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的北京已经飘了两场小雪,我裹着厚羽绒服坐在首都体育馆的观众席，手里攥着的热奶茶快凉透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冰面上正在比女子1000米四分之一决赛的选手——穿红色赛服、滑在第三道的那个短头发姑娘，就是孙佳欣。
赛前我旁边坐的哈尔滨阿姨还跟我唠：“这小姑娘我知道，七台河出来的，滑起来风风火火的，外号叫小飓风。”话刚落音，弯道超车的瞬间，旁边荷兰选手的冰刀蹭到了孙佳欣的刀套，她整个人顺着惯性直接摔出去两米远，冰面上传来尖锐的摩擦声，全场观众齐刷刷发出一声揪心的“啊”，我看着她撑着冰面爬起来，膝盖处的护具已经磨出了毛边，连停顿都没有，弓着背就往前冲，原本落后近20米的距离，她硬生生超了两个选手，最后差0.3秒没进半决赛，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喊“孙佳欣好样的”的声音快把场馆顶掀了，她滑过观众席的时候挥着手笑，眼睛亮得像盛了冰场上的灯。
那天我在散场的人流里听见不少人说,这姑娘就算没拿牌，也比很多拿了牌的人更让人记得住，而这，也是我想写孙佳欣的原因：我们见过太多站在最高领奖台的冠军，却常常忽略，那些摔了还能爬起来往前冲的普通人，也配得上所有掌声。
冰场里泡大的东北姑娘，摔出来的“倔脾气”
孙佳欣的老家是黑龙江七台河,这是个总人口不到70万的东北小城，却走出了杨扬、王濛、范可新三位短道速滑奥运冠军，半个国家队的短道速滑选手都出自这儿，孙佳欣的滑冰启蒙，是小时候跟着姥姥去冰场看别的小孩练出来的，8岁那年她拽着妈妈的衣角说“我也想滑”，就这么进了七台河业余体校的短道速滑队。
我之前看过她妈妈的采访,说刚开始练的那几年，东北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冰场里比外面还冷，孙佳欣每次练完回家，袜子都能拧出水，鞋壳里全是冰碴子，脚后跟冻得裂了口子，贴个创可贴第二天照样去，有一次滑行的时候被前面的队友带倒，下巴磕在防护栏上，缝了三针，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一周，结果第二天她裹着纱布，戴着个大口罩就出现在了冰场，她妈妈在后面追着喊“你不要命了”，她头也不回地喊：“我不疼，等我滑得比他们快，就没人能碰倒我了。”
她的启蒙教练也说,队里这么多小孩，孙佳欣是最“倔”的那个，别的孩子滑完规定的量就去旁边休息了，只有她，要是哪个弯道没走好，哪个加速动作没做对，非得自己加练十圈二十圈，直到滑满意了才肯走，有一次队里测500米，她滑了四次都没达到教练的要求，最后一次滑完直接蹲在冰边上哭，哭了两分钟抹抹脸又站了起来，说“教练我再滑一次”，第五次终于达标，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还笑得特别开心。
我那时候看到这段采访特别有感触,很多人都说00后是娇生惯养的一代，吃不了苦，受不得累，但你看看这些从小在冰场里泡大的00后运动员，他们的韧劲一点都不比前辈少，体育从来都是最公平的事，你流的每滴汗，摔的每次跤，咬着牙熬的每一个冬天，最后都会变成你冰刀下的速度，骗不了任何人，孙佳欣这股摔了也不肯服输的倔脾气，早就刻进了她的骨子里，成了她在冰场上最大的底气。
从“陪练替补”到世界杯主力，她等了整整6年
16岁那年孙佳欣进了黑龙江省队,刚进队的时候她是队里的边缘人物，说难听点，就是给主力队员当“活靶子”的陪练，平时训练，她要模拟外国选手的滑行路线，故意给主力队员制造超车障碍，经常被撞得青一块紫一块；主力队员结束训练休息了，她还要留下来加练，把刚才模拟的路线再滑个十几遍；出去比赛，她永远是那个拎着包给主力递水、拿衣服的替补，连上场的机会都很少。
有一次省队教练跟她聊天,问她“天天当陪练，觉得委屈吗”，她摇摇头说“不委屈啊，我能跟主力姐姐们一起训练，已经赚了，她们滑得快，我跟在后面学，进步也快”，就这么当了三年的陪练，2021年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赛前原定参加女子500米的主力队员突然发烧39度，教练临时喊孙佳欣上场，她当时正在场边给队友看东西，听到自己的名字都懵了，指着自己问“教练我？我行吗”，教练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平时练的我都看在眼里，没问题”。
那次比赛她滑出了42秒87的成绩,拿了全国亚军，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站在冰场上愣了好半天，教练在边裁席上对着她喊“孙佳欣好样的”，她才反应过来，抱着教练就哭了，后来她在vlog里说，那天站上领奖台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的是过去三年每天早上5点起来上冰的日子，是摔了无数次的冰面，是磨坏了的三双冰鞋，那些她以为熬不出头的日子，终于给了她回应。
2023年孙佳欣终于入选了国家队,从省队陪练到国家队队员，她走了整整6年，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她还是替补，2023-2024赛季短道速滑世界杯蒙特利尔站，她第一次代表国家队参加国际赛事，就拿了女子3000米接力的银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手里攥着奖牌，对着镜头笑得露出虎牙，网友都评论说“这个小姑娘眼睛里有光”。
我一直觉得,我们太容易被“天才少年”“一战成名”的故事吸引，却常常忽略，绝大多数能站在国际赛场的运动员，都走过很长一段没人看见的路，那些当替补、当陪练的日子，那些只能坐在观众席看别人比赛的日子，不是浪费，是在给你攒上台的底气，没有谁的机会是天上掉下来的，所有的“突然出圈”，都是你熬了无数个日夜赚来的，孙佳欣是如此，我们每个普通人也是如此。
摔过的冰面会记得，不拿奖也配得上掌声
再回到北京站那次摔倒的比赛,赛后我在混采区见到了孙佳欣，她膝盖的护具已经摘了，腿上蹭破了一大块，队医正在给她消毒，她咬着牙嘶嘶抽气，看到记者过来还笑着摆手说“没事没事，小伤”，有记者问她摔倒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她挠挠头说“没想啥啊，就觉得我还能滑，总不能摔了就放弃吧，哪怕滑最后一名，我也得滑完啊，不然对不起我这么远来北京比赛，也对不起给我加油的观众”。
后来裁判判定是荷兰选手犯规,很多网友都在替孙佳欣抱不平，说要是没被碰，她肯定能进决赛，她还特意发了条微博安慰粉丝：“大家别生气呀，赛场就是这样的，有意外才有意思，下次我超车的时候再稳一点就好啦，今天已经赚了那么多掌声，超开心的！”配图是她手里攥着粉丝送的手绘明信片，上面画着她穿着红色赛服滑冰的样子，写着“佳欣姐姐你超棒”。
那天从场馆出来,我和旁边的哈尔滨阿姨一起走，阿姨说“现在的人啊，看比赛就盯着金牌，好像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我看这姑娘比很多拿了金牌的都强，摔了就爬起来，不抱怨不甩锅，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啊”，我特别认同阿姨的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看体育比赛陷入了“唯金牌论”的误区，运动员拿了冠军就被捧上神坛，没拿奖就被骂“废物”“对不起国家的培养”，好像体育的意义就只有那块沉甸甸的金牌。
但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核心的魅力，从来都不是输赢，是你明明知道赢不了，还是要拼到最后一秒的坚持；是你摔得再疼，也要爬起来冲过终点的韧劲；是你站在赛场上，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你，你也愿意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勇气，孙佳欣那天确实没拿到奖牌，但是她赢得了全场观众的掌声，赢得了对手的尊重，也让很多人记住了这个摔了还能往前冲的00后小姑娘，这些东西，比金牌更有价值。
我们的人生其实也像一场短道速滑比赛,会有摔跟头的时候，会有被别人撞出去的时候，会有明明很努力却还是赶不上别人的时候，难道我们摔了就躺在地上不起来了吗？不是的啊，哪怕最后拿不到第一名，我们也要爬起来，滑完属于自己的那段路，只要你没有放弃，你就已经赢了。
00后运动员的“非典型”人生：除了冰刀，我还有火锅和猫
很多人对运动员的印象,还停留在“每天除了训练就是训练”的苦行僧形象，但孙佳欣打破了很多人对运动员的刻板印象，她是个特别鲜活、特别有意思的小姑娘。
她的小红书和抖音更得特别勤,训练间隙会拍队友摔屁墩的搞笑视频，会分享自己做减脂餐把鸡蛋煎糊的“黑暗料理”，会吐槽教练给她加的训练量太大，累得不想说话，评论区的网友都喊她“短道速滑喜剧人”，她养了一只叫“冰刀”的英短猫，每次放假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撸猫，给猫买各种小衣服，还说“我家冰刀现在都比我过得好，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我还要训练”。
训练完她最喜欢和队友去吃火锅,必须要特辣锅底，毛肚鸭肠黄喉一个都不能少，她总说“训练已经这么苦了，当然要吃点好的犒劳自己”，去年她21岁生日，队里给她买了个冰刀造型的蛋糕，她许愿的时候说“第一个愿望是下次比赛不摔，第二个愿望是我的猫不拆家，第三个愿望是能吃十顿火锅”，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
我特别喜欢现在这些00后运动员的状态,他们不刻意卖惨，不立苦情人设，愿意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示给大家：他们会因为训练累到哭，会因为吃不到火锅难过，会因为家里的猫拆家生气，他们首先是鲜活的普通人，然后才是运动员，这种真实的样子，反而比完美的“冠军人设”更能打动人，也能让更多普通人感受到体育的温度，愿意走到冰场上、运动场上去，感受运动本身的快乐。
现在的孙佳欣才21岁,对于短道速滑运动员来说，这正是最好的年纪，2026年米兰冬奥会的周期已经开始，她还有大把的机会去拼去闯，去站在她梦想的领奖台上，但哪怕最后她没有拿到奥运金牌，在我心里，她也已经是自己的英雄了，她让我们看到，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的人才是胜利者，那些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人，那些摔了无数次还能爬起来的人，那些认真跑完自己人生赛道的人，都值得所有的鲜花和掌声。
就像孙佳欣自己在vlog里说的那样：“我滑了13年冰，摔过的跤数都数不清，但是我从来没想过放弃，因为我知道，冰面会记得我所有的努力，就算最后没拿到冠军，我也没辜负我自己。”这句话送给她，也送给每个正在人生路上摸爬滚打的普通人：你不需要成为最好的那一个，只要你没放弃往前走，你就已经很棒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