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和几个跑友在奥体中心刷100米间歇,休息的时候大家蹲在跑道边喝水，聊起“史上印象最深的百米飞人”，00后的体校小孩张嘴就是博尔特，95后的上班族说自己的偶像是苏炳添，队里年纪最大的89年跑团团长想了半天，提了句卡尔·刘易斯，我随口接了一句“你们怎么没人提多诺万·贝利？”，几个人都愣了，齐刷刷转头问我：“谁？踢足球的吗？”
我突然有点恍惚,原来这个26年前站在亚特兰大奥运会领奖台最高处、跑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合法合规9秒84、把不可一世的美国短跑队按在接力赛道上摩擦的“地表最快男人”，已经被大部分人忘得这么干净了。
半路出家的股票经纪人，居然是隐藏的飞人
和很多从小泡在田径场的职业运动员不一样,多诺万·贝利的前22年人生，和“短跑飞人”这个标签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1967年他出生在牙买加的一个普通家庭，13岁跟着父母移民加拿大，学生时代最喜欢的运动是篮球，大学读的是经济学专业，毕业之后顺理成章进了多伦多的一家证券公司当股票经纪人，每天西装革履和客户聊股票走势，中午和同事一起吃金枪鱼三明治，下班偶尔去打个野球，和当时所有的普通白领没什么区别。 他第一次接触正规田径比赛完全是个意外：22岁那年和朋友去参加社区业余田径赛，朋友开玩笑说“你打篮球的时候跑的比谁都快，要不报个100米试试？”他抱着玩的心态报了名，结果直接跑了个10秒8，把在场的业余选手都甩了半米多，在场的一个田径教练当场就拉住他，问他愿不愿意跟着练短跑。 那时候他已经有稳定的工作，年薪折合成人民币差不多有30万，根本没必要吃运动员的苦，但他就是骨子里不服输：“我想试试我到底能跑多快。”接下来的三年他过着双面人生：早上5点起来去健身房练核心和爆发力，8点准时到公司上班，晚上6点下班之后再去田径场练2小时起跑和途中跑，周末去参加各种业余比赛，一开始同事都不知道他练田径，直到他拿了加拿大全国短跑冠军上了报纸，坐在他对面的同事拿着报纸惊的三明治都掉了：“这不是天天跟我讨论股票的多诺万吗？” 我一直觉得贝利的经历特别适合给现在天天喊“我没天赋努力没用”的年轻人看：我之前在一个跑者论坛上见过有人说“贝利就是老天爷赏饭吃，换别人练两年也不可能拿全国冠军”，但你要知道，他那三年每天的睡眠不到6小时，为了控制体脂率整整三年没碰过奶茶和炸鸡，练起跑练到大腿肌肉拉伤三次，连拄拐的时候都在练上肢力量，天赋确实是他的敲门砖，但如果没有那三年挤出来的训练时间，他的天赋只会浪费在野球场上。 25岁那年，他正式辞掉了证券公司的工作，成了一名职业短跑运动员，而此时和他同岁的卡尔·刘易斯，已经拿了三枚奥运金牌了。
亚特兰大的夏夜，他跑出了人类历史上最干净的9秒84
1996年的亚特兰大奥运会,是贝利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也是加拿大田径最扬眉吐气的时刻。 那之前的8年，加拿大田径一直活在本·约翰逊的兴奋剂丑闻阴影里：1988年汉城奥运会约翰逊跑了9秒79夺冠，结果赛后药检阳性，整个加拿大田径界都被钉在耻辱柱上，所有人提到加拿大短跑，第一反应就是“吃药的骗子”，96年奥运会百米决赛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卫冕冠军林福德·克里斯蒂和美国短跑新星身上，几乎没人看好贝利，甚至有美国解说员赛前说“加拿大选手能跑进决赛已经是奇迹了”。 我后来翻那场比赛的录像不下20次，现在看都觉得热血沸腾：亚特兰大的夏天热得离谱，跑道表面温度接近48度，8个选手站在起跑器上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把运动服打湿了，发令枪响的瞬间，贝利的起跑反应只有0.15秒，排在所有选手的第一位，前30米他就已经领先了半个身位，途中跑阶段他的步幅直接拉到了2米7，越跑越快，冲线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然后高举双手振臂高呼——9秒84，新的世界纪录！ 风速是+0.7米每秒，完全符合国际田联的标准，赛后所有选手的药检全部阴性，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没有任何争议、干净的9秒8+的百米成绩，更解气的是4天之后的4×100米接力决赛，贝利跑最后一棒，接棒的时候还落后美国队半个身位，结果他最后50米直接爆发，超过美国选手的时候甚至还回头看了对方一眼，最终以37秒69的成绩打破接力世界纪录，把垄断了接力项目十几年的美国队直接拉下马。 他夺冠之后回到多伦多，整个城市给他办了盛大的游行，几十万人站在路边喊他的名字，多伦多市长亲自给他颁发了城市钥匙，加拿大总理特意跑到机场接他，他披著国旗站在花车上的照片，后来被贴在了加拿大所有中小学的体育教室里，我爷爷以前是中学体育老师，他的旧相册里至今还夹着当年的报纸剪报，他说那时候他给学生上体育课，第一节课都会给大家讲贝利的故事：“你看，只要肯拼，半路出家也能跑赢全世界。” 现在总有人说贝利的这个世界纪录含金量低，说“才保持了3年就被格林破了”，但我始终觉得，这个9秒84的意义，完全不输给后来博尔特的9秒58：在那个短跑项目被美国垄断、兴奋剂丑闻满天飞的年代，他用一个干净的、毫无争议的冠军，不仅打破了美国人对百米项目的话语权，更帮整个加拿大田径界摘掉了“骗子”的帽子，这哪里是一个纪录那么简单。
那场150米的资本闹剧，毁了他的职业生涯
如果说96年的奥运夺冠是贝利人生的巅峰,那1997年的那场150米商业赛，就是他跌落谷底的开始。 96年奥运会之后，贝利是100米世界纪录保持者，美国选手迈克尔·约翰逊是200米世界纪录保持者，两边的粉丝天天吵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地表最快男人”，赞助商看到了流量密码，直接砸了200万美元办了一场150米的商业赛，放在多伦多的天虹体育场，门票最高炒到了2000美元一张，全球有超过100个国家直播这场比赛，我爷爷当年攒了半个月的工资，托人从广州带回来这场比赛的录像带，他说当时院子里十几个人挤在他家14寸的小电视前面，就等着看两个人的对决。 现在回头看，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150米既不是贝利擅长的短距离爆发项目，也不是约翰逊擅长的中后程耐力项目，完全是资本为了博眼球造出来的噱头，贝利赛前就说过自己不适合跑150米，但赞助商给加拿大田协施压，他只能硬着头皮上，比赛跑了110米的时候，贝利的大腿后群肌肉直接拉伤，他捂着腿倒在跑道上，约翰逊轻轻松松跑完了全程，拿了冠军。 赛后的媒体通稿全是骂贝利的：“输不起故意诈伤”“昙花一现的水货冠军”“他的世界纪录就是靠运气拿的”，甚至有人翻出本·约翰逊的旧账，质疑他96年的冠军也不干净，那场受伤之后，贝利的状态一落千丈，后面的两年他伤病反复，再也没跑进过9秒9以内，1999年莫里斯·格林跑出9秒79打破了他的世界纪录，他站出来质疑格林比赛的跑道弹性超标，成绩应该作废，结果被国际田联驳回，网友更是骂他“输不起就别玩”。 2001年，34岁的多诺万·贝利正式宣布退役，他的巅峰期只有短短5年，除了老田径迷，几乎没人记得这个曾经的地表最快男人，我之前看到有人说“贝利就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才拿了冠军”，我特别不认同：那场商业赛他本来可以直接拒绝，但他说“全加拿大的人都在看着我，我不能退”，他不是输不起，是太想为自己的国家争口气，才成了资本的牺牲品。
被遗忘的飞人，不该被埋在历史的尘埃里
现在的多诺万·贝利，早就淡出了公众的视野，他开了自己的体育经纪公司，专门扶持加拿大的年轻田径运动员，没事就去社区的学校给小孩上跑步课，去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他被邀请当加拿大电视台的解说嘉宾，看到苏炳添跑进9秒83的时候，他当着镜头站起来鼓掌，说“这是黄种人的奇迹，我当年想都不敢想有人能打破种族的偏见”。 我每次和身边的人聊起贝利，都会跟他们说，你可以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你得知道，在博尔特横空出世之前，有一个半路出家的股票经纪人，用了6年的时间，从一个业余选手变成了世界上跑的最快的人，他打破的不仅是百米的世界纪录，还有大家对“职业运动员必须从小培养”的刻板印象，还有美国对短跑项目长达几十年的垄断，他的意义，远不止一个9秒84的数字。 开头说的那个00后的体校小孩，后来我把贝利96年奥运会的比赛录像发在了跑群里，他看完之后给我发消息说：“姐，他跑的也太凶了，前30米简直像弹射出去的，我之前居然不知道还有这么厉害的人。” 我笑着回他：“短跑赛道上从来都不只有博尔特一个飞人，每个时代突破人类极限的人，都值得被记住。” 是啊，我们总喜欢记住站在最顶端的那个人，总喜欢盯着最耀眼的那个纪录，但那些曾经拼尽全力把人类极限往前推了一厘米的人，那些在偏见和质疑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人，永远不该被遗忘，多诺万·贝利这个名字，永远是百米赛道上，曾经刮过的最猛烈的一阵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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