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我去泾县采访“皖南川藏线”山地自行车公开赛的时候,刚到起点蔡村镇就撞见了个“反常”的场景:发令台上站着个穿灰蓝色运动服、运动鞋的中年人,发完枪没像其他领导一样转身离场,反而蹲到了旁边的补给点,帮志愿者往桌子上摆功能饮和当地的蒿子粑,有个选手的车胎在起点爆了,他比选手还着急,挥着手就喊保障车过来补胎,我一开始以为是县文旅体局的工作人员,直到旁边擦自行车的本地选手笑着跟我说:“这是我们许县长,上周还跟我们跑团一起拉了10公里呢。”
那天的赛事我全程跟下来,对这个小县城的体育氛围印象太深了:赛道沿着皖南川藏线的竹海铺展开,风一吹过,两边的竹浪晃得人眼晕,补给点除了常规的运动饮料,还有村民自己在家煮的绿豆汤、蒸的青团,路过的选手伸手就能拿,不少外地选手拍完照发朋友圈,配文都是“第一次见补给管饱还送土特产的赛事”,后来我在泾县待了整整一周,跟本地的村民、赛事从业者、文旅局的工作人员聊了一圈才发现,这场热度破百万的山地赛,不过是泾县这两年“山野体育热”的一个缩影,而那个蹲在补给点递水的县长,恰恰是这股热潮最核心的推动者。
发令枪、篮球服、村BA领奖台的奖品牛:我亲眼见的“接地气”体育思路
去年7月泾县办第一届乡村篮球联赛(也就是大家说的“村BA”)的时候,我就在现场,当时决赛在云岭镇的露天篮球场办,下午六点不到,球场周围就挤满了搬着小板凳来的村民,卖冰粉的张奶奶推着小推车挤在人群最前面,后来她跟我说,那天一晚上她卖了327碗冰粉,比平时在镇上摆一周摊赚的都多。
那场决赛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比赛有多精彩,而是中场休息的时候,县长穿着12号球衣,带着县直机关的干部队,和村民队打了10分钟的友谊赛,他投篮不准,跑了三分钟就喘得不行,下场的时候还给观众作揖,笑着说“好久没练,拖队友后腿了”,最后冠军奖品是一头200多斤的黄牛,亚军是两头黑猪,季军是十只散养土鸡,县长给冠军队颁奖的时候,还跟着村民一起拽着牛缰绳绕场走了一圈,视频发到抖音上当天就上了热搜,播放量破了2亿,评论区全是外地网友说“要开车去泾县看村BA,顺便吃土猪肉”。
我后来跟蔡村镇的农家乐老板周明聊天的时候,他给我算了一笔账:去年村BA办了半个月,他的农家乐天天满房,都是从江苏、浙江开车过来看球的游客,光餐饮+住宿他就赚了4万多,比往年整个7月的收入还多2万,周明自己也是个自行车爱好者,去年还组了个“蔡村农民自行车队”,今年的山地公开赛他也报了名,拿了业余组第12名,奖品是两提泾县宣纸,他笑得合不拢嘴,说“回家裱起来挂在农家乐门口,就是最好的招牌”。
很多人说县长亲自打村BA、给赛事发枪是作秀,我倒不这么觉得,我在泾县待的那几天,特意早上六点起来绕着青弋江跑步,好几次撞见县长跟本地跑团的人一起刷5公里,跑累了就在路边的早餐摊买根油条、喝碗豆浆,跟旁边的大爷大妈聊最近的广场舞比赛办得怎么样,县文旅体局的工作人员跟我说,县长自己就是个半马爱好者,去年的泾县乡村马拉松他还报了群众组,1小时58分跑完全程,完赛奖牌现在还挂在他办公室的墙上,他常跟局里的人说:“咱们搞体育,首先得自己真喜欢,才能搞出老百姓喜欢的东西,别搞那些花架子。”
从“宣纸之乡”到“户外运动天堂”:小县城搞体育的账算得太明白了
很多人对泾县的印象,还停留在“宣纸之乡”“桃花潭所在地”“新四军军部旧址”,作为皖南老牌的文旅县城,泾县之前的文旅产业一直有个痛点:留不住人,游客大多是跟着旅行团来,逛完宣纸文化园、桃花潭,当天就开车去黄山或者宏村了,人均消费才80多块钱,钱都被旅行社赚走了,本地的农家乐、土特产店根本捞不到多少好处。
2021年县长刚上任的时候,提出来要“靠体育破局”,当时不少人反对:“咱们一个小县城,没资金没场馆,搞什么体育?办赛事还要贴钱,得不偿失。”县长当时在会上给大家算了一笔账:“咱们有皖南川藏线、有汀溪竹海、有青弋江、有桃花潭,山山水水都是现成的赛道,不用花几个亿修场馆,办一场山地赛,最少来2000个选手,加上家属和朋友,就是五六千人,在泾县住两晚,吃住行玩加买土特产,人均消费最少500块,一场赛事就能给老百姓带来两三百万的收入,咱们投进去的几十万赛事经费,不亏。”
这笔账很快就应验了:2022年泾县办了第一场“皖南川藏线”徒步大会,来了3000多选手,光汀溪乡的茶农就靠着路过的游客卖了120多万的新茶,茶农李芳跟我说,之前她每年春茶都要拉到县城的茶叶市场去卖,收购商压价压得厉害,一斤明前茶才卖300多,现在徒步大会的路线就穿过她的茶园,游客停下来尝一口觉得好,直接就买走,一斤能卖500块,去年光徒步大会那两天,她就卖了8万块钱的茶,比之前一个春茶季赚的还多3万,现在她还开了个抖音号,专门拍赛事选手路过茶园的视频,现在有2.3万粉丝,茶叶还能线上卖,今年春茶还没下来,就已经有老客户预定了200斤。
我查了一下泾县文旅局的公开数据:2023年一整年,泾县一共办了12场省级以上的体育赛事,包括山地自行车赛、滑翔伞邀请赛、龙舟赛、徒步大会、村BA联赛,直接吸引了12万外地选手和游客来到泾县,带动旅游收入1.7亿元,除此之外,泾县还注册了27个民间体育社团,光是跑团、自行车队、篮球队就有近2000名普通村民参与,现在泾县的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已经达到了2.9平方米,比安徽省的平均水平高了0.4平方米,每个村都有至少一个篮球场、一套健身路径,还有专门的体育指导员教村民打球、跳广场舞。
别拿“草根体育”不当回事:县长的体育经里藏着乡村振兴的真思路
现在很多县城搞文旅、搞体育,都喜欢往“高大上”上靠,砸几个亿建文旅城、修专业场馆,请明星来办演唱会、办职业赛事,最后钱砸了不少,游客没引来几个,还欠了一堆债,但泾县的思路完全不一样:不搞花架子,就搞老百姓能参与、能获利的草根体育。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泾县的残疾人羽毛球队,队员是12个本地的残障人士,其中有个21岁的小伙子吴磊,从小患有脑瘫,之前一直在家待着不爱出门,2022年县长去社区慰问的时候,知道他喜欢打羽毛球,特意给县里的羽毛球教练打招呼,让每周免费教他打两次球,去年吴磊去参加安徽省残疾人羽毛球锦标赛,拿了单打铜牌,回来的时候县长亲自去高铁站接他,现在吴磊在县里的体育用品店当导购,性格开朗了不少,跟我聊天的时候还笑着说“下次要拿全国冠军”。
作为一个跑了全国几十个县城、观察了近十年县域体育产业的写作者,我真的觉得泾县的思路值得所有小县城参考:很多人觉得体育产业是大城市的专利,要有钱有场馆有人口才能搞,但实际上对于县域来说,体育最大的价值从来不是搞职业赛事赚门票钱,而是两个核心作用:第一是民生属性,让本地的老百姓有地方玩、有乐子,丰富大家的业余生活,总比大家闲着没事打牌赌博强;第二是引流属性,用差异化的山野体育赛事,吸引外地的游客过来,把流量转化成老百姓实实在在的收入,比砸钱搞没人看的文旅项目划算多了。
我离开泾县的时候,刚好赶上桃花潭龙舟赛的彩排,县长站在岸边跟村民一起敲鼓,太阳晒得他脸通红,旁边划龙舟的村民跟他开玩笑:“县长明天我们赢了请你吃蜜枣粽!”他挥着手笑着喊:“你们要是赢了,我自掏腰包给你们加两箱冰红茶!”看着岸边围得密密麻麻的村民,看着青弋江上来往的龙舟,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乡村振兴,从来不是靠砸钱堆出来的高楼大厦,而是像泾县这样,用大家真的喜欢的体育活动,把人心聚起来,把资源用活,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中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现在别人问我,小县城搞体育到底怎么搞,我都会给他们讲泾县的故事:你不需要有专业的场馆,不需要请明星大腕,只要你有愿意蹲在补给点给选手递水的县长,有愿意把家里的绿豆汤拿出来给游客喝的村民,有独一无二的山水资源,你就能搞出属于自己的体育IP,以后大家提到泾县,想到的不仅仅是宣纸,还有能骑车穿越的竹海、能看村BA吃小龙虾的露天球场、能沿着青弋江跑步的绿道,这才是一个县城最鲜活、最有吸引力的名片。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