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拉斯时间6月13日凌晨2:17,美航中心外的蓝色荧光牌还亮着,散场的人流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我蹲在台阶上啃着冷掉的热狗,脚边是刚被风吹过来的半张东契奇的海报,两个小时前,独行侠在西部决赛抢七大战里以3分之差输给了掘金,结束了这个赛季的征程,要是换作我之前去过的其他城市的球馆外,这个时间说不定已经有人在扔啤酒罐骂球员了,但是我身边的达拉斯球迷,大多安安静静的,有人搂着女朋友的肩膀小声说“明天带你去吃你最爱的烧烤庆祝一下,反正我们已经走得够远了”,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慢慢走,嘴里哼着独行侠的队歌。
我是半个月前以体育专栏作者的身份来到达拉斯的,之前我对这座城市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2011年诺维茨基单枪匹马挑落热火三巨头的冠军神话,停留在东契奇那些匪夷所思的三分绝杀,直到真的在这里生活了半个月,和当地的球迷一起泡过社区球场,挤在小酒吧里看过常规赛,在美航中心的观众席上跟着喊到嗓子哑,我才明白:达拉斯的篮球从来不是只属于聚光灯下的球星,它属于这座城市里每一个把热爱放进日子里的普通人。
凌晨2点的美航中心,没人扔啤酒罐,只有人给环卫工递水
我在台阶上坐了没十分钟,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诺维茨基41号球衣的老爷子坐到了我身边,他手里还牵着个脸上油彩都花了的小男孩,怀里抱着半袋没吃完的爆米花,老爷子叫乔,今年62岁,在达拉斯南边开了30年的汽修店,是从1998年诺维茨基刚进联盟就跟着看球的老球迷。
那天的球输得确实憋屈,最后10秒东契奇的三分弹框而出,我身边的乔攥着孙子的手,指节都捏白了,但是终场哨响的时候,他还是站起来跟着全场球迷一起鼓掌,鼓了快五分钟才坐下,我问他不遗憾吗,他把爆米花塞给孙子,抹了把脸笑着说:“2011年之前我们连总决赛的门都摸不到的时候我都没遗憾过,现在都打到西决抢七了,有什么可遗憾的?”
正聊着,几个穿着橙色工作服的环卫工拎着垃圾袋过来收拾散场的垃圾,乔看见之后赶紧站起来,把自己和孙子周围的饮料瓶、食品袋都捡起来塞进垃圾袋,还从包里掏出两瓶刚买的冰可乐递过去,对着环卫工说“今天辛苦你们了,这么晚还要收拾”,环卫工也是个独行侠球迷,接过可乐笑着跟他碰了碰瓶:“没事,明年咱们再来。”
后来乔邀请我第二天去他的汽修店参观,我才知道他的店名字就叫“41号汽修”,店里的墙上贴满了从1998年到现在的独行侠海报,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泛黄的合影,是2011年夺冠游行的时候他挤在人群里拍的,照片里诺维茨基举着冠军奖杯,刚好对着他的方向,乔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2011年夺冠那天,他给店里所有来修车的球迷免了单,自己掏腰包买了两百多瓶啤酒放在店门口,路过的球迷谁想喝谁拿,那天整个街区的人都在唱队歌,闹到了凌晨三点多。
“我小时候我爸就带我看球,现在我带我孙子看球,我们等了20年才等来第一个冠军,再等20年也没什么。”乔指着身边正抱着篮球玩的孙子说,小男孩穿的是东契奇的77号球衣,脸上的油彩还没洗干净,举着篮球跟我说“我以后也要像卢卡一样打球”,那天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达拉斯的球迷输了球不会闹:他们对这支球队的感情早就不是“赢了就支持输了就骂”的萍水相逢,是刻进了三代人生活里的陪伴,就像家里的亲人,你不会因为他考了一次第二就不爱他了。
达拉斯的篮球,从来不是只在美航中心的地板上
在达拉斯的第三周,我跟着乔去了南边橡树街的社区球场,这是达拉斯最老的社区球场之一,前两年独行侠的基金会出钱翻修了地面和篮筐,装了新的灯光,晚上也能打球,我到的时候刚好是下午四点,球场上挤满了人,有放学的学生,有下班换了球衣来打球的上班族,还有坐在边上摇着蒲扇看球的老人。
球场上最显眼的是个留着短卷发的黑人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三分投得特别准,连着进了五六个,场边的人都在给她鼓掌,女孩叫莱拉,今年17岁,是附近高中的篮球队队长,刚拿了今年德州高中联赛的MVP,乔跟我说,莱拉是单亲家庭,妈妈在餐馆打两份工,没多余的钱给她报篮球训练营,她12岁的时候被同学欺负躲到这个球场,当时在球场义务教球的老汤姆给了她一个篮球,跟她说“你要是能投进10个三分,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从那之后她每天放了学都在这个球场练4个小时,有时候练到凌晨球场关灯才回家。
我去看她打球那天,她刚收到了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全额篮球奖学金,整个社区的人都来给她庆祝,球场边上的餐车免费给所有人送热狗,开理发店的布朗先生说要承包她大学之前所有的球鞋,老汤姆拿着个喷了蓝色彩喷的奖杯递给她,奖杯底座上刻着“橡树街永远的MVP”,莱拉接过奖杯的时候哭了,她说她最开心的不是拿到了奖学金,是去年东契奇偷偷来这个球场打野球,跟她打了半场一对一,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个签名篮球,跟她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每天在社区球场练到天黑”。
那天我在球场边坐了一下午,看着十几岁的小孩追着篮球跑,看着满头白发的老人投进三分之后跟年轻人比手势,看着下班的丈夫抱着篮球跟接他的妻子说“再打十分钟就回家做饭”,突然就懂了为什么独行侠在达拉斯的地位这么高:他们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每年休赛期球员都会去各个社区球场做活动,基金会每年都会翻新十几座社区球场,给贫困家庭的孩子送篮球和装备,就连球队的老板库班,有时候都会穿着便装来社区球场打半场,跟普通人抢篮板。
我们总说体育是属于精英的,是属于聚光灯下的,但是在达拉斯我看到的篮球,是属于莱拉这样每天在社区球场练到天黑的普通女孩的,是属于乔这样开了30年汽修店的老球迷的,是属于每一个下班之后抱着篮球去球场投几个篮的普通人的,美航中心的地板只是篮球的一小部分,更多的篮球,藏在城市各个角落的社区球场里,藏在普通人的日子里。
我们总在聊“体育精神”,其实它就是普通人的生活支柱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疯狂的球迷:有因为主队输了球在球员通道外骂半小时的,有把矿泉水瓶扔向球员的,有在网上追着球员网暴好几个月的,我之前一直以为这就是球迷的“真性情”,直到在达拉斯待了这半个月,我才明白,真正的热爱从来不是这样的。
乔跟我讲过一件事,去年独行侠常规赛连输了五场,他店里来了个年轻球迷,修完车之后跟他抱怨,说东契奇太懒了,说球队管理层太蠢了,越说越激动,差点和店里另一个球迷吵起来,乔当时免费给他换了个机油,跟他说:“小伙子,你要是因为赢球才喜欢这支球队,那你不如去喜欢每年的冠军队,多省心啊,你爱一个队,是要爱他们输了还能爬起来的样子,就像你日子过砸了,总不能不过了对吧?球输了没关系,你车要是坏了不修,明天怎么上班接孩子?”那个年轻球迷当时就红了脸,后来每次来修车都会跟乔聊半天球,现在也成了橡树街球场的常客。
莱拉也跟我讲过她的故事,去年她打州赛之前摔断了胳膊,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三个月,她当时觉得天塌了,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星期没出门,连篮球都不想碰,刚好那时候诺维茨基来社区做活动,特意绕到她家去看她,给她送了个签名篮球,跟她说:“我2006年总决赛被热火逆转的时候,也觉得这辈子都拿不到冠军了,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喝了三天啤酒,后来我教练跟我说,你只要还愿意站回球场上,就赢了一半,你看,我后来不是还是拿到冠军了吗?”莱拉说那段时间她每天都抱着那个篮球看,拆了石膏之后第一天就去了球场,虽然刚开始连球都运不稳,但是她咬着牙练,最后还是赶上了州赛,拿了MVP。
那天我跟莱拉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天,她指着球场上奔跑的小孩说:“我以后要是打了WNBA,赚了钱就回来给这个球场装个更大的灯,给所有喜欢打球的小孩免费送装备,就像当年汤姆教练帮我一样。”我突然就懂了我们天天挂在嘴边的“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它不是赛场上那些惊世骇俗的绝杀,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和奖杯,是你摔碎了之后还能拼起来继续走的勇气,是你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还有个念想撑着你站起来,是你受过别人的帮助,之后再把这份善意传递给更多人。
现在网上太多人看球,都把球队当成了自己的攀比工具,赢了我就有面子,输了我就丢面子,所以赢了往死里吹,输了往死里骂,他们根本不是真的热爱篮球,只是把篮球当成了满足自己虚荣心的工具,但是在达拉斯,没有人会因为球队输了球就脱粉,没有人会因为球员发挥不好就追着骂,独行侠就是生活的一部分,赢了就开瓶啤酒庆祝,输了就第二天该上班上班,该打球打球,生活永远比一场比赛的胜负重要。
达拉斯时间永远走得慢,慢到足够等一场热爱开花
我离开达拉斯的时候,乔送了我一件他自己印的T恤,上面印着诺维茨基和东契奇的合影,下面写着一行字:“达拉斯永远为下一个冠军准备着”,莱拉特意来机场送我,给我塞了一个她自己画的明信片,上面画着橡树街的球场,还有她投三分的样子。
现在我回国已经快半年了,偶尔还会看独行侠的比赛,每次看到东契奇投进那些匪夷所思的三分,我都会想起乔的汽修店里满墙的海报,想起橡树街球场晚上亮到十点的灯光,想起达拉斯时间6月13日凌晨2点,美航中心外乔递给环卫工的那两瓶冰可乐。
我们总说不同的城市有不同的时区,达拉斯的时间好像永远走得比别的地方慢一点:他们可以用20年等一个冠军,可以用10年等一个年轻的球员成长,可以陪着一支球队起起落落,从来不会着急,你不需要为了赢球才去爱一支球队,不需要为了成为职业球员才去打篮球,不需要为了得到什么才去付出热爱,你只要站在那里,只要你还喜欢,就够了。
前几天我刷到莱拉的社交动态,她刚打了大学联赛的第一场比赛,拿了23分,独行侠的官推还转发了她的动态,东契奇在下面评论“继续加油,我在美航中心等你”,我看着照片里笑得灿烂的莱拉,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之城,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冠军,出了多少球星,而是这里的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体育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力量,都能把热爱活成日子里的光,而达拉斯时间的刻度,从来都不是胜负,是热爱的长度,只要你愿意等,总能等到属于你的那颗三分球,空心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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