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广州的气温飙到38度,我跟着市体育局的朋友去越秀洪桥街拍社区体育的素材,远远就看见一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广东宏远球衣,踩着人字梯擦篮板,身边围着四五个挂着红领巾的小孩,举着矿泉水瓶仰着脑袋喊“庄叔快下来喝口水”,朋友笑着说,这就是庄咏,这个球场的“活化石”,已经守了13年了。
那天我们在球场边的树荫下坐了两个多小时,庄咏手里攥着个印着“社区志愿者”的旧水杯,聊起这13年的故事,周围时不时有路过的街坊跟他打招呼,有接孩子的宝妈,有拎着菜篮子的阿姨,还有刚下班拎着篮球赶来的年轻人,每个人都熟得像认识了十几年——他们确实因为这个球场,成了比亲戚走动还勤的熟人。
最开始的球场,是我自己拿油漆画的
庄咏2010年从广州体育学院毕业,本来已经拿到了番禺一家私立学校的offer,体育老师的工作稳定,工资也不低,结果毕业前回洪桥街的奶奶家吃饭,下楼扔垃圾的时候撞见了一件事:几个五年级的小孩抱着个破皮球在空坝子里拍,被小区保安追得满地跑,说他们砸到了停在旁边的电动车,最后球被保安没收了,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哭,说“我们就是想打会儿球,去哪都有人撵”。
那时候洪桥街是出了名的老城区,楼间距窄,公共空间少,仅有的一块空坝子一半停了电动车,一半被广场舞队占了,别说篮球场,连个能跑跳的地方都没有,小孩放学要么蹲在小卖部门口刷短视频,要么在小区车道上乱跑,好几次差点被车蹭到,庄咏那天看着蹲在墙根哭的小孩,突然就改了主意:“我不想去教贵族学校的小孩打球了,我想给家门口的小孩整个能打球的地方。”
他第一时间去找居委会谈,得到的答复很实在:没钱,没指标,也腾不出专门的场地,你要是真想搞,自己想办法,只要不闹出矛盾就行,庄咏没犹豫,当时刚毕业的他试用期工资才2800,掏了3000块找体校的同学凑了点钱,买了两桶油漆、两个挂墙式篮筐,趁周末空坝子没人,拉着两个同学蹲在地上画了一下午线,把坝子中间100多平的地方画成了半个篮球场,又踩着梯子把篮筐钉在了居委会的外墙上。
我问他那时候有没有人说他闲的,庄咏笑出了声:“太多了,我爸妈说我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瞎折腾,邻居说我占地方,还有人说我是想靠这个挣钱。”最惨的一次是2011年春天,连下了一周雨,篮筐的固定螺丝松了,他爬上去拧螺丝,梯子滑了摔下来崴了脚,拄了一个月拐,那段时间他还坚持每天一瘸一拐地去球场转,就怕有人把篮筐拆了。
那个野球场刚弄好的时候,连个平整的地面都没有,坑坑洼洼的,摔一跤就是一身伤,但还是挤满了小孩,现在在广体读运动训练专业的阿明,就是当年第一批泡在球场的小孩:“我那时候爸妈在东莞打工,跟着奶奶过,学习不好,老师都不怎么管我,天天放学就晃荡,要不是庄叔弄了这个球场,我可能初中毕业就去进厂打工了,根本考不上大学。”现在阿明周末还会回这个球场当志愿者教练,给低收入家庭的小孩免费上篮球课,他说这是“把庄叔给我的东西,再传给别的小孩”。
被投诉17次后,我懂了体育是所有人的“公约数”
野球场的好日子没持续多久,麻烦就来了。 老城区的楼离球场近,小孩打球的声音、篮球砸筐的声音,吵得旁边楼的住户没法休息,最多的一个月,庄咏接到了7次12345的投诉,还有住在一楼的张阿姨,好几次冲过来把球扔到了屋顶上,说“你们再吵我孙子写作业,我就把篮筐锯了”,最严重的一次,广场舞队的阿姨们直接拿着音响站到了球场中间,说这个地方她们用了十几年,凭什么让给打球的小孩。
那段时间庄咏手机里存了17条投诉记录,他现在翻出来看还笑,说“这都是我的军功章”,他那时候也郁闷,自己掏腰包弄的球场,怎么就成了人人喊打的东西?直到有次居委会的老书记跟他说:“小庄啊,你不能只想打球的人,你得想想所有人的需求,这个地方是大家的,不是只有打球的人能用。”
那句话点醒了他,他当天就拉了个群,把投诉的住户、广场舞队的领队、小区的家长都拉了进来,商量出来了一套使用规则:下午4点到7点是青少年打球的专属时间,7点到9点留给广场舞队用,周末上午专门空出来给老人打太极、练剑,谁也不许占别人的时间,他自己又掏了两千块,给篮筐装了消音橡胶圈,给球场地面铺了一层减震隔音垫,还主动跟张阿姨说:“您孙子不是体育中考要考篮球吗?我每天下午抽半小时免费带他练,保证不耽误他写作业。”
张阿姨的孙子当时14岁,200多斤,跑两步就喘,体育中考模拟考才拿了20分,张阿姨本来也是病急乱投医,就让庄咏带着试试,结果庄咏每天带着他跑圈、练运球,三个月瘦了30斤,体育中考拿了满分,从那之后张阿姨再也没投诉过,反而成了球场的“后勤部长”,每天帮着看大家丢在球场的衣服、水杯,夏天还组织广场舞队的阿姨们给打球的小孩煮绿豆汤,去年社区篮球赛,张阿姨带着十几个阿姨当啦啦队,自己掏钱做了加油的手幅,比谁都积极。
我经常在想,很多人说基层体育搞不起来,是因为没钱、没场地,其实真不是,我们最缺的从来不是钱,是像庄咏这样的“中间人”:我们总习惯性地把体育当成少数人的爱好,觉得打球的和跳广场舞的天生是对立面,觉得体育就要挤占别人的生存空间,但实际上,体育从来不是“零和游戏”,它是所有人的生活公约数,只要你愿意坐下来听听别人的需求,完全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13年熬出来的,是老城区独有的“体育熟人圈”
2021年广州推进老旧小区公共空间改造,庄咏守了10年的野球场,被纳入了社区体育空间的试点项目,政府投了几十万,给球场铺了防滑塑胶,装了高杆灯,还加了储物间和休息区,甚至专门在旁边辟了一块小地方,放了滑滑梯和平衡车坡道,给低龄的小朋友玩。
现在的洪桥街球场,早就不只是个打篮球的地方了:周内下午有免费的青少年篮球课,放学没人接的小孩可以直接来球场待着,有志愿者辅导作业、带他们打球,家长下班了再来接;周末有社区三人篮球赛,不仅有青少年组,还有中年组、老年组,甚至还有宝妈组的趣味投篮比赛;逢年过节还会办趣味运动会,套圈、踢毽子、拔河,全小区的人都来参加。
2022年广州疫情封控的时候,这个球场的球友们自发组成了志愿队,给小区的独居老人送菜送药,哪家有困难在群里说一声,立刻就有人响应,庄咏说,那时候大家能那么齐心,全靠平时打球攒下的交情:“谁家住几栋,家里有没有老人小孩,有没有慢性病,平时打球聊天都知道,真遇到事了,伸手帮忙是理所应当的。”
去年有个从湖南来广州打工的小伙子阿凯,失业了没地方去,天天泡在球场打球,庄咏跟他聊了几次,知道他之前做过少儿体育培训,就把球场的青少年课交给他带,一个月给他开五千块工资,现在阿凯不仅有了稳定的收入,还在附近找了个女朋友,今年过年把爸妈都接来了广州,他说“我来广州三年,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个外人,这个球场就是我在广州的家”。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价值误解太深了,我们总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冲成绩,就是动辄上亿的赛事IP、专业场馆,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最大的价值从来不是竞技,是“连接”,一个社区球场,可能一年也出不了一个职业运动员,但它能让陌生人变成熟人,让本来冷漠的邻里关系变得有温度,让在外漂泊的人有归属感,这种社会价值,是多少块金牌都换不来的,庄咏守了13年的也不是一个球场,是老城区独有的“体育熟人社会”,是普通人能摸得着的幸福感。
别再说普通人不爱运动,我们只是缺够得着的场地
现在庄咏的身份是洪桥街社区体育的负责人,他牵头搞的“老城区社区篮球联盟”,已经覆盖了越秀、海珠的12个老社区,每个社区都有自己的篮球队,每个季度打联赛,获奖的队伍奖品不是奖金,是超市购物卡、米油这些实用的东西,冠军队还能拿到一年的球场免费使用权限,他还跟越秀区教育局合作,把10所小学的课后体育托管放到了社区球场,既解决了学校场地不够的问题,也解决了家长放学接孩子难的问题。
今年春天庄咏组织了第一届“洪桥街篮球嘉年华”,参赛的队员最小的只有5岁,最大的72岁,72岁的李伯年轻的时候是工厂篮球队的,退休之后几十年没碰过球,去年看见球场翻新了,试着来打了两次,现在每周都来打半场,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打球,都是在工厂的土场子,退休之后想打球也找不到地方,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有自己的主场”,那天嘉年华结束,李伯拿了老年组的投篮冠军,抱着奖品一桶食用油,笑得合不拢嘴。
我经常看到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运动,天天就知道刷手机,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想反驳:不是普通人不爱运动,是我们没有给他们够得着的场地,现在国内的体育产业总喜欢追高大上的项目,几十亿的赛事IP,上百亿的体育小镇,动辄几千块的健身年卡,但是普通人最需要的、下楼走10分钟就能到的免费球场,反而经常被忽略,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奢侈品,它应该是像买菜、接孩子一样,融入普通人的日常,庄咏做的事,其实就是把“遥不可及的体育”,拉到了普通人的脚边。
那天我们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球场上挤满了人,小孩在跑,年轻人在打球,张阿姨带着广场舞队在旁边的空地上跳《小苹果》,庄咏靠在栏杆上看着,手里还是那个旧水杯,笑得很满足,他说他没想过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想过培养什么职业运动员,“我就想让每个小孩放学都有地方玩,每个喜欢打球的人都有地方出汗,街坊邻居能因为这个球场熟起来,就够了。”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中国体育的底盘,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是庄咏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拿着油漆刷,踩着人字梯,在老城区的空坝子里,守着最朴素的体育梦,也守着我们每个人最真实的生活,这句话收到了很多点赞,其中一个就是庄咏,他的头像是他和那群小孩在球场上的合影,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