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去年夏天去过喀什噶尔古城的东门广场,大概率会和我一样,被挤在汗流浃背的人群里,举着还没吃完的冰粉,盯着22米高空的那根细钢丝,连气都不敢喘——那是我第一次现场看达瓦孜表演,也是第一次明白,这个从维吾尔族语言里音译过来的词,从来不是“高空走钢丝”五个字就能简单概括的。
先给好奇的朋友拆解词义:“达瓦孜”是维吾尔语的音译,“达”的意思是悬空、高处,“瓦孜”指执着于做某件事的人,合起来就是“走在空中的人”,这项流传了两千多年的国家级非遗,最早的传说可以追溯到西域绿洲城邦时期:当时一场连续刮了三个月的飓风掀翻了牧民的帐篷、吹走了即将成熟的麦子,当地人认为是天上的恶神在作祟,一位叫乌布里的年轻人便在两座山之间拉起了粗麻绳,踩着麻绳走到高空和恶神搏斗,最终赶走了恶神保住了家园,从此达瓦孜就成了新疆人纪念英雄、表达“敢与天争”的精神符号。
「踩在云朵上的人」:达瓦孜从来不是“玩命杂技”,是刻在民族基因里的信仰
我当时在喀什看的表演,表演者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阿迪力·吾休尔的徒弟,22岁的艾力·买买提,那天38度的高温晒得人头皮发麻,广场上挤了上千人,有拄着拐杖的维吾尔族老人,有跟着爸妈来旅游的内地小朋友,还有不少抱着相机专门来拍非遗的摄影师,22米高的钢丝两端固定在铁架上,没有防护网,艾力只穿了一双软底布鞋,手里举着12公斤重的平衡杆,刚爬上去的时候,我身边的72岁的维吾尔族大爷阿不都就攥紧了手里的馕,嘴里轻轻哼起了我听不懂的调子。
艾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得像踩在平地上,走到钢丝中间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朵用艾德莱斯绸做的小玫瑰花,弯腰扔给了台下穿红裙子的小孙女,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他还站在钢丝上挥了挥手,甚至盘腿坐下来掏出都塔尔弹了半段《牡丹汗》,我手里的冰粉化了流到手腕上都没察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散场后我和阿不都大爷聊天,他摸着胡子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就看艾力的爷爷表演达瓦孜,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结实的钢架,就是在两个土坡之间拉粗麻绳,连平衡杆都是木头做的,每次表演前全村人都要提前去扯绳子、压配重,表演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在下面祈祷,要是艺人成功走完全程,全村人就要宰羊煮手抓饭,连吃三天庆祝,比古尔邦节还热闹。“好多人说达瓦孜是玩命,是博眼球,那是他们不懂啊”,阿不都大爷指着正在给小朋友签名的艾力说,“我们维吾尔族有句老话,‘敢走高空的人,心里装着整个绿洲’,这些走钢丝的娃,不是为了赚几个表演钱,是在给我们传老祖宗的勇气呢。”
我特别认同大爷的说法,之前总有人把达瓦孜和普通的高空杂技混为一谈,觉得就是靠危险博眼球,可你去了解下达瓦孜传承人的故事就会知道,这项技艺从根子里就带着对生命的敬畏,对故土的热爱,就拿艾力的师傅阿迪力来说,他出身达瓦孜世家,祖上六代都是走钢丝的艺人,5岁开始跟着父亲在3米高的训练绳上练,每天走8个小时,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也不敢哭,8岁第一次走上10米高的正式钢丝,1997年为了和加拿大高空走钢丝大师科克伦较劲,他不带任何防护走完了三峡夔门的640米钢索,比科克伦的纪录快了42分钟,走完全程他抱着来接他的儿子哭,说“我就是要让全世界知道,外国人能做到的事,我们中国新疆的达瓦孜艺人也能做到,而且做得更好”。
在达瓦孜艺人的眼里,脚下的钢丝从来不是用来赚钱的道具,是连接祖先和后代的桥,是把新疆人的勇气亮给全世界看的窗口。
我见过最浪漫的“高空告白”:达瓦孜里藏着普通人的滚烫人生
很多人觉得非遗都是放在博物馆里的老古董,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可我在新疆见到的达瓦孜,从来都是活在烟火气里的,甚至能成为普通人爱情和生活里的光。 去年秋天我去阿克苏的阿瓦提县采风,认识了当地小有名气的达瓦孜艺人麦麦提·吐尔逊,他的爱情故事在当地几乎人人皆知,麦麦提16岁开始跟着师傅学达瓦孜,20岁的时候在村里的丰收节表演,台下一个叫古丽的幼儿园老师看他走钢丝的时候手心攥出了血,表演结束后特意给他送了一瓶冰水,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古丽的爸妈一开始不同意他俩在一起,觉得走钢丝太危险,哪天出意外就完了,麦麦提也没争辩,第二年的诺鲁孜节,他在村里的广场上架起了15米高的钢丝,当着全村人的面走到中间,单脚站在钢丝上举着戒指喊古丽的名字:“我这辈子走钢丝都会稳稳妥妥的,这辈子对你也会稳稳妥妥的,你愿意嫁给我吗?”
古丽在下面哭着挥手,那天麦麦提走下钢丝的时候,古丽的爸爸亲自给他递了一碗奶茶,算是认下了这个女婿,现在两个人的儿子已经5岁了,麦麦提在村里开了个达瓦孜公益培训班,收了20多个村里的留守儿童,训练绳最高的也只有3米,还有厚厚的防护垫,他说不是要让这些孩子以后当达瓦孜艺人,就是想让他们练胆子,“以后遇到啥事都别害怕,连高空都敢走,还有啥坎过不去的?” 我去他的培训班那天,刚好碰到8岁的小女孩阿依古丽第一次走1米高的训练绳,小姑娘扎着麻花辫,吓得眼泪在眼眶里转,还是咬着牙一步步走完了5米的绳子,下来的时候扑到麦麦提怀里,仰着小脸说“爸爸(村里的孩子都这么叫麦麦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走20米的高绳!” 那天我站在培训班的院子里,看着阳光透过白杨树的叶子洒在孩子们的脸上,突然就懂了达瓦孜真正的生命力:它从来不是少数艺人的专属技能,是刻在每个新疆人骨子里的生活态度,是告白的浪漫,是教育孩子的方式,是逢年过节大家聚在一起的盼头,是真真切切活在日子里的文化。 我一直反对有些人说“非遗就要原汁原味,不能改”的说法,你看麦麦提把达瓦孜改成了给孩子练勇气的课程,艾力会在钢丝上给游客扔艾德莱斯绸的小礼物,还有艺人把达瓦孜和民族舞蹈结合起来,在钢丝上跳赛乃姆,这些改变根本不是破坏非遗,反而是给了它新的生命——只要那种“敢往高处走,敢拼敢闯”的内核没变,达瓦孜就永远是活的。
从南疆土坡走到世界舞台:达瓦孜的脚步从来没停过
现在的达瓦孜,早就不是只有新疆人知道的地方技艺了,阿迪力这些年带着团队走遍了全世界30多个国家,每次出场都穿着绣着新疆花纹的传统服饰,开场前一定会弹一段都塔尔,告诉台下的观众“这是中国新疆的达瓦孜,是我们传了两千年的技艺”,去年他在法国巴黎表演,结束后有个外国观众专门跑到后台找他,说自己之前只知道西方有高空走钢索,没想到中国新疆有这么厉害的绝技,还说一定要来新疆看看,亲眼看看喀什的古城,尝尝新疆的手抓饭。 我关注了艾力的短视频账号,他现在有280多万粉丝,每次发自己走钢丝的视频,评论区全是全国各地网友的留言:“原来这就是达瓦孜啊,太厉害了,今年一定要去新疆看现场”“看了他走钢丝,我最近工作遇到的烦心事都不算事了”“小伙子加油,把我们的非遗传下去”,还有很多网友看了他的视频专门跑到喀什,就为了现场看一次达瓦孜表演,艾力还在广场旁边开了个达瓦孜体验点,搭了1米高的训练绳,游客都可以上去走两步,感受下达瓦孜的魅力,不少人走下来都说“原来看着容易走起来这么难,这些艺人太了不起了”。 现在新疆的那拉提、喀纳斯、赛里木湖的景区里,几乎都有达瓦孜的表演,很多游客说“去新疆没看达瓦孜,等于白去一趟”,我上次在那拉提看表演的时候,遇到一个从广东来的小姑娘,她说自己之前抑郁了大半年,刷到艾力的视频觉得特别震撼,专门飞来新疆看达瓦孜,看完表演她站在草原上哭了半个小时,说“人家20米高的钢丝都敢走,我这点病算什么,以后我也要好好活着”。 你看,达瓦孜的意义早就超出了表演本身,它成了很多人的精神支柱,成了连接新疆和内地、连接中国和世界的文化纽带。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书桌上还摆着艾力去年送给我的小木雕:一个举着平衡杆走钢丝的小人,底座上刻着维吾尔语的“勇气”两个字,每次我遇到难事写不出东西的时候,就看看这个木雕,想起22米高空上那个笑着弹都塔尔的小伙子,想起阿不都大爷说的“敢走高空的人,心里装着整个绿洲”,就觉得啥坎都能过去。 现在再回到开头的问题:达瓦孜是什么意思? 它不只是维吾尔语里“走在空中的人”,是流传了两千年的勇气,是刻在新疆人骨血里的浪漫,是从南疆土坡走到世界舞台的文化底气,是哪怕站在最高的地方,也永远记得自己根在哪里的初心。 它是活着的非遗,是永远滚烫的新疆精神。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