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界，最动人的荣耀，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的金牌

前几天收拾旧书的时候，我翻出了高中运动会的三等奖奖状，就是那种硬纸板做的、印着俗套的烫金大字的款式，边缘都磨得起毛了，我却小心翼翼夹在最喜欢的散文集里，看着这张连10块钱成本都不到的奖状，我突然想起一个挺有意思的事：平时大家聊起“体育界”，第一反应要么是身价千万的职业球员、站在奥运领奖台唱国歌的冠军，要么是动辄几亿赞助的顶级赛事，很少有人会把楼下打门球的老大爷、夜跑的外卖员、学校里练轮滑的小孩，和“体育界”这三个字联系起来，但在我这个写了8年体育内容的人看来，恰恰是这些没上过热搜、拿不到百万奖金的普通人,才撑得起整个体育界的底色。

村超的人山人海里，藏着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去年夏天我特意抽了3天时间，坐了7个小时的高铁去贵州榕江看村超，那趟行程彻底刷新了我对“体育赛事”的认知。 我到的当天下午，先在县城路边的猪脚饭摊位吃饭，给我切猪脚的老板胳膊上还贴了个“10号球员”的贴纸，我调侃他是不是也爱踢球，他哈哈一笑说：“我就是明天场上的前锋，今天提前收摊，晚上还要跟队友练战术呢。”第二天他真的出现在了球场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跑起来肚子上的肉都在晃，但是踢进第一个球的时候，整个看台都炸了，他老婆抱着孩子在边线上跳着喊他的名字，啦啦队的姑娘们端着腌鱼、糯米饭往他怀里塞。 那场比赛我挤在看台的角落，旁边坐了个70多岁的大爷，戴个破草帽，手里攥着大蒲扇，嗓子喊得都哑了，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就在这个场上踢球，那时候场地还是泥地，踢完球满腿都是泥，现在铺了草坪，孙子都上场当球童了，“比过年还热闹，我每场都来，不来看心里空得慌”，最后赢球的队伍，奖品是一头当地的香猪，几个球员抬着猪绕场跑的时候，观众的欢呼声我隔着口罩都觉得震耳朵。 我之前也去过不少顶级职业赛事的现场，中超、CBA都看过，有场馆里的真皮座椅，有超大的电子屏，有专业的解说，但是从来没有一次像村超这样，让我觉得“体育原来这么接地气”，没有天价出场费，没有商业赞助的logo贴满全场，甚至连裁判都是当地中学的体育老师，吹完哨还要赶回去给学生改晚自习作业，但就是这样一场“不专业”的比赛，火遍了全国，几万人挤在小小的县城球场里，还有上百万人在线上看直播。 我当时在现场就发了个朋友圈：体育界搞了这么多年的“项目推广”“破圈营销”，其实都不如村超这一场球有用，大家总说现在年轻人不爱看体育赛事了，其实不是不爱看，是很多赛事飘得太高了，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大家想看的不是年薪千万的球员在场上散步踢假球，不是主办方搞一堆花里胡哨的明星表演，就是想看一群普通人，因为热爱站在球场上，拼尽全力跑完全场，赢了一起欢呼，输了也笑呵呵地约好下次再来，这才是体育最开始的样子啊，不是为了拿奖，不是为了赚钱,就是为了开心。

没上过热搜的普通人，才是体育界的“隐形基本盘”

很多人觉得体育界是属于精英的，只有拿过奖牌的运动员、搞职业赛事的从业者才算“圈内人”，但我认识的三个普通人，让我觉得这个想法错得离谱。 第一个是我家楼下的张叔，今年62岁，以前是机械厂的钳工，退休之后天天在家坐着看电视，体重涨到了180斤，血压最高飙到180，医生说再不运动随时可能中风，他一开始跟着小区的阿姨们跳广场舞，觉得不好意思，后来跟着几个老头学打门球，这一打就是三年，上个月他代表区里去市里参加老年门球赛，拿了个团体三等奖，奖状拿回来之后，直接贴在了客厅最显眼的C位，比他儿子的985录取通知书贴得还高，那天我去他家借螺丝刀，他摸着奖状跟我说：“我这一辈子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年轻的时候拿过厂级先进，都不如这个奖开心，现在血压稳在130，每天早上还能扛着菜篮子陪你阿姨去菜市场买菜，这门球就是我的特效药。” 第二个是我常点单的外卖员阿远，26岁，每天跑8个小时的单，月收入差不多一万块，大半都寄回农村老家供弟弟读书，他从两年前开始跑步，每天晚上9点送完最后一单，就换了运动服去奥体中心的跑道刷10公里，风雨无阻，去年他报名了杭州马拉松的半马项目，跑了1小时39分，这个成绩在业余跑者里已经算很不错的了，他把完赛证书缩成了小卡片，夹在手机壳后面，每次给我送单的时候我都能看到，他跟我说第一次跑半马的时候，跑到18公里就岔气跑不动了，路边的小朋友给他递了瓶水，对着他喊“叔叔加油”，他咬着牙撑到了终点，拿到奖牌的时候直接哭了，“长这么大，除了公司的月度跑单王，我从来没拿过别的奖状，那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个送外卖的，就是个纯粹的跑者，风刮在脸上的感觉，真的太爽了”，现在他还拉了个外卖员跑团，二十多个跟他一样的小伙子，每周日早上约着一起跑5公里，跑完好几个还能顺路接几单早餐的单子。 第三个是我小姨家的表妹，今年12岁，以前因为肥胖特别自卑，班里同学开玩笑叫她“小胖子”，她连班会发言都不敢站上台，去年学校开了轮滑兴趣班，她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没想到一下子就爱上了，每天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穿着轮滑鞋在小区里滑，摔了好多次，膝盖上的疤好了又破，也没说过要放弃，今年她参加市里的青少年轮滑赛，12个人参赛她拿了第6名，连三等奖都没捞着，但是站在赛场边上的时候，她穿着轮滑鞋，戴着亮黄色的头盔，笑得眼睛都弯了，现在她不仅瘦了20多斤，还主动报名当学校运动会的轮滑表演嘉宾，上次见她的时候，她拉着我给我看她刚学会的新动作，整个人都发着光。 我之前做过一次体育产业的调研，数据显示我们国家体育产业的总规模已经超过3万亿，但你仔细拆分就会发现，这3万亿里，占比最高的不是赛事赞助、不是职业球员的转会费，是普通人买的运动鞋、运动服，是付的场馆门票钱，是给孩子报的体育兴趣班的学费，说白了，张叔买的100块钱的门球杆，阿远花300块钱买的跑步鞋，我表妹报的200块钱一个月的轮滑班，这些加起来，才是整个体育产业的根基，要是没有这些千千万万愿意为了热爱花时间、花小钱的普通人，你就算拿再多奥运金牌，办再多顶级赛事，也不过是没人看的空中楼阁，我一直觉得，体育界最该感谢的，从来不是拿了金牌的冠军，而是这些默默参与的普通人，他们才是整个行业的“隐形基本盘”。

别只盯着塔尖的金牌，多看看脚下的普通人

这么多年，经常听到行业里的人聊“KPI”：今年要拿多少块国际赛事的金牌，要办多少场有影响力的顶级赛事，要拉到多少千万级的赞助，这些当然很重要，但我总觉得，我们好像跑偏了。 我家住在市中心，周围3公里之内只有两个公共篮球场，周末的场地80块钱一小时，提前一周都订不到，很多学生想打球，只能在小区的空地上打，还要躲着物业的保安，怕被说扰民，去年冬天我想去滑雪，搜了一下家附近的室内滑雪场，门票加上装备租赁要500多块钱，差不多是普通工薪族一天的工资，玩一次就心疼好久，还有很多家长跟我吐槽，现在的青少年体育兴趣班太贵了，篮球、足球课动辄一节课两三百，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学不起。 你看，我们一边喊着要“推广全民健身”“扩大体育人口”，一边又把体育的门槛拉得这么高，普通人想参与都找不到地方，这不是矛盾吗？ 好在这两年我也看到了不少好的变化：杭州亚运会结束之后，很多赛事场馆都低价甚至免费对公众开放了；我家附近去年新建了两个免费的灯光篮球场，现在每天晚上都挤满了人，有下班的上班族，有放了学的学生，还有跟着爸爸来玩的小朋友；很多社区现在都配了免费的社会体育指导员，教老年人打太极、跳健身操，教小孩玩轮滑、踢足球，不用花一分钱。 我一直有个观点：体育界接下来的KPI，真的该改改了，与其去攀比拿了多少块金牌、办了多少场国际赛事，不如去算一算，今年又新增了多少个免费的公共运动场馆，有多少普通家庭的孩子能上得起平价的体育兴趣班，有多少老年人出门步行10分钟就能找到活动的地方，我们当年花那么多钱办北京奥运会，后来又办冬奥会、办亚运会，最终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向别人证明我们有多厉害，而是为了让更多普通人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能通过运动获得健康的身体和向上的精气神啊。 之前看到国家体育总局发布的数据，说我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5亿，这个数字在我看来，比任何一次奥运金牌榜第一都更值得骄傲，因为这意味着，体育真的不再是少数精英的专利,已经走进了普通人的生活。

每一份热爱，都值得被认真接住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这两年大家的体育观念早就变了，今年巴黎奥运会的时候，大家不仅给拿金牌的运动员欢呼，也给那些没拿到奖牌但是拼尽全力的选手鼓掌：49岁的丘索维金娜站在跳马赛场上的时候，全网都在夸她是传奇；带着假肢跑完马拉松的选手，收获的点赞不比冠军少；甚至连没能晋级决赛的短跑选手，大家也会跑到他的社交媒体下面留言说“你已经很棒了”。 大众早就不“唯金牌论”了，体育界的服务当然也该跟上，我觉得接下来我们可以做的事还有很多：比如多办一些普通人能参与的低门槛赛事，不用收很贵的报名费，不用要求参赛者有专业资质，哪怕是社区级别的篮球赛、亲子运动会，只要给完赛的人发个小奖牌、小钥匙扣，大家都会开心好久；比如多给基层的体育从业者一些支持，很多社区的健身队领队都是义务的，自己掏腰包买音响、组织活动，这些人其实是体育推广最大的功臣，完全可以给他们多一些补贴、多一些专业培训；比如多开发一些低门槛的运动项目，不要总想着推广那些高大上的贵族运动，你看这两年火的飞盘、citywalk、骑行，为什么受年轻人欢迎？还不是因为门槛低，不用花太多钱，穿个运动鞋就能参与。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所有人的，不管你是6岁还是60岁，不管你是外卖员还是公司高管，不管你跑得快还是慢，只要你愿意动起来，愿意享受运动的快乐，你就是体育的一部分,你的热爱就值得被尊重。

文章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小区的空场上，几个小朋友在拍篮球，旁边的健身器材区，张叔正带着几个老头练门球，夕阳落在他们身上，特别暖，我又想起了我高中时的那张三等奖奖状，那时候我跑1500米，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已经快虚脱了，是全班同学站在边线上喊我的名字，我才咬着牙冲过了终点，那种心脏砰砰跳、风灌进衣领里、全世界都在为你加油的感觉，我到现在都记得。 体育界的荣耀，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上金牌的重量，它是村超球场上几万人的欢呼声，是张叔贴在客厅的三等奖奖状，是阿远手机壳后面的完赛证书，是我表妹穿着轮滑鞋滑过操场时扬起的笑脸，这些细碎的、属于普通人的快乐，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也是我们之所以热爱体育的原因，希望未来的体育界，能多往下看一看，多给普通人一些空间，让每一份小小的热爱,都能有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