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国庆回奶奶家收拾旧屋,在樟木衣柜最上层的铁皮盒子里,我翻出了我爸1986年的日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翘着卷,里面夹着半张皱巴巴的《中国体育报》剪报、三张贴纸脱了胶的李宁不干胶,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十来个穿蓝布褂子的年轻人挤在一台12寸的黑白电视前,仰着头笑,电视屏幕上模模糊糊能看到亚运会的五环标志,我爸凑过来瞟了一眼,突然就红了眼:“这是汉城亚运会开幕那天,我们全班翻墙去老师家看的比赛,你看站最左边那个后脑勺,就是我。”
对于00后、10后来说,“汉城亚运会”可能只是历史课本里一行不带感情的文字,是距离现在37年的遥远赛事,但对出生于60、70年代的中国人来说,这五个字是刻在青春里的热血印记,是第一次全中国人拧成一股绳、隔着屏幕为同一个目标心跳加速的集体记忆。
1986年的秋夜:挤在12寸黑白电视前的全民狂欢
1986年9月20日,汉城亚运会开幕那天,全国的黑白电视都成了抢手货,我爸当年17岁,在山东淄博的一所县城中学读高二,学校本来不让学生熬夜看比赛,可耐不住全班同学软磨硬泡,班主任特意把自己家的14寸黑白电视搬到了阶梯教室,那天晚上整个教室挤了三百多个人,连窗台上都坐满了人,后面的同学看不见,就举着搪瓷缸、拿着小镜子反射屏幕画面,就为了看中国队入场的那几分钟。
“那天小卖部的橘子汽水、五分钱一根的冰棒全卖空了,校长本来要抓我们逃课的,结果自己站在教室最后面看,看到国旗进场的时候,他带头鼓掌,手都拍红了。”我爸说,那时候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1982年新德里亚运会我们第一次拿了金牌榜第一,这次韩国是东道主,摆明了要跟我们争第一,谁都不想输。
那届亚运会的竞争激烈到什么程度?前15天的比赛打完,中国和韩国的金牌数都是93枚,最后一天只剩男子4×100米接力一个项目,谁赢谁就是金牌榜第一,我爸说那天他本来有数学摸底考,直接翘了跑回了家,我爷爷拿着鸡毛掸子要揍他,结果看见电视里正在放入场仪式,鸡毛掸子举到半空就放下了,父子俩挤在小板凳上盯着屏幕看,最后一棒郑晨冲线的那一刻,我爷爷手里的搪瓷茶缸“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热水洒了一裤子都没察觉,隔壁邻居家传来了鞭炮声,整个胡同的人都在喊“赢了!赢了!”
94比93,中国队仅以1枚金牌的优势险胜东道主,守住了金牌榜第一的位置,那天晚上我爸在日记本里写:“郑晨冲线的时候,我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原来我们中国人一点都不比别人差,只要敢拼,什么都能赢。”
我后来在网上看过不少评论,有人说那代人太把金牌当回事,是不自信的表现,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可笑:你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就不会懂那种感受,1986年改革开放刚第八年,国内的物资还不丰富,很多外国媒体还在质疑“中国人能不能吃饱饭”,体育赛场就是我们能最直观向世界证明自己的地方,那一块块金牌不是冰冷的数字,是给所有正在埋头建设国家的普通人的强心剂:我们能赢下赛场,也能赢下生活,这种“在意”从来不是自卑,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服输的韧劲儿。
那些从汉城亚运会走出来的名字,照亮了三代人的体育路
如果说1984年的洛杉矶奥运会让中国人第一次认识了“奥林匹克”的意义,那1986年的汉城亚运会,就是真正把体育精神种进了普通中国人的生活里,那届亚运会上走出来的名字,成了整整三代人的偶像。
第一个名字是李宁,那届亚运会上李宁一个人拿了4枚金牌,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笑的照片,贴满了全国中学生的笔记本、文具盒,我爸说他当年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花两块钱买了一双仿李宁款的白运动鞋,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运动会的时候才拿出来,结果第一次穿去学校,就被同学踩了个黑印,他当场就跟人打了一架,校服扯破了,回家还被我爷爷揍了一顿,但他说“一点都不后悔,那可是李宁的鞋”,后来我爸没当成运动员,成了一名路桥工程师,年轻的时候跟着项目队去山里修路,遇到技术难题熬几个通宵的时候,他就想想李宁在赛场上摔了又爬起来的样子,咬咬牙就挺过去了,去年他参与设计的大桥拿了省里的科技进步奖,领奖的时候他特意穿了一双新款的李宁运动鞋,跟我说“也算圆了年轻时的梦”。
第二个名字是郎平,1986年的汉城亚运会是郎平以运动员身份参加的最后几届国际赛事之一,那时候她已经受了严重的腰伤,还是带着女排姑娘们3:1赢了韩国队拿到冠军,我妈当年是县一中女排的替补,平时训练怕苦怕累,总找借口偷懒,看完那场比赛之后她第二天早上五点就爬起来去操场练垫球,练了三个月,手上的茧子厚得拿不住笔,最后终于打上了校队的主攻手,1987年还带着校队拿了全市中学生排球赛的冠军,那件她领奖时穿的印着郎平头像的白T恤,现在还在我家衣柜里放着,领口都磨破了,我妈一直舍不得扔,她说“现在遇到难事儿的时候,我还会想想当年郎平扣球的那个劲儿,什么坎儿都能过去”。
还有跳高名将朱建华,那届亚运会上他拿到了男子跳高冠军,我三舅当年是体育生,就对着报纸上朱建华的姿势练背越式跳高,把家里搭黄瓜架的竹竿掰断了三根,我外婆追着他绕着村子跑了两圈,后来他真的考上了体育学院,现在成了一名中学体育老师,带出来的学生有好几个都进了省队,三舅总说:“我这辈子的体育路,就是汉城亚运会那天,看着朱建华跳过横杆的那一刻决定的。”
我一直觉得,最好的体育偶像从来不是饭圈化的“完美人设”,而是他们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能真真切切照进普通人的生活里,给你力量,汉城亚运会上的这些运动员,没有流量团队包装,没有天价代言,他们站在赛场上的样子,就是最生动的“励志课”,影响了整整三代人。
37年后再回头看,我们怀念的从来不仅是那1枚金牌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和我爸坐在家里75寸的4K电视前看开幕式,灯光秀亮起来的时候,我爸拿着手机拍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说:“当年我们看汉城亚运会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我们自己能办这么好的亚运会。”
那天我问他,现在看中国队拿金牌,怎么不像当年那么激动了?他啃了一口西瓜笑呵呵地说:“激动啥啊?我们现在拿金牌不是应该的吗?你看现在我们的高铁跑全世界第一,我们的手机卖遍全球,我们自己的空间站都在天上转,拿几块金牌算啥?”
你看,这就是底气,现在我们的国家强大了,体育不再是我们向世界证明自己的唯一方式,我们可以淡定地看比赛,可以为失利的运动员加油,可以享受体育本身的快乐,但这份底气,从来不是凭空来的,是从1986年汉城亚运会那险胜的1枚金牌开始,是从一代代运动员拼尽全力的赛场表现开始,是从一代代普通人在各自岗位上的奋斗开始,一点点攒出来的。
前阵子我爸他们高中同学聚会,一群快60岁的老头坐在一起,聊得最多的还是1986年的汉城亚运会:谁当年跳上桌子踩坏了凳子,谁赢了比赛之后把饭票都拿出来给大家买瓜子,谁当时哭着说将来要去汉城看看,后来他们真的组团去了首尔,站在当年的亚运会场馆门口拍了张合照,发在家庭群里,每个人都笑得像17岁的少年。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今天怀念汉城亚运会,到底在怀念什么?不是怀念当年挤在黑白电视前的苦日子,不是怀念那仅有的1枚金牌优势,是怀念那个所有人拧成一股绳、敢拼敢闯的年代,是怀念那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热爱,是怀念那种“只要我们一起努力,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信念感。
前几天我把我爸当年的那本日记扫描成了电子版,存在了我的硬盘里,我现在看体育比赛的时候,偶尔还会翻出来看看,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钢笔字,看着那半张泛黄的剪报,就会觉得,其实体育的精神从来都没有变过:80年代的人为郑晨冲线欢呼,现在的人为苏炳添破9秒83流泪,为女足逆转韩国拿亚洲杯冠军激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我们爱的从来不是金牌本身,是那种永远不服输、永远往前冲的劲儿,是那种和整个国家、和所有同胞同频共振的归属感。
汉城亚运会已经过去37年了,当年的少年已经白了头发,当年的12寸黑白电视早就进了博物馆,但那些藏在老相册里的热血,从来都没有凉过,它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变成我们每个人面对生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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