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总说“一个执一个手，漫漫长路不难走”，说的是人和人之间相伴的力量，我以前总觉得这句话太有江湖气，直到这几年泡在各类运动赛事、民间跑团里，才明白这句话放在体育里，简直是最贴切的注脚，上周整理阳台储物柜的时候，我翻出来两枚蒙着薄灰的半马完赛奖牌，一枚挂着天蓝色的绶带，是2023年宁波城市马拉松的，另一枚绶带已经晒得发白发旧，侧面还沾了一点没洗干净的橘子汁印记——那是2022年杭州马拉松我当志愿者的时候，从完赛区的一位阿姨手里接过来，忘了还回去的，盯着这两枚奖牌坐了一下午，那些在赛道上吹过的风、流过的汗、攥过的温热的手，忽然就全都涌到了眼前。
195厘米的陪跑绳，牵着两个人的42公里
2022年的杭马我报名了32公里处的补给站志愿者,11月的杭州还留着秋老虎的余威，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疼，我蹲在地上整理刚搬来的砂糖橘，忽然听到有人笑着问“小伙子，你们这的橘子甜不甜呀？” 我抬头就看见一男一女站在我面前，两人中间牵着一根拇指粗的红绳，男的穿明黄色的陪跑服，背后印着“黑暗跑团 陪你奔跑”的白色字样，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女的戴一副黑墨镜，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鞋面上还贴了个亮黄色的小太阳贴纸，正侧着脸对着我说话的方向，我赶紧递了两瓣剥好的橘子，小伙子接过来，小心翼翼递到女士手里，还轻声提醒：“你慢点吃，刚剥的，没核，还有10公里就到终点了，咱们再坚持坚持。” 后来趁着他们补水的间隙我才知道，女士叫陈桂英，那年48岁，以前是中学的语文老师，5年前因为糖尿病并发症视网膜脱落，一夜之间彻底看不见了，最开始那两年她连家门都不肯出，总觉得自己是家里的累赘，儿子偷偷给她报了黑暗跑团的公益陪跑项目，对接的陪跑员就是面前这个小伙子，叫周泽宇，98年的，当时还是浙江大学体育系的大三学生。 小周说第一次陪陈姨跑步的时候，她站在小区门口攥着陪跑绳的手都掐出了红印子，走两步就要问一句“前面有没有台阶？有没有人？”，500米的路走了20分钟，跑了没两步就喘得说不出话，后来慢慢的，从1公里到3公里，到10公里，到半马，那次杭马是他们第一次挑战全马。 我站在补给站看着他们慢慢跑远，小周一边跑一边给陈姨描述路边的风景：“左边有一大片金桂，现在开得正好，你闻闻香不香？右边有个穿红衣服的小朋友举着国旗给我们喊加油呢，他还挥着小彩旗。”陈姨就一边跑一边笑，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攥着红绳的手晃啊晃的，像个刚拿到糖的小孩。 后来我在完赛区又见到他们，陈姨的额头上全是汗，但是笑得特别开心，组委会给他们挂奖牌的时候，她用指尖摸着奖牌的纹路，眼泪啪嗒啪嗒就掉在了奖牌上，说“我看不见路，但是小周牵着我，我就敢往前跑，原来我看不见也能跑完42公里。”小周站在旁边挠头笑，说“陈姨你要是愿意，我每年都陪你跑，等你跑满10个全马，我给你办个庆祝宴，请你所有学生来参加。” 那天陈姨把组委会发的完赛纪念橘子塞给我，我揣在兜里忘了吃，后来橘子汁蹭到了她拿给我看的奖牌绶带上，我本来想后来寄给她，结果一忙就忘了，现在看到那道淡淡的黄印子，还能想起那天陈姨的笑声，和小周牵着红绳的样子，那根195厘米的陪跑绳，哪里是牵着手啊，是把两个人的勇气，牢牢系在了一起，所谓“一个执一个手”的力量，在那42公里的赛道上，比任何冠军的奖杯都要耀眼。
我拽着我爸的后衣襟，跑完了人生第一个半马
我以前是个实打实的“运动废”，上学的时候800米测试从来都是倒数第一，工作之后天天坐办公室，奶茶不离手，下班就躺平，去年年初体检，尿酸高到520，体重超标20斤，医生拿着体检报告单警告我：“再这么下去，30岁你就得痛风，到时候路都走不了。” 我爸知道这事之后，第二天早上6点就哐哐敲我房门，扔给我一双他穿旧的跑鞋，说“走，跟我跑步去。”我爸今年56，之前开了10年出租车，常年坐着，高血压、脂肪肝、腰间盘突出一身毛病，四年前体检的时候医生说他再不动起来，下次中风都有可能，我爸没办法才开始下楼跑步，最开始跑500米就要扶着树喘半天，没想到一跑就坚持了四年，现在血压稳了，脂肪肝也没了，连腰间盘突出都很少犯。 最开始那一个月的晨跑简直是我的噩梦，我跑1公里就喘得像个破风箱，好几次蹲在路边耍赖说不跑了，我爸也不催我，就停下来站在旁边等我，等我喘够了，说“走吧，慢慢走也行，动起来就比坐着强。”就这么磨了三个月，我居然能跟着我爸跑完15公里了，我爸特别开心，偷偷给我报了2023年宁波半马，说“咱爷俩一起跑个比赛，纪念一下。” 比赛那天太阳特别大，跑到17公里的时候我突然腿抽筋，疼得我直接蹲在地上，眼泪都疼出来了，旁边的医疗志愿者过来问我要不要上收容车退赛，我刚要点头，我爸就蹲下来了，把我的腿架在他的膝盖上给我揉，他后背的T恤全湿透了，额头上的汗滴在我的腿上，我抬头的时候看见他鬓角的白头发，忽然就鼻子发酸。 我爸揉了五分钟，说“能走不？能走的话咱慢慢挪，爸在前面跑慢点，你拽着我后衣襟，咱不追求成绩，能完赛就行，实在不行爸背你。”我当时咬咬牙，站起来就拽着我爸的后衣襟，他跑的特别慢，比平时散步快不了多少，一边跑一边跟我聊天，说“你小时候学骑自行车，也是拽着我后衣襟，那时候你才刚上小学，摔了好几次都不哭，现在这点疼算啥。” 就这么拽着他的衣服跑了剩下的4公里，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小时47分，这个成绩在跑友圈里根本拿不出手，但是我拿到奖牌的时候，我爸从兜里掏出来一根冰棒，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橘子味老冰棒，说“奖励你的，我刚才在补给站抢的，化了点，你凑合吃。”我咬着冰棒，看着我爸满头汗的脸，突然就明白为什么他能坚持跑四年步了，不是因为跑步本身有多爽，是知道有人在前面等你，有人陪着你往前跑，就啥困难都不怕了。
体育的内核，从来不是孤胆英雄的独奏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5年了,采访过奥运冠军，也跟民间的跑友、球友混过不少圈子，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的魅力就是“更快更高更强”，是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高光，是打破世界纪录的瞬间，是孤胆英雄一路逆袭的爽文剧情，但是这两年跑的比赛多了，见的普通人多了，我反而觉得，体育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少数人的胜利，是普通人在运动里获得的联结和温暖，是执手向前的力量。 现在网上有个很不好的风气，总爱给运动设门槛：“跑步配速进不了4分就别说自己会跑步”“健身不练出八块腹肌就是浪费时间”“打羽毛球不会扣杀就别上场”，搞得很多刚想运动的人直接被劝退，觉得自己没天赋、不够厉害，就不配运动，我特别反对这种说法，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所有人的，你不需要跑的比别人快，不需要练的比别人壮，只要你动起来，哪怕是和家人饭后散散步，和朋友周末打打养生羽毛球，和广场舞队的阿姨们跳半小时操，都是体育的意义。 今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看男子万米的比赛，有个选手跑到半程不小心摔倒了，旁边另一个国家的选手本来在他前面，特意停下来回头扶他，两个人还互相拍了拍背，一起接着往前跑，最后那个扶人的选手没拿到奖牌，但是全网都在夸他，说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是啊，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不是为了跟别人比谁更厉害，是为了在运动里找到和这个世界联结的方式，找到愿意陪你一起往前跑的人。 我前两年加入过一个本地的民间跑团，里面有60多岁退休的阿姨，有刚上初中的学生，有坐轮椅的残障人士，大家跑的速度天差地别，最快的半马能跑进1小时30分，最慢的走都要3个多小时才能走完半马，但是每次集体跑的时候，快的都会在前面的路口等慢的，跑不动的大家会陪着一起走，每次跑完大家凑钱去吃豆浆油条，聊的不是配速不是跑量，是家里的孩子考了多少分，是菜市场的菜今天贵了几毛钱，你说他们跑的厉害吗？很多人连跑圈最基础的配速术语都听不懂，但是他们比很多天天晒跑量、跟人比速度的跑者，更懂体育的本质。 前几天我找到了陈姨的联系方式，把那枚沾了橘子汁的奖牌给她寄了回去，还附了一张我和我爸跑半马的照片，陈姨给我发语音，说她今年还要跑杭马，小周已经毕业留在杭州工作了，还是每周抽三天时间陪她跑步，她现在已经能自己摸着给家人做顿饭了，我看着手机里的语音，又看了看桌上我和我爸的完赛奖牌，突然就觉得，我们这一辈子，就像一场马拉松，你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可能会跑不动，可能会觉得前面的路看不到头，但是只要有个人愿意牵着你的手，愿意在前面等你，愿意拽着你往前跑，你就总能跑到终点。 所谓“一个执一个手”，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承诺，就是你跑不动的时候有人拉你一把，你看不见路的时候有人给你指方向，你想放弃的时候有人跟你说“我陪你”，执手向前，本来就是体育最浪漫的意义，也是我们活着最浪漫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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