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才少女”到“输到麻木”，围棋教我的第一课是接受“我可能赢不了”
王香如的围棋起点，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剧本，7岁被妈妈送去棋社学棋，只是因为幼儿园老师说她专注力比别的小朋友好，坐得住，没想到学了半年就打遍了棋社同年龄段的孩子没对手，12岁去北京参加定段赛，一路过关斩将成功定段，成为当时全国最年轻的女子职业棋手之一，敲定国段资格那天，她妈妈在赛场外的梧桐树下抱着她哭，她还拍着妈妈的背说“你哭啥呀，我以后还要拿世界冠军呢”。
后来她顺理成章进了国少队，每天的生活就是棋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早上6点起来跑操，上午摆谱，下午打训练赛，晚上复盘，一天泡在棋盘前的时间最少10个小时，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赢，赢了升段，赢了拿冠军，赢了证明自己的天赋没白费，但职业围棋这条路上，最不缺的就是有天赋的人，18岁那年的升段赛,成了她人生里第一个大坎。
那是她第三次冲击升段，前九轮她赢了七轮，最后一轮只要赢了就能升段，对手是个和她同年龄段的姑娘，平时训练赛她赢多输少，赛前她甚至已经在想升段之后要给自己买个新的滑板当奖励，结果中盘的时候她一个判断失误，大龙被吃，中盘认输，走出赛场的时候北京的风刮得脸生疼，她坐在赛场外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半瓶凉矿泉水，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哭都哭不出来，满脑子都是“我是不是真的不是这块料”。
接下来的两年，她陷入了“越想赢越赢不了”的死循环，打比赛连续输，最惨的时候连输了八轮，复盘的时候手都在抖，甚至偷偷买了高考复习资料，想着要不然放弃下棋，考个普通大学算了。“那时候才明白，之前别人叫我‘天才少女’，其实是捧杀，围棋这东西太公平了，你在棋盘上的每一个疏漏，每一点浮躁，都会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对手。”她喝了口奶茶笑着说，“后来我才想通，为什么一定要拿世界冠军呢？我喜欢围棋，难道就只能喜欢赢的围棋吗？输的棋，就不是围棋了？”
我特别认同她这句话，我们现在看体育运动员，总习惯用“有没有拿冠军”来定义他的价值，好像没拿过金牌的运动员，职业生涯就是失败的，但其实对绝大多数职业运动员来说，“接受自己可能站不上最高领奖台”，才是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一课，围棋尤其如此，你下一辈子棋，输的棋永远比赢的多，能接受输，能从输里找到乐趣,才是真的爱这个东西。
拆门槛而不是守门槛，我要把围棋从“神坛”上拉下来
从国家队退下来之后，王香如没有走传统职业棋手“打比赛、当教练、开棋社”的老路，反而折腾起了很多人眼里“不务正业”的事，她开了自媒体账号，拍短视频讲围棋，去综艺当嘉宾，做围甲联赛的解说，甚至搞起了“围棋进咖啡馆”“围棋进livehouse”的线下活动，刚做这些的时候，圈里不少人说她“丢职业棋手的脸”，好好的专业路不走,去搞这些哗众取宠的东西。
我问她有没有被这些言论影响过，她给我看了她手机里存的一段视频，是去年她在安福路的一家小咖啡馆做活动的时候拍的：一个穿洛丽塔裙的小姑娘路过，好奇地凑过来问“这是不是古装剧里皇帝下的那种棋？看起来好难啊”，王香如拉着她坐下来，给她摆了九个子，教她“你只要把我的子围住吃掉，就算你赢”，两个人下了20多分钟，小姑娘最后赢了，蹦蹦跳跳地走的时候说“原来围棋不是只有老头才玩啊，挺有意思的，我回去也要买一副”。
“你看，很多人觉得围棋高雅，觉得门槛高，普通人学不会，其实都是我们自己把它架在神坛上的。”王香如说，她最开始做短视频的时候，第一条视频讲的是“围棋的基本规则”，只有200多播放，还是朋友给她点的赞，后来她换了思路，不摆职业棋手的架子，专门找大家感兴趣的内容做：比如用围棋的思路讲怎么打王者荣耀，怎么应对职场里的“坑队友”，讲《甄嬛传》里的宫斗用到了哪些围棋思维，甚至还拍过“职业棋手打比赛的时候会不会偷偷吃零食”“下错一步棋的时候心理活动是什么”这种“八卦”内容，慢慢的，她的账号粉丝涨到了一百多万，很多人留言说“原来我也能看懂围棋”“看了你的视频我才敢去报围棋班”。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调研的时候看过一组数据，我国现在每年学围棋的青少年超过1000万，但能坚持到18岁还在碰围棋的，不到1%，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很多人给围棋附加了太多功利性的价值：要考级，要升学加分，要拿名次，反而把围棋本身的乐趣磨没了，王香如做的事，本质上就是把这些附加的东西都剥掉，告诉大家：围棋就是个游戏，你不需要成为职业棋手，不需要拿冠军，哪怕你只会吃子，能从中感受到快乐，那就够了，那些说她“不务正业”的人，其实没搞懂一个道理：一个体育项目的生命力，从来不是靠几个站在金字塔尖的职业棋手撑起来的，而是靠千千万万个觉得“围棋挺好玩的”普通人撑起来的，守着专业门槛高高在上，觉得普通人不配碰围棋，最后只会让这个项目的路越走越窄，王香如把门槛拆了，让更多人愿意进来看看,这才是真的在为围棋好。
“斜杠”不是人设，是我和围棋相处的最好方式
现在的王香如，身上的标签多得数不过来：职业棋手、围棋博主、赛事解说、网剧围棋顾问、线下活动组织者……还有人叫她“围棋圈斜杠青年”，她自己反而不喜欢这些标签，“我就是王香如啊，这些事都是因为我喜欢围棋才做的，不是为了贴标签才做的。”
她的生活也完全不像大家印象里的棋手，除了下棋，她喜欢玩滑板，偶尔去玩飞盘，养了两只猫，还喜欢去逛市集，之前有次解说围甲联赛，中途休息的时候她给观众看自己手上的创可贴，说前一天玩滑板摔了，弹幕都在笑“棋手还能摔手啊，不影响下棋吗”，她笑着回：“下棋是我热爱的事，滑板也是啊，总不能为了下棋我就啥也不干了吧，那不就成了围棋的奴隶了？”
去年她收到过一份特别的礼物，是一个浙大的新生寄来的纪念章，那个学生给她写了好长的私信，说自己高三的时候压力特别大，每天学到崩溃的时候就看她的短视频，后来自己买了副小棋，每天学累了就下10分钟，慢慢的，专注力反而提高了，模考成绩也上来了，最后考上了浙大的计算机系，“我现在还在学校的围棋社，很多同学都是看了你的视频才来入社的，谢谢你让我知道围棋不是只有痛苦的训练，还能给人带来快乐。”那枚纪念章现在被她摆在工作室的书架最显眼的地方，“你看，这比我拿任何比赛的奖状都开心，因为我真的影响了别人，让他们感受到了围棋的好。”
我之前和很多体育从业者聊过，大家都在说“破圈”，说要让更多普通人参与到体育运动里来，但很多人的破圈，都是搞个高大上的发布会，找几个明星站台，钱花了不少，普通人还是觉得这个项目和自己没关系，但王香如的破圈，是真的蹲下来，走到普通人中间，你在咖啡馆碰到她，她能拉着你下一盘，你在网上刷到她的视频，她能笑着给你讲围棋里的段子，她不会说“你要学围棋就要考级要当职业棋手”，只会说“要不要试试？挺好玩的”。
我们总喜欢给人设定“应该活成什么样子”：职业棋手就应该天天泡在棋室里，拿冠军，当教练；运动员就应该除了训练啥也不干，这辈子就为了金牌拼，但王香如的活法，给了我们另一种答案：你不需要为了热爱的东西献祭自己的全部生活，你可以和它平等相处，它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不是束缚你的枷锁，你热爱一个项目，也不一定非要站在金字塔尖，把你感受到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也是一种非常有价值的活法。
那天和王香如聊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要赶去给第二天的活动做准备，临走的时候我问她，你最想被大家怎么称呼，是职业棋手王香如，还是博主王香如？她背着帆布包站在路边，咬着奶茶吸管想了半天，笑着说：“就叫王香如啊，不用加什么前缀，我就是个喜欢围棋，还想把这份喜欢传给更多人的普通人而已。”
看着她骑车消失在梧桐树下的背影，我突然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太需要多几个王香如这样的人了，他们不被“职业身份”绑架，不被“必须成功”的标准束缚，愿意放下身段，把自己手里的那点热爱，掰下来一块，递给路过的每一个人，问一句“要不要试试，挺好玩的”，而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竞技场,是所有人都能从中找到快乐的游乐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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