时期的南非最后一次出现在奥运赛场上,那届赛事南非代表团里没有一个黑人运动员,所有参赛名额全被白人垄断,哪怕当时黑人短跑运动员西梅拉已经跑出了10秒2的男子百米成绩,排在世界前三的水平,就因为他的肤色,连国家队的报名门槛都碰不到。
后来因为南非政府顽固推行种族隔离政策,禁止不同种族的运动员同场竞技,1964年国际奥委会直接取消了南非的参赛资格,1970年更是正式把南非开除出奥林匹克大家庭,这一禁就是22年,我之前在开普敦采访过78岁的白人前中长跑运动员彼得,他年轻的时候1500米最好成绩是3分38秒,本来拿到了1968年墨西哥奥运会的参赛资格,就因为公开在报纸上发文反对种族隔离,说“没有黑人运动员的南非队不配代表国家”,当天就被当局取消了资格,还被禁赛五年,他跟我说:“那时候奥运会对我们来说根本不是梦想,是扎在心上的针,你看着全世界的运动员在赛场上跑,你自己的国家连五环的门都进不去,不管你是白人还是黑人,只要你是南非人,就抬不起头。”
西梅拉后来流亡去了英国,在当地做短跑教练,培养出了两个英国奥运奖牌得主,但他一辈子都没改南非国籍,2001年去世之前,他留给家人的遗愿是“如果南非哪天办奥运会,把我的骨灰撒在百米赛道的起跑线上,我想再跑一次”。
我知道很多人总说“体育和政治无关”,但南非这段被奥运拒之门外的历史恰恰告诉我:这种话纯粹是自欺欺人,体育从来都长在社会的土壤里,没有公平的社会环境,再顶尖的天赋也只是一张废纸,再崇高的奥林匹克精神,也照不到被制度刻意挡住的角落,那时候的南非人不是不热爱奥运,是他们连热爱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曼德拉递出的橄榄枝:1992年巴塞罗那,南非终于站回了五环之下
1990年曼德拉出狱,南非废除种族隔离制度的大幕拉开,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组建跨种族的国家奥委会,申请回归奥林匹克大家庭,曼德拉当时跟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想重新回到奥运赛场,更想未来能办一届奥运会,让全世界看看新的南非是什么样子。”
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开幕式,当南非代表团举着新的彩虹国旗入场的时候,现场8万多名观众全体起立鼓掌,足足持续了两分钟,曼德拉专门飞到了巴塞罗那,就站在看台上跟运动员一起挥手,那天他穿了一件印着五环的T恤,笑得像个孩子,那届奥运会南非马拉松运动员乔赛亚·塔格瓦拿到了男子马拉松银牌,冲线的时候他手里举着一张手写的纸板,上面用英文写着“感谢曼德拉,感谢全世界”,这个画面后来成了南非体育史上最经典的瞬间之一。
塔博跟我说,那天他和十几个朋友挤在索韦托唯一一台社区电视前面看直播,塔格瓦冲线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哭,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都抱着身边的人跳。“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我们南非人,也能堂堂正正站在世界面前,之前几十年受的委屈,好像那一刻都值了。”塔博说,就是那天晚上,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我这辈子一定要看见南非办奥运会。”
我一直觉得,曼德拉最了不起的地方,从来不是只完成了政治上的和解,而是他太清楚体育是最好的黏合剂,1995年橄榄球世界杯他穿着跳羚队的球衣给白人球员颁奖,化解了白人和黑人几十年的仇恨,而申办奥运会,是他给所有南非人画的一个共同的盼头:不管你之前是白人还是黑人,不管你住在富人区还是棚户区,你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把奥运会带回家,让全世界对南非刮目相看。
三次折戟的申奥路:每一张失利的选票背后,都是不肯熄灭的热望
从1993年开始,南非先后三次提交了夏季奥运会的申办申请,每一次都差一点,每一次都摔得很重,但每一次都爬起来接着走。
第一次是申办1996年奥运会,那时候南非刚完成和解,是全世界眼里的“励志明星”,本来是最大热门,最后投票的时候以17票之差输给了美国亚特兰大,结果出来的那天,塔博和几个朋友在酒吧里等消息,当时酒吧里坐了几百人,听见“亚特兰大”四个字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有人把啤酒瓶砸在地上,有人蹲在地上哭,塔博说他那天喝了一整箱啤酒,第二天醒过来,擦了擦海报上的灰,跟朋友说“没事,我们下次再来”。
第二次是申办2004年奥运会,那次南非的方案做得几乎无懈可击:所有场馆的选址都定了,运动员村设计成了彩虹主题的外墙,甚至连给每个参赛国家准备的伴手礼都想好了,是本地手工做的非洲木雕,最后一轮投票,南非只输了雅典4票,当时的申奥主席开完发布会出来,面对记者的镜头没有哭,只是笑着说“我们输给了古希腊的历史,但我们的未来还长着呢”,那次塔博刚满10岁的大孙子库马洛刚出生,他给库马洛买的第一件玩具,就是一个迷你的奥运火炬。
第三次是申办2020年奥运会,最后输给了东京,那天塔博带着10岁的库马洛一起守在电视前面,库马洛那时候已经开始练短跑了,之前还跟学校说要在家门口的奥运会上拿金牌,结果出来的时候小孩直接哭了,问爷爷:“我是不是这辈子都不能在南非跑奥运会了?”塔博摸着他的头说:“爷爷陪你等,肯定等得到。”
去年我去约翰内斯堡的一所贫民区小学采访,看见很多孩子的笔记本上还印着2004年南非申奥的logo,封面写着“欢迎来到南非奥运会”,那是当年申奥委员会免费给孩子们发的,过了快20年,还有人在用,开普敦海边的一个社区体育场的墙上,有孩子们画的涂鸦:彩虹、五环、南非国旗,下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2036,南非奥运会见”。
我知道现在网上有很多人说,南非经济不行,治安不好,办奥运会就是劳民伤财,根本办不成,但你只要去南非的街头走一走,跟那些普通老百姓聊一聊,你就会知道他们对奥运会的渴望根本不是办一场奢华的赛事那么简单:他们想让全世界摘掉对南非“落后、危险”的有色眼镜,想让非洲大陆第一次迎来五环的光芒,想告诉所有黑人孩子,你们的梦想哪怕再大,也有实现的可能,这哪里是一个国家的梦想,这是整个非洲12亿人共同的盼头啊。
南非奥运会:欠非洲的五环约定,迟早会兑现
现在南非已经在筹备申办2036年夏季奥运会了,塔博主动报名成了申奥志愿者,每周都会去社区给孩子们讲奥运历史,带着大家在社区周围捡垃圾、修跑道,用他的话说就是“先把自己的家收拾好,才好迎客”,他的孙子库马洛今年已经16岁了,100米最好成绩能跑到10秒7,已经进了南非田径省队,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在社区的土跑道上训练,跑鞋磨破了三双,目标就是2036年如果南非办奥运会,他要跑进男子百米的决赛。
很多人担心南非办奥运会的能力,我反而一点都不担心,2010年南非世界杯之前,全世界都在唱衰,说会有恐怖袭击,说治安差到运动员不敢出门,结果呢?那届世界杯办得无比成功,不仅没有出大的安全事故,还拉动南非GDP增长了1.3%,创造了30万个就业岗位,甚至让南非的游客量之后十年翻了一倍,奥运会的拉动效应只会比世界杯更大,现在约翰内斯堡能容纳8万人的新体育场已经建成,开普敦的奥运村选址就定在桌山脚下,交通、住宿的配套方案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只要国际奥委会给个机会,南非绝对能给全世界一个惊喜。
我一直觉得,奥林匹克精神里的“更团结”,从来不是一句空话,什么是更团结?就是不要把奥运会变成发达国家的专属玩物,给那些曾经被排除在体系之外的国家一个机会,给整个非洲大陆一个机会,之前从来没有非洲国家办过夏季奥运会,这本身就是奥林匹克运动的一个遗憾,如果南非奥运会真的能办成,那才是对奥林匹克精神最生动的诠释:它告诉全世界,不管你的国家曾经有多少伤疤,不管你之前被偏见歧视了多久,只要你愿意往前走,你就有资格站在世界舞台的最中央。
去年我离开索韦托的时候,塔博给了我一个磨得发亮的小徽章,是1992年南非回归奥运会的纪念章,他跟我说:“如果2036年南非真的办了奥运会,你一定要来,我请你喝我自己酿的啤酒,我们一起看库马洛跑100米。”我当时把徽章别在了背包上,跟他说我肯定来。
我也真的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从种族隔离的伤疤里长出来的五环梦,总有一天会在彩虹之国开出最灿烂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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