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日本长野看单板公开赛的时候,我在观众席边上撞见了奥山由良，那天他刚比完男子U型池的预赛，排名第三，按惯例本该去媒体区接受采访，结果他换了件普通的黑色滑雪服，蹲在护栏边给一个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的小男孩系固定器，雪服口袋里还露着半块吃了一半的草莓大福，系完之后他揉了揉小孩的头盔：“待会滑的时候别怕摔，雪软着呢，摔疼了就去边上找我，我给你糖吃。”
小孩踩着单板歪歪扭扭滑走之后,他才发现我在看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刚比完赛觉得闷，出来透透气，采访哪有教小孩滑雪有意思。”那天我们在雪场边上的自动贩卖机旁站了20分钟，他跟我吐槽最近咖啡店的烘焙师请假了，他每天早上5点就得起来烤曲奇，手都被烫了三个泡，那时候我突然觉得，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什么国家级滑雪运动员，就是个普通的、有点碎碎念的大男孩，而这种“不把运动员身份当枷锁”的松弛感，恰恰是奥山由良最吸引人的地方。
摔出来的U型池常客：没人规定滑雪必须拿金牌才算赢
奥山由良和滑雪的缘分,说起来还有点阴差阳错，他从小体质弱，三天两头感冒发烧，医生建议家长多带他做户外运动，家在长野、家门口就是雪场的父母，索性在他7岁那年塞给他一块单板，本来只是想让他锻炼身体，没想到他一踩上雪板就再也不想下来了。
14岁那年是他人生的第一个坎,那年他为了冲一个1260的转体动作，摔断了左腿十字韧带，医生直接下了最后通牒：“以后最好别做剧烈运动，要是再摔一次，可能连正常走路都难。”那时候奥山由良已经是日本少年滑雪圈小有名气的天才，所有人都等着他进国家队、拿奖牌，结果一纸诊断书把所有期待都打碎了，他把自己的雪板锁在衣柜最顶层，每天躲在家里不出门，后来实在闷得慌，就天天泡在家楼下的小咖啡店，一坐就是一整天。
“咖啡店的老板是个60岁的老爷子，从来没问过我什么时候回去滑雪，也没跟我说过‘加油’‘别放弃’这种话，每次我坐满三个小时，他就会给我递一块刚烤好的曲奇，要么是巧克力味要么是抹茶味，跟我说‘小伙子，今天的曲奇烤得比昨天好，你尝尝’。”奥山由良跟我说，他那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好像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要拿奖牌”“你不能辜负大家的期待”，从来没人问过他“你滑雪的时候开心吗”。
在家休养了半年之后,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重新站上了雪板，第一次滑的时候没敢做任何动作，就慢慢悠悠从初级道滑下来，摔了个狗吃屎，躺在雪地上的时候他却笑出了眼泪：“我那时候才发现，雪还是软的，风吹在脸上还是舒服的，我没必要为了别人的期待活着啊。”
从那之后奥山由良就变了,别人训练的时候都在拼难度、冲成绩，他练累了就去雪场边上给新手指导动作，比赛的时候别人都在紧张地算分，他在空中翻跟头的时候还有空看场边的观众举的牌子，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他最后一轮动作完成度很高，但难度比其他选手低了一点，最后拿了第8名，赛后日本媒体追着他问“你会不会觉得遗憾”，他笑着说：“我刚才在空中翻跟头的时候，看到鸟巢的灯亮得像星星，比拿奖牌开心多了。”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他的感受,现在的体育叙事太喜欢造神了，好像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人才配叫运动员，拿不到金牌的所有努力都不值一提，但奥山由良的存在恰恰打破了这种偏见：去年他去吉林参加交流活动，在雪场免费教了3天的乡村小孩滑雪，小孩们都不知道他是国家队的运动员，只知道这个哥哥会做超酷的空中动作，还给他们每个人都塞了橘子糖，有个小孩后来给他寄了画，画着两个人在雪上滑雪，边上写着“我以后也要像奥山哥哥一样，滑雪给大家带来快乐”，你说，这样的价值，难道不比一块金牌更重吗？
雪季之外的咖啡店主：我不是什么明星，就是个会拉花的滑雪爱好者
2023年雪季结束之后,奥山由良在长野的居民区里开了家只有10平米的小咖啡店，名字叫“雪粒”，店里的墙上挂满了他这些年滑雪拍的照片，还有很多小朋友给他画的画，他当时开店的消息传出来，很多人都骂他“不务正业”“拿着国家队的资源混日子”，但奥山由良根本没理这些声音，每天雪季的时候就训练比赛，非雪季就泡在店里当咖啡师，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我特意去他的咖啡店打过一次卡,那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围裙，头发乱糟糟的，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递热美式，还给老太太多塞了一块草莓蛋糕，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太太是附近的独居老人，孙子以前也是滑雪爱好者，16岁那年滑雪出意外去世了，老太太每天都来店里买一杯美式，坐一会就走，奥山由良知道之后，每次都会多给她一块蛋糕，逢年过节还会去老太太家里帮她修灯泡、扫雪。“她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像看自己的孙子，我多给她一块蛋糕不算什么。”奥山由良说。
他的咖啡店没有什么网红装修,价格也特别便宜，一杯美式只要300日元（约合人民币15块钱），滑雪的人带着雪板来买咖啡还能减100日元，有次有个中国游客去打卡，跟他说自己是从上海特意过来的，特别喜欢他的滑雪风格，他当场给那杯咖啡拉了个单板形状的花，还免了单，跟人说“下次来长野滑雪直接找我，我带你去我私藏的雪道，人特别少”。
现在很多运动员稍微有点名气就忙着接代言、开直播带货，恨不得把自己的商业价值榨干，但奥山由良除了必要的比赛赞助之外，几乎推了所有的商务合作，有个运动品牌开了7位数的代言费找他，他直接拒绝了，理由是“我要是天天拍广告、参加活动，哪有时间给客人拉花？哪有时间教雪场的小孩滑雪？我当运动员是因为我喜欢滑雪，不是为了当明星的”。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种活法,现在太多人被身份绑架了，是运动员就必须拿金牌，是白领就必须年薪百万，是父母就必须培养出优秀的孩子，但奥山由良就敢跳出这种规训：我首先是我自己，其次才是滑雪运动员、咖啡店老板，他不需要靠金牌证明自己的价值，也不需要靠流量变现赚大钱，只要每天能滑雪、能给客人冲一杯好喝的咖啡、能给身边的人带来一点开心，他就觉得日子过得特别好，这种“不被外界标准绑架”的勇气，其实比拿多少世界冠军都酷。
被误解的“不务正业”：体育的终极答案从来都不是更高更快更强而已
去年世锦赛的时候,奥山由良拿了银牌，他的动作难度不是所有选手里最高的，但完成度是满分，而且他在最后一个动作落地之前，特意做了个拥抱的手势，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这个动作是送给咖啡店的那个老太太的：“她前几天抱了我一下，说我滑雪的样子跟她孙子一模一样，我想把这个动作送给她。”那天比赛之后，之前骂他“不务正业”的媒体都闭了嘴，还有网友说“奥山由良的动作里有温度，这才是滑雪该有的样子”。
今年年初的时候,奥山由良发起了一个叫“雪板换咖啡”的公益活动：只要你把家里闲置的雪板捐给活动，就能换一年的免费咖啡，收集到的雪板全部都送给贫困地区的小孩，让他们也能接触到滑雪，活动开始到现在，他已经收集了300多块雪板，一部分送到了日本北部的贫困山村，还有100多块送到了中国吉林的乡村小学，吉林那所小学的老师跟我说，孩子们第一次拿到雪板的时候，都舍不得往地上放，奥山由良还特意给孩子们录了教学视频，教他们怎么穿雪鞋、怎么刹车，还跟他们说“等你们学会滑雪了，来长野找我，我请你们喝一辈子咖啡”。
有个患抑郁症的女生,去年特意从东京跑到长野找奥山由良，说自己在家躺了半年，每天就靠看他的滑雪视频活着，看着他在雪上飞的样子，才终于有勇气出门，奥山由良陪她在雪场走了一圈，扶着她站在单板上滑了5米，然后给她冲了一杯热可可，跟她说：“你看，你已经能滑5米了，下次来就能滑10米，慢慢来不用急，哪怕一辈子都只能滑5米也没关系，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好。”后来那个女生给他寄了明信片，说自己现在已经能滑初级道了，还找到了喜欢的工作，明信片上写着“是你告诉我，人生不是必须要赢的，开心就好”。
我一直觉得,我们过去对“体育精神”的理解太狭隘了，好像“更高更快更强”就是体育的全部，好像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配叫体育从业者，但奥山由良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的终极价值从来都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把运动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是让更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面对生活的勇气，他没有拿过奥运冠军，也不算什么顶级运动员，但他教过的小孩、他帮助过的人、他传递出去的快乐，早就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有分量。
那天在雪场和奥山由良聊完之后,他接了个电话，是咖啡店的员工说今天的牛奶不够了，他摆摆手跟我道别，踩着单板就往停车场滑，夕阳落在他的雪服上，亮得像撒了一层碎雪，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觉得，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可以像奥山由良一样，没必要逼着自己当别人眼里的“成功者”，只要你能把热爱揉进每一天的日子里，能给身边的人带去一点温暖和快乐，你就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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