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27日晚上，杭州亚运会跆拳道女子+67公斤级决赛的最后1秒，全场观众都攥紧了手里的加油棒，红方选手高盼在铃声即将响起的刹那，一个利落的转身后踢，精准命中韩国选手李多彬的头部，比分瞬间反超2分，裁判宣布得分有效的那一刻，整个临安体育文化会展中心体育馆的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高盼摘下沉重的头盔，汗湿的碎发贴在额头上，眼泪混着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掉，她对着看台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手里的拳套还在微微发抖。
作为跟拍过她3次大赛的体育作者，我太清楚这一脚背后藏了多少故事，那天赛后采访我问她，最后那一下踢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中，她抹着眼泪笑：“练了10万次的动作，闭着眼都知道该往哪落。”
拳台边的“哭包”，练跆拳道是为了不再被欺负
高盼和跆拳道的结缘，说起来甚至有点“好笑”，1995年出生在河南周口的她，从小个子就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小学六年级就长到了1米7，总被班里的男生调侃“傻大个”，有时候放学路上还会被抢手里的零食，她妈看着女儿受委屈，想着不如送她去学点能保护自己的东西，刚好家附近有个跆拳道馆,就给她报了名。
刚进馆的高盼是出了名的“哭包”，第一次压腿疼得坐在垫子上哭了俩小时，教练拉都拉不起来；第一次打馆内交流赛，被比她小两岁的女孩踢得鼻青脸肿，回家躲在被窝里哭到凌晨，第二天说什么都不肯去上课，她爸那时候说了句改变她一生的话：“要么就彻底别练，以后被人欺负也别回家哭；要么就咬着牙练出来，把欺负你的人都打服。”
现在说起这件事，高盼还会调侃自己“是被老爸激将法骗上这条路的”，那天她揣着俩包子回了道馆，主动找教练说要加练步伐，那时候道馆条件差，冬天没有暖气，她穿着单的训练服跑圈，头发上的汗滴下来落在地上，没两分钟就结了冰碴子；夏天场馆里闷得像蒸笼，护具捂得后背长满痱子，她就提前在包里装一盒痱子粉,痒得受不了就抹两把接着踢靶。
有一次我去她老家周口采访，她妈翻出来她小时候的旧相册，有一张照片是她13岁拿市比赛冠军的样子，脸上还贴着创可贴，举着奖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她妈说那天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奖杯塞到自己手里，说“以后再也没人敢抢我零食了”,说完就抱着碗吃了三大碗烩面。
我那时候就在想，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天生要强”的滤镜，但其实最开始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往往都是这种特别朴素的小愿望：不想被欺负，想让爸妈骄傲，想拿到奖状换一根想吃的冰棍，那些后来看起来闪闪发光的人生，最开始的起点,都藏着特别接地气的小期待。
三次被国家队退回，她把淤青当成“荣誉勋章”
17岁那年，高盼因为省赛成绩突出，拿到了国家队试训的名额，她背着打包好的护具去北京报到，那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要进国家队，要打国际比赛”，可刚去了两周，教练就找她谈话，说她脚步太沉，反应速度跟不上专业队的节奏,让她先回省队再练几年。
她背着护具坐了10小时的绿皮火车回海南队，路上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旁边的乘客以为她受了多大的委屈，还给她递了一包纸巾，回省队之后她没敢跟教练说自己被退了，第二天就按时出现在训练馆，给自己加了两小时的步伐训练，脚上绑着两公斤的沙袋，每天跑5公里,踢2000次靶。
“那时候我就不信了，别人能做到的我为什么不行？”为了练反应速度，她让队友拿乒乓球往她脸上扔，不许躲，盯着球看，练到最后队友扔得胳膊都酸了，她眨都不眨一下；为了练转身后踢的准度，她在靶上贴了个一元硬币，要求自己每一脚都要踢中硬币的位置，踢不中就多练100次，那半年她踢坏了4个靶，鞋磨破了三双，脚指甲掉了两次,新长出来的指甲都是黑的。
可她第二次第三次去国家队试训，还是因为各种原因被退了回来，第二次是因为赛前崴脚，发挥失常；第三次是因为体重控制不达标，差了0.3公斤被刷了下来，那时候队里的小队员都偷偷说“高盼姐就是国家队的过客，去多少次都留不下来”，她听见了也不反驳,转头就去训练馆加练。
她有个旧的线圈本，我在她宿舍见过，封皮都磨破了，里面记满了每次被退回来教练提的问题，每解决一个就打个勾，边边角角都是汗渍和泪渍，她跟我说，那本子里写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再熬一熬，下次就留下来了”。
我那时候跟很多圈里的朋友聊起高盼，大家都觉得她“天赋不够，再拼也没用”，可现在回头看，我反而觉得所谓的“天赋”，其实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当你愿意为了一件事耗上五六年的时间，愿意把每一次嘲笑和否定都当成垫脚石，愿意把所有的委屈都换成训练馆里的汗水，所谓的“天赋上限”，其实只是别人给你设的门槛而已，高盼用了6年时间，打了37场全国赛，拿了12个冠军，终于在2018年,正式拿到了国家队的常驻名额。
东京的铜牌，是她咬着牙攒了3年的底气
2021年东京奥运会，高盼其实是替补入选的，离奥运会开幕只剩3个月的时候，她才接到通知说可以去参赛，那时候她连奥运备战的系统训练都没跟上，所有人都觉得她去了就是“凑数的”。
可她偏不信邪，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6点就到训练馆，比所有人都早到一小时，晚上练到场馆关灯才走，陪练都累得坐在地上喘，她还在练后旋踢，说“再练20次，就差一点准度”，为了控制体重，她3个月没吃过一口主食，每天就吃水煮菜和鸡胸肉，有时候训练饿到头晕,就喝一口温水咬咬牙撑过去。
东京奥运会半决赛，她遇到的就是韩国选手李多彬，也就是后来的奥运冠军，那场比赛她打满了三局，最后以一分之差输了，走下拳台的时候她腿都是软的，抱着教练哭了半小时，说“我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进决赛了”，最后她拿到了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笑着比了个心，可只有我们这些跟了她很久的人才知道,那块铜牌对她来说有多沉。
东京回来之后隔离21天，她在酒店房间里放了个便携式的脚靶，每天对着墙踢，脚踢肿了就喷点云南白药接着练，隔离结束的时候，她踢坏了两双训练鞋，房间的墙面上都留下了淡淡的鞋印，我那时候跟她视频，她举着肿得像包子的脚跟我笑：“你看，等下次再遇到李多彬，我肯定能赢她。”
很多人说竞技体育只有金牌才算赢，可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对那时候的高盼来说，从三次被国家队退回的省队选手，到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她已经赢过了那个曾经无数次想放弃的自己，那块铜牌不是遗憾，是她咬着牙攒了3年的底气，是她告诉所有人“我配得上站在这里”的证明。
脱下护具的高盼，也是爱撸猫爱喝奶茶的普通女孩
很多人看到高盼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都觉得她是个“狠人”，可私下里的她，其实就是个有点软乎乎的普通女孩，她养了一只橘猫叫“踹踹”，名字还是队友给起的，说她每天都在练踢踹，猫刚来的时候总被她的训练动作吓得躲沙发底下，现在习惯了,还会趴在她的护具上睡觉。
她训练完最大的爱好就是点奶茶，三分糖少冰加珍珠，每次赢了比赛就奖励自己喝一杯全糖的，队友都笑她“拿金牌的动力有一半是奶茶给的”，杭州亚运会夺冠那天，她回酒店第一件事就是点了一杯全糖的珍珠奶茶，喝了一口就满足得眯起眼睛，说“这比拿金牌还开心”。
现在她偶尔会在短视频平台发自己的训练日常，很多小女孩在评论区问她“练跆拳道疼不疼，我怕疼不敢学”，她总会认认真真地回复：“疼肯定是疼的，但是你踢出去的每一脚，都是在保护自己，等你练到能把对手踢退的那天，你就会觉得那些疼都不算什么。”
我见过太多人把运动员塑造成“苦大仇深”的励志模板，好像他们的生活里就只有训练和比赛，可高盼让我看到了运动员最真实的一面：他们也会因为训练疼到哭，也会嘴馋想吃奶茶火锅，也会在输了比赛的时候emo，赢了比赛的时候想第一时间跟家人分享，那些闪闪发光的成绩背后，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是无数个普通的、为了热爱攒力气的日常。
现在的高盼正在备战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前几天我去国家队训练馆看她，她脚腕上贴着肌贴，刚练完一组后旋踢，正坐在场边喝半杯奶茶，看见我进来就挥挥手，脸上还带着汗，我问她对巴黎奥运会有什么期待，她咬着吸管笑：“没想那么多，就把每一脚都踢好就行，哪怕最后没拿到金牌，我也已经把这辈子最热爱的事做到极致了。”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属于自己的“高盼时刻”：你熬了无数个夜做的项目终于被领导认可，你练了几个月的驾照终于拿到了小本本，你追了很久的人终于答应和你在一起，那些你咬着牙扛过去的难，那些你一个人偷偷抹掉的眼泪，那些你无数次想放弃又撑下来的瞬间，最后都会变成你手里的底气，在你最需要的那一刻,帮你踢出属于自己的绝杀。
就像高盼自己说的：“你不用赢所有人，只要赢过那个曾经想放弃的自己，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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