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阵子去广州出差,参加一个青少年跳水的公益活动,在活动现场撞见了陈肖霞,要不是主办方特意介绍,我真的不敢认:站在我面前的阿姨,穿一身洗得有点发软的藏蓝色运动服,脚踩黑布鞋,手里攥着个印着某本地超市logo的保温杯,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跟小区里平时遛弯买菜、见面就会塞你半袋自家种的橘子的阿姨没任何区别,谁能想到,这就是中国跳水历史上第一个世界冠军,曾经被外媒称作“东方跳水皇后”的陈肖霞?
活动那天她是义务来做技术指导的,蹲在跳水池边给七八岁的小队员纠正动作,看到哪个小孩入水的时候膝盖没绷直,就伸手轻轻拍一下人家的膝盖,说话软声软气的:“下次记得绷紧哦,不然摔下去会疼的,我年轻时候就是不注意,现在老了膝盖天天疼。”那场景,没人会把她和“传奇运动员”这几个字联系起来,而这就是61岁的陈肖霞最真实的现状:没有聚光灯,没有冠军光环,日子过得普通、踏实,满是烟火气。
曾是中国跳水的“开荒者”,22岁巅峰退役的选择没人懂
现在很多年轻观众对陈肖霞这个名字很陌生,但放在40多年前,她就是中国体育界最耀眼的明星之一,更是中国跳水的“开荒人”。
1973年,12岁的陈肖霞被广东跳水队选中,那时候中国跳水还处在刚起步的阶段,连标准的跳水池都没几个,训练条件差到离谱:冬天没有温水池,跳完水裹着旧棉袄在火炉边烤火,肩膀冻得发紫都不敢叫苦;10米跳台的扶手锈得掉渣,练转体动作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被划一道口子,但陈肖霞硬是凭着一股韧劲闯了出来,1977年进国家队,1978年亚运会拿下10米跳台冠军,1979年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她更是击败了所有国外选手,拿到了中国跳水历史上第一个世界级赛事的冠军,当时外媒的报道标题直接写“中国跳水的春天来了”,还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东方跳水皇后”,那一年她才17岁。
接下来的几年,陈肖霞几乎包揽了所有参赛的10米台赛事的金牌:1981年跳水世界杯冠军、1982年亚运会冠军、1983年世锦赛铜牌,是当时公认的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跳水项目的头号种子,所有人都觉得她会拿到中国第一块跳水奥运金牌,连她自己都做好了准备,可就在奥运会开幕前半年,陈肖霞提交了退役申请,这个消息在当时的体育圈扔下了一颗炸弹,甚至有人骂她是“逃兵”,说她怕输所以不敢去奥运会。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常年高强度的10米台训练,让她的肩袖严重撕裂,抬胳膊梳头发都疼得掉眼泪;入水的冲击力反复撞击眼睛,她的视网膜已经穿孔,医生明确跟她说,如果再坚持训练半年,轻则永久性肩伤抬不起胳膊,重则直接失明,我采访她的时候提到这段往事,她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当时教练找我谈了三次,说让我再扛半年,拿了奥运冠军这辈子就不愁了,我晚上回宿舍试了试,想给自己倒杯热水,胳膊抬到一半就疼得直抽,我就想,我才22岁,总不能拿后半辈子的健康换一块金牌吧?第二天就把申请交了,别人说啥我都没理。”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拼搏到死”的道德枷锁,好像只要站在赛场,哪怕废了残了也要往前冲,否则就是对不起国家对不起观众,但我们经常忘了,运动员首先是活生生的人,其次才是荣誉的载体,陈肖霞的选择从来不是懦弱,相反,在所有人都被奥运金牌的光环冲昏头的时候,她能清醒地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敢顶住所有质疑转身,这份勇气,不比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勇气少半分。
38年不蹭光环不炒情怀,她把“世界冠军”活成了人生的注脚
退役之后的陈肖霞,直接在公众视野里“消失”了38年,她拒绝了国家队留她当教练的邀请,去暨南大学读了中文系,毕业之后做过一段时间的体育行政工作,90年代初跟着家人定居香港,在一家社区的业余跳水俱乐部当普通教练,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跟她同期的很多运动员有的当了官,有的从了商,最差的也比她赚得多,但她从来没觉得不平衡。
最有意思的是,她在香港当教练当了快20年,俱乐部里的学员、家长甚至老板,都不知道她是曾经的世界冠军,她从来没跟人提过自己的过往,别人问她以前是不是练过跳水,她就笑着说“以前年轻的时候玩过几年,跳得一般”,直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俱乐部组织大家一起看跳水比赛,看到10米台决赛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这个运动员入水的时候膝盖再绷半分,动作就能拿满分了”,旁边一个70多岁的老体育迷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掏出一本皱巴巴的1981年的《体育画报》,指着封面上的小姑娘问她:“你是不是陈肖霞?我当年还收集过你的贴画!”
这件事之后大家才知道自己身边藏了个世界冠军,有媒体想采访她,她都婉拒了,说“我都退了这么多年了,有啥好写的,多写写现在的小运动员比啥都强”,有MCN机构找她,说可以帮她运营账号,卖“跳水冠军”的情怀,一年能赚几百万,她直接给人拉黑了,跟身边的朋友说:“冠军是我年轻时候拼来的,要是拿这个当幌子赚钱,我觉得对不起当年吃的那些苦。”
现在的陈肖霞,日子过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早上6点半准时去家附近的菜市场买菜,跟卖菜的摊主讨价还价,熟了之后人家经常会多给她一把小葱;7点半回家给老伴做早茶,虾饺、烧卖、叉烧包,她样样都会做;下午2点去社区的跳水兴趣班带小朋友练基础动作,一个小时收30块钱,碰到家庭条件不好的小孩直接免学费;周末要么跟老队友去爬白云山,要么去养老院做义工,给老人剪指甲、读报纸,她现在用的手机还是4年前的旧华为,屏幕上裂了一道两厘米的缝,儿子要给她换新的,她死活不肯,说“这里面存了200多个小队员的训练视频,换了手机我怕找不着,能用就行”。
我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要么挤破头想进娱乐圈蹭流量,要么靠着“冠军”的头衔吃一辈子情怀饭,当然不是说这样的选择不对,只是对比下来,陈肖霞的清醒真的太难得:世界冠军的头衔是她靠实力拼来的,但是她从来没把这个头衔当成一辈子的饭票,更没有被过去的荣誉绑住手脚,她拿得起20多块世界冠军的奖牌,也放得下所有光环,安安稳稳做个普通阿姨,这份通透,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金贵。
她从没离开跳水,只是把赛场换成了基层的跳水池
很多人说陈肖霞退役之后就离开了跳水,其实不是,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爱这项运动,最近10年,她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青少年跳水的普及和损伤预防上,主动当起了广东省青少年跳水训练营的义务顾问,一分钱报酬都不收,每个月固定抽两天时间,跑遍广东各个地市的基层体校,给小队员做技术指导,给基层教练讲怎么预防青少年运动损伤。
她自己当年就是因为对运动损伤不重视,才早早结束了职业生涯,所以她特别在意这件事,每次去体校都要反复跟教练说:“不要急着让小孩出成绩,动作不对宁可不练,要是留下一辈子的伤,拿再多冠军都没用。”去年肇庆体校有个11岁的小姑娘,天赋特别好,但是跳10米台的时候总是习惯性耸肩,练了半年都改不过来,肩膀已经开始有积液,教练都打算让她转游泳项目了,陈肖霞知道之后,连着3天泡在肇庆体校,每次小姑娘跳完,她就拉着人家的手给她按摩放松肩膀,一点一点给她调整起跳的发力点,甚至不顾自己的旧伤,亲自站在10米跳台上给小姑娘做示范,要知道她的肩伤现在站10分钟都会疼,那天她在跳台上站了快一个小时,下来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3天之后,小姑娘的动作就改过来了,今年还拿了广东省青少年锦标赛的10米台铜牌,特意给陈肖霞寄了自己画的画,画里陈肖霞站在跳台上,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的冠军奶奶”,陈肖霞把这幅画贴在自家冰箱最显眼的地方,每次有人去家里做客,她都要拉着人家看,笑得跟个刚拿到奖状的小孩一样,现在她还自费印了一万多本《青少年跳水损伤预防手册》,免费发给各个基层体校,手册里的内容都是她自己写的,全是当年她踩过的坑、攒下的经验,连插图都是她找学美术的邻居帮忙画的。
我一直觉得,大家说中国跳水是“梦之队”,只看到了高敏、伏明霞、郭晶晶这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奥运冠军,却没看到陈肖霞这些初代跳水人做的铺垫,她们那代人训练的时候没有恒温泳池,没有专业的康复师,拿了世界冠军的奖金也才几十块钱,更没有现在的流量和关注度,但是她们把自己摸爬滚打攒下来的经验,把自己对跳水的热爱,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下一代,这种看不见的传承,才是中国跳水能长盛不衰的根本原因,比任何一块金牌的分量都重。
采访最后我问她,有没有后悔过当年放弃奥运会的机会,她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手机屏保上抱着孙子的照片:“有啥后悔的?我当年要是真去了,说不定拿了冠军,但现在可能胳膊都抬不起来,连孙子都抱不动,你看我现在,能吃能睡,能给小朋友改动作,能跟老伴逛菜市场,每年还能跟老队友聚会,这不比啥都强?”
那天活动结束之后,我看着她背着个布袋子,慢悠悠地往地铁站走,背影跟路边的普通阿姨没有任何区别,我突然觉得,我们总以为拿过世界冠军的人,就该一辈子活在光环里,走到哪都被人簇拥着,但陈肖霞的现状告诉我们:最好的人生,从来不是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也不是要一直站在顶峰,你曾经拿过冠军也好,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也好,只要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日子过得踏实舒服,就是最好的生活,她拿得起世界冠军的荣誉,也放得下所有光环做个普通人,这份拿得起放得下的通透,才是她这辈子拿到的最有分量的“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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