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5日的巴黎夏特雷体育场,我挤在满场尖叫的观众里,亲眼看着安世英把最后一个杀球钉在陈雨菲的后场底线上,她扔下球拍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快两分钟,连裁判喊她去签字都没听见,那天场馆里的空调风有点凉,她穿着被汗湿得贴在背上的白色国家队队服,站起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还在滴水,对着镜头比心的时候,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净。
我做体育记者快8年,见过太多夺冠后狂喜的运动员,但是安世英那天的哭,我记到现在,那不是终于拿到奥运金牌的释放,更像是一个19岁的小孩,憋了太多年的委屈和辛苦,终于在那一刻找到了出口。
被贴上“天才”标签的15年:她的球鞋比奖牌多得多
很多人对安世英的印象,是从“天才少女”这个标签开始的,2019年,15岁的她第一次参加成人组国际公开赛,就一路打进决赛拿了亚军,当时世界羽联的解说直接喊出“未来十年的女单赛场,将会是这个韩国女孩的天下”。
但我去年去韩国大田的国家队训练基地采访时,她的主管教练金智贤第一句话就跟我说:“以后别叫她天才,她的成绩都是用鞋磨出来的。”那天金教练带我去看了安世英的储物柜,半柜子都是穿坏的羽毛球鞋,鞋底的碳板都磨出了洞,鞋尖的位置被脚趾顶得变了形,金教练算了一笔账:安世英5岁跟着做羽毛球教练的爸爸接触这项运动,14年的训练生涯里,平均每年要穿坏22双球鞋,到现在已经攒了300多双磨破的鞋,而她拿到手的国际赛事奖牌,加起来还不到50块。
我问过安世英记不记得最苦的那段日子,她想都没想就说是初中准备国家队选拔的那一年,当时她在韩国全州的体校读书,每天早上5点半就要起床爬家门口的智异山,跑3公里的盘山公路练耐力,下午放学要在球馆练4小时挥拍,每天光基础挥拍动作就要做1万次,晚上回到家还要对着镜子练步伐,练到脚底板的血泡破了又长,妈妈给她洗袜子的时候,每一双都沾着干涸的血印。“那时候我也哭过,问我爸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放学可以去吃炒年糕、去游乐园,我只能在球馆捡球,我爸说‘你要是想站到最高的领奖台上,就得吃别人吃不了的苦’,我那时候半懂不懂,但还是咬着牙坚持下来了。”
2022年尤伯杯半决赛的那场球,我也在现场,那天她对阵日本名将山口茜,第二局救球的时候脚崴了,队医进场检查的时候,她的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馒头,队医劝她退赛,说再打下去可能会落下永久性的伤病,她当时摇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是声音特别坚定:“我要是退了,韩国队就输了,我能打。”最后她咬着牙打满三局,拿下制胜分的时候,她连站都站不稳,是队友搀着她下的场,颁奖礼的时候,她是单脚跳着走上领奖台的,那天我在采访区等她,她脱鞋的时候疼得嘶嘶吸气,还笑着跟我说:“你看,我说我能赢吧。”
我见过太多年少成名的运动员,仗着自己有天赋就松懈训练,最后早早淡出赛场,但是安世英从来没有,哪怕已经坐到了世界第一的位置,她的训练量还是全队最大的: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操跑10公里,上午4小时技术训练,下午3小时对抗赛,晚上还要看1个半小时的比赛录像复盘,把每一个失误都记在笔记本上,第二天针对性训练,她的手心里全是厚厚的茧子,有时候握笔签字都疼,腰上、膝盖上都缠着旧伤的肌效贴,每次比赛前都要缠20分钟的绷带才能上场。
赛场上的“小猛兽”,私下是爱喝珍珠奶茶的软萌小孩
很多观众对安世英的赛场印象是“凶”:杀球的时候力量大到能把羽毛球打变形,每得一分都会亮着嗓子喊,满场跑的时候像一阵风,眼神里全是要赢的狠劲,但私下接触过她的人都知道,这个赛场上的“小猛兽”,其实是个软乎乎的小姑娘。
2023年苏州公开赛的时候,我在赛场外的奶茶店碰到过她,她戴着鸭舌帽,扎着高马尾,手里攥着手机,对着翻译比划:“要三分糖,加珍珠,少冰,谢谢。”抬头看见我举着记者证,她瞬间慌了,攥着奶茶躲到翻译身后,露出半个脑袋跟我撒娇:“姐姐,教练不让我喝太多奶茶,你不要写进报道里好不好?”我当时就笑了,跟她说我肯定不写,她才探出头来,从兜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韩国硬糖塞给我,眼睛弯成月牙:“这个很好吃,给你当封口费。”后来熟了我才知道,她每次来中国比赛,第一件事就是让翻译帮忙点珍珠奶茶,最多的时候一周喝了四杯,被教练罚多跑了3公里,还委屈了好久。
她的球拍柄上永远贴着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小恐龙贴纸,是她10岁的妹妹给她画的,她说每次打比赛累到抬不起胳膊的时候,摸一下这个贴纸,就觉得妹妹在旁边给她加油,瞬间就有劲儿了,2024年韩国大师赛的时候,有个患白血病的10岁小球迷托主办方给安世英带了一封信,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现场看安世英打球,但是家里为了给她治病花光了积蓄,买不起门票,安世英看到信之后,特意让工作人员给小球迷留了第一排的位置,还安排她到后台见面,把自己那站的冠军球拍、比赛穿的球衣都送给了她,还把那站比赛的全部奖金300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16万元)全部捐给了小球迷的治疗基金,那天小球迷抱着她哭,她也跟着掉眼泪,摸着小球迷的头说:“你要好好治病,等你好了,我亲自教你打羽毛球。”
她的善良从来不是作秀,2023年世锦赛决赛,她赢了西班牙名将马林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庆祝,而是跑到网前扶着旧伤复发疼得站不起来的马林,还给队医递冰袋,一直陪着马林走到场边才回到自己的半场庆祝,后来马林在社交平台上特意发了动态感谢她:“安世英是一个伟大的对手,更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好孩子,未来的羽坛有她,是一件幸事。”
别再拿“天赋”当偷懒的借口:努力才是普通人最好的“外挂”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网友说:“安世英就是天生吃羽毛球这碗饭的,1米72的身高,灵活的步伐,超快的反应速度,普通人再努力也赶不上。”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很可笑,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有天赋的运动员,最后都泯然众人矣,安世英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天赋,而是别人熬不了的夜、流不了的汗、吃不了的苦。
我之前看过她的训练vlog,冬天的大田气温降到零下十度,她早上6点穿着羽绒服出操,跑了两公里就满头大汗,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还在咬着牙往前冲;对抗训练的时候,她为了救一个网前球摔在地上,胳膊蹭掉了一大块皮,她随便擦了点碘伏就站起来继续打,直到训练结束才发现伤口粘在了衣服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直咧嘴;有时候打比赛连续一周每天都要打三场,她晚上回到酒店还要把当天的比赛录像翻出来,一帧一帧看自己的失误,写的复盘笔记比很多学生的错题本还厚。
我问过她,有没有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她想了想说:“有啊,2021年我刚升到世界排名前十的时候,连着输了四场比赛,那时候我每天训练完回到宿舍,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抱着枕头哭,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打羽毛球,但是哭完之后还是会爬起来看录像,我知道我不是天才,我想要赢,就只能比别人多练一点,再多练一点。”
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喜欢把“我没有天赋”挂在嘴边,学不会编程说自己没有逻辑天赋,考不上研说自己没有学习天赋,减不下来肥说自己没有易瘦体质,但是安世英的故事恰恰告诉我们:天赋只是你进入一个行业的敲门砖,真正能让你走到顶端的,从来都是日复一日的坚持,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王者,那些你看起来毫不费力的高光时刻,背后都是无数个你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深夜,人家在对着目标一点一点往前挪。
安世英最难得的地方,从来不是她拿了多少个冠军,而是她明明已经站在了世界之巅,却还是保持着最初的那份纯粹和真诚:赢了球不会沾沾自喜,首先感谢教练和对手;输了球也不会怨天尤人,转头就回去闷头训练;哪怕已经是家喻户晓的明星,碰到粉丝要签名还是会认认真真签好名字,碰到需要帮助的人还是会第一时间伸出援手。
前段时间她来中国参加活动,我采访她的时候问她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她歪着头想了想,笑着说:“首先是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想要卫冕,然后想攒够钱给爸爸妈妈买一套带花园的房子,还想多捐点钱给那些喜欢羽毛球但是没钱训练的小朋友,哦对,还要偷偷多喝几杯珍珠奶茶,不被教练发现。”
你看,她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羽坛女王”,也不是什么只会赢球的“胜负机器”,她就是一个19岁的、敢拼敢赢又软萌善良的小姑娘,她用自己的故事告诉我们:没有什么奇迹是天生的,你想要的东西,只要你愿意沉下心来,日复一日去努力,总有一天会攥到自己手里,那些你流过的汗、熬过的夜、吃过的苦,最后都会变成你人生路上最亮的灯,照着你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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