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37度的天,我在杭州拱墅区朝晖九区的旧篮球场边上,第一次见到富天放,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姚明13号国家队球衣,后颈晒得脱了一层皮,正蹲在地上用黄色补漆笔给三分线描色,旁边几个穿小学校服的孩子抱着篮球蹲在旁边等,时不时晃他的胳膊催:“富叔快一点嘛,我们还要打3v3赢冰棒呢!”
我最早听说富天放的名字,是在本地体育爱好者的社群里,大家都叫他“杭州民间篮球教父”,说他掏了自己的全部积蓄在老小区改了免费球场,3年多没要过大家一分钱,见面之前我以为他是什么退役的职业球员,或者家境优渥的体育爱好者,聊了一下午才知道,他不过是个没走上职业道路的普通体育生,做了3年体育器材销售,攒了8万块钱,全砸在了这块只有半个标准场大的水泥地上。
最开始改球场,我就是想找个不用抢的地方打球
富天放高中是练篮球的体育生,高三那年打比赛崴了脚,错过了专业队的选拔,大学读了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做了体育器材销售,跑遍了杭州的大小学校和社区。“那时候我最大的困扰就是想打球找不到地方,”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旁边停满车的小区空地说,“老小区原来的篮球场早就被当成停车场了,去商业球馆吧,一小时35块钱,打一下午就得一百多,我那时候刚工作一个月才赚5000,哪舍得天天去?学校的球场大多锁着不让外人进,有时候翻围栏进去,还得被保安赶。”
2020年疫情刚解封的时候,他发现小区西北角有一块堆了旧家具和建筑垃圾的废弃空地,刚好半个标准场那么大,他脑子一热就去找物业谈,说自己掏钱把这块地改成篮球场,免费给小区居民用,物业当时给他泼冷水:“你要是能搞定楼上12户反对的住户,我们就同意,之前好几次有人提改球场,都被楼上嫌吵骂回去了。”
富天放真的就挨家挨户敲了12户的门,每家先送一副降噪耳机,给一楼有神经衰弱的王阿姨家免费装了双层隔音玻璃,还手写了保证书:打球时间严格控制在早上8点到晚上8点半,周末不准提前开场,要是有人超时打球,他第一个来赶,12户人家最后都签了同意书,他拿着自己工作3年攒的8万块钱,清垃圾、铺水泥、画场地、装球架,用了27天,把这块没人要的荒地改成了朝晖片区唯一一个免费的公共篮球场。
“刚开的时候好多人说我作秀,说我过俩月肯定要收费,我就在球场门口贴了个告示:永久免费,要是收大家一分钱,我就把球架拆了给大家当柴烧。”富天放说到这笑了,“现在3年过去了,我不仅没收费,每年还得往里面贴两万多块钱换篮网、修地面、买应急的药品。”
来打球的人里,有快递小哥,有72岁的脑梗大爷,还有拄拐的脑瘫小孩
我在球场待了一下午,见到了形形色色来打球的人:穿着工装刚送完外卖的小哥,把头盔往场边一扔就加入了战局;头发花白的大爷拿着橡胶篮球,慢悠悠地在罚球线练投篮;还有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小男孩,抱着个橙色的软皮球,在专门调低的儿童篮筐底下投篮,富天放时不时就过去给他传俩球。
富天放跟我说,那个走路不稳的男孩叫小宇,今年16岁,天生脑瘫,走路都要靠拐杖,一年前他爸爸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带他来球场边看,小宇站在边上看了一下午,连水都不肯喝。“我当时看着心疼,就拿了个软球给他,专门把儿童篮筐从2米5降到了2米,教他怎么抬手怎么投,”富天放说,“最开始他连球都拿不稳,练了仨月才投进第一个球,当时他站在篮筐底下哭了快10分钟,他妈妈拉着我的手给我塞鸡蛋,说孩子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开心过,现在小宇能连续投中10个球了,上次社区六一汇演,他还主动上台表演投篮,台下的人都给他鼓掌。”
常来打球的还有72岁的张大爷,前两年得了脑梗,左边手使不上劲,走路都晃,医生让他多做康复训练,他在家练了半年也没效果,后来听说这边有免费球场,每天早上8点准时来练左手运球,现在他左手能连续拍200多下,血压从之前的160/100降到了130/80,上次体检医生都问他找了什么康复师,他拍着胸脯说:“我的康复师就是这个篮球场。”去年小区搞罚球大赛,张大爷连进12个,拿了冠军,奖品是富天放自掏腰包买的一筐鸡蛋,张大爷把鸡蛋全分给了球友,说“这个奖比我年轻时拿的劳动模范奖状还金贵”。
还有个叫大刘的快递小哥,每天送完最后一单晚上7点准时来打40分钟球,以前他下班就窝在出租屋刷短视频,一天说不了10句话,现在来打球认识了一堆朋友,上次他送快递遇到客户家搬冰箱,刚好碰到球友在旁边,二话不说就帮他搬上了5楼。“我来杭州5年了,之前总觉得自己就是个外人,自从有了这个球场,我才觉得我在这个城市有落脚的地方了,”大刘休息的时候跟我聊天,“上个月我跟同样来打球的护士姑娘谈恋爱了,要是没这个球场,我估计现在还打光棍呢。” 写作快5年了,之前总觉得要写奥运夺冠的瞬间,要写千万级的赛事IP,要写年薪百万的职业运动员,才算得上是体育行业的优质内容,但那天坐在球场边,看着快递小哥投进绝杀之后光着膀子大喊,看着张大爷投进罚球之后笑得满脸皱纹,看着小宇投中球之后蹦蹦跳跳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而是在这些普通人的汗水里,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可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有冠军才能拥有,它是快递小哥每天送完100单之后还能跑着跳着的力气,是脑梗大爷一遍一遍练运球的坚持,是自卑的小孩第一次投进球之后的勇气,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都珍贵。
被骂过作秀被举报过,我还是想把球场开到我打不动球的那天
这3年富天放遇到的麻烦不少,2021年的时候,有人匿名举报他违规占用公共用地改建球场,城管过来调查的时候,张大爷拉着城管的手不肯放,把自己的体检报告递过去说:“我这老头子要是没这个球场,说不定现在还躺在床上呢,你们要是拆球场,就先把我抬走。”富天放也拿出了一摞厚厚的签到本,还有300多户居民的联名信,最后城管核实之后,不仅没拆球场,还给他们申请了公共体育设施的专项补贴,帮他们换了新的可调节篮筐。
也有不少人说他傻,说他有这个技术和资源,开个商业球馆一年至少赚几十万,犯得着在这晒太阳挨骂吗?甚至还有人说他肯定是偷偷拿了政府的补贴中饱私囊,富天放也不解释,直接把每年的账单贴在球场门口的公告栏里:今年换篮网花了1200,修地面裂缝花了3800,买云南白药、冰水花了1500,政府补贴了5000,剩下的1500是自己掏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要是想赚钱,刚毕业那会就去做健身教练卖课了,犯得着在这遭这个罪?”富天放说,“我就是想让那些跟我一样喜欢打球的普通人,不用再花几十块钱抢场地,不用翻围栏被保安赶,下班之后出门走5分钟就能痛痛快快出一身汗。”
现在很多人聊起体育行业,张口闭口都是“变现”“流量”“高端社群”,好像体育就是有钱人的爱好,是年轻人晒朋友圈的打卡项目,是动辄几千块的健身卡、几万块的滑雪装备,但富天放的球场告诉我们,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平权的:不管你是身家千万的老板,还是月薪5000的快递小哥,不管你是70岁的老人,还是10岁的小孩,站在球场上,你就只是一个喜欢打球的人,你投进的每一个球,流的每一滴汗,都一样有价值,有些事的价值本来就不能用钱来衡量,你说一个快递小哥下班之后有地方打球解压,值多少钱?一个脑梗的老人因为打球身体变好,值多少钱?一个自卑的脑瘫小孩因为打球变得开朗敢上台表演,值多少钱?这些都是算不出来的,却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
现在我有个更大的梦想:让每个老小区都有一块不用抢的球场
去年富天放联合社区搞了第一届“老巷篮球联赛”,一共有8个老小区的球队参赛,没有报名费,也没有现金奖金,冠军的奖品就是给小区赢一套公共健身器材,每个人发一件印着“老巷球王”的T恤,决赛那天来了好几百人,周边小吃店的老板主动搬来凳子给观众坐,卖冰粉的阿姨免费给球员送冰粉,住在楼上的阿姨煮了一大锅绿豆汤端下来给大家喝,最后朝晖七区的球队赢了,队长是个50岁的大叔,拿到T恤当场就穿上了,说“我活了50年,第一次拿体育比赛的奖,比我儿子考上重点大学还开心”。
现在富天放的“免费球场计划”已经有12个志愿者了,都是常来打球的球友:有做设计的姑娘帮忙做宣传物料,有做社工的小伙子帮忙跟社区谈合作,还有做工程的大哥免费帮忙改场地,他们已经在杭州另外3个老小区改好了免费球场,还有5个小区的场地正在谈,他们的口号写在每个球场的公告栏上:“让每个想打球的人,出门10分钟就能找到场地。”
“我没有打过职业联赛,也没有拿过什么奖,以前总觉得自己练了这么多年篮球,一事无成,”富天放看着球场上跑来跑去的人,笑着跟我说,“现在我觉得,能让这么多人有地方打球,比我自己拿冠军还骄傲。”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暖黄色,富天放站在儿童篮筐底下给小宇传球,小宇投了好几次都没进,最后终于把球投进的时候,周围打球的人都停下来给他鼓掌,小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远处下班的年轻人背着包往球场走,张大爷拿着毛巾擦汗,快递小哥大刘正举着手机跟女朋友视频,给她看自己刚投进的绝杀球。
我突然觉得,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发展体育产业,其实不需要那么多高大上的马拉松赛事,不需要那么多动辄几千块的健身卡,需要的是更多像富天放这样的普通人,愿意把体育从聚光灯下,搬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每个想运动的人,都能有地方出汗,有地方开心,富天放没有拿过奥运金牌,也没有上过体育杂志的封面,但在我心里,他是真正的体育行业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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