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大连,午后的太阳把训练场的塑胶地烤得泛出黏糊糊的光，刚过完58岁生日的徐弢蹲在边线旁，手指上沾着医用胶布的残胶，正给10岁的小门将林小宇缠手腕，刚才扑半高球的时候林小宇手腕戳了下，咬着牙想硬撑，被徐弢一眼揪了下来：“小兔崽子跟我玩硬气？我20岁当国门的时候比你能扛，现在阴雨天手腕疼得连保温杯都拧不开，你想跟我一样？”凶巴巴的语气里藏着软，缠完还伸手按了按护腕的松紧，往小孩屁股上拍了一把：“去吧，再敢硬撑我让你跑十圈。”
认识徐弢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当了一辈子守门员，最见不得人在他眼前“硬扛伤”——以前是怕队友受伤影响比赛，现在是怕这些半大的孩子留下病根，断了踢球的路。
【从国门到青训教练，我踩过的坑不想让孩子再踩】
徐弢的前半辈子,是标准的“天才门将”剧本：19岁进辽宁队打主力，22岁入选国家队，和区楚良、傅玉斌并称90年代国足三大门神，94年亚运会拿银牌，97年随队出征金州十强赛，是那支“史上最强国足”的重要成员。
但这段光鲜的职业生涯里,藏着他这辈子都解不开的遗憾。“97年输给卡塔尔那场，赛后更衣室静得能听见针掉的声音，范志毅把球衣摔在地上砸得哐响，我坐在凳子上攥着那双磨破了指尖的守门员手套，指节都捏白了。”徐弢至今记得那天晚上，他在金州体育场的台阶上坐了俩小时，风刮得脸疼，心里反复问自己：我们练得不比任何人少，拼得不比任何人凶，为什么就是冲不出去？
后来他慢慢想通了：差的不是球员的拼劲，是根基。“我们那时候哪有什么专业的青训守门员教练？好多动作都是我们老队员带着小队员瞎琢磨，我25岁的时候才知道正确的扑球落地缓冲姿势，之前练得腰上留下了永久的旧伤，我们这批人已经吃了不专业的亏，不能让下一代再走弯路。”
2006年退役的时候,有三家中超俱乐部找他当一线队门将教练，开的年薪是当时青训教练的4倍，还有俱乐部给他承诺带满三年就给分房子，他哥徐弘那时候已经是知名的一线队主教练，也劝他：“你去一线队待几年，名气收入都有了，犯不着去青训遭罪。”他犹豫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拎着包去了大连当地的一家足校当守门员青训主管，报道第一天他把当年97年的训练笔记拍在桌上，跟校长说：“我没别的要求，就让我踏踏实实教孩子，其他拉赞助、搞应酬的杂事别找我。”
我始终觉得,中国足球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出在塔尖，而是出在塔基，一线队的成绩是好看，但是没有好苗子，你再牛的教练也带不出好队伍，我们这代人已经留下遗憾了，总得有人沉下心来打地基，这个活我不干，总得有人干，那不如我来。
【搞青训18年，我见过太多天赋被糟践的瞬间】
在青训圈摸爬滚打18年,徐弢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中国不是没有好苗子，是好多好苗子都被糟践了。”
2015年的时候,他去营口做公益青训课，一眼就看中了12岁的赵磊。“那孩子门线反应速度比同年龄段的孩子快出近0.2秒，步伐还特别稳，就是天生的守门员料子。”赵磊爸妈是种地的，家里条件不好，徐弢当场就承诺：训练费全免，每个月还给孩子发1500块营养费，只要他来大连练球，结果没等办手续，有个外地俱乐部的青训负责人找过去了，给了他爸妈20万签字费，说直接进俱乐部梯队，未来保证能踢上职业队。
“他爸妈哪见过这么多钱，当场就签了，我怎么劝都没用。”徐弢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手指忍不住攥紧了保温杯，“结果不到两年，我就听说那孩子废了，那个梯队根本没有专业的守门员教练，就让守门员跟着其他队员一起跑圈练体能，赵磊那时候正长个子，骨骺线还没闭合，天天大强度跑圈，膝盖半月板严重磨损，后来连扑球都疼，只能退队，去年我再去营口，在夜市碰到他，跟着爸妈卖烤串，看见我就躲，我走过去给他塞了两百块钱，说没事，好好学习以后也有出路，他低着头眼泪吧嗒就掉在烤串炉子上，我那天回家喝了半斤白酒，哭了半宿，那是我见过最好的苗子，就这么没了。”
类似的事他见得太多了：有孩子被教练索要“出场费”，不给就不让上场；有孩子刚踢出点成绩就被俱乐部高价转卖，根本不管他的发展规划；还有家长急着让孩子踢职业，14岁就给孩子改年龄，跟比自己小两岁的孩子踢比赛，确实容易出成绩，等过几年年龄优势没了，立刻就被淘汰。
现在他队里的林小宇,去年差点因为交不起训练费退学。“他爸妈来大连打工的，一个月收入加起来不到七千，还要供妹妹上学，妈妈当时拉着我的手哭，说徐导对不起，我们供不起了，我当时就跟他爸妈说，训练费全免，我每个月再给你们补两千块钱，就让孩子安心练。”去年年底辽宁省青少年联赛，小宇扑出了三个点球，拿了最佳门将，领奖下来直接跑到徐弢面前“咚”的一声就跪下了，给他磕了个头，说“徐导我以后一定给你争气”，徐弢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比当年进国家队、拿亚运会奖牌还高兴。
我敢拍着胸脯说,我跑遍了东三省的中小学，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为啥走不出来？要么是没钱交训练费，要么是碰到不专业的教练被练废了，要么是被急功近利的俱乐部当成捞钱的工具，青训是个慢活，守门员成才至少要8到10年，好多人等不起，都想赚快钱，今天签个孩子明天就想卖出去赚钱，这样能搞好才怪，我搞青训的底线就是，绝对不拿孩子换钱，谁要是敢在我这打孩子的主意，我直接把他赶出去。
【中国足球的锅，该我们这些老家伙背，别骂孩子】
去年U17亚洲杯,国少队输了球，网上铺天盖地的骂，说首发门将是水货，是关系户，徐弢当时直接就发了条朋友圈，用词特别不客气：“那个小孩我带过半年，训练每天最早来最晚走，那场球他扑了四个单刀，拼到最后抽筋被抬下去，你们就看见他丢了三个球，看不见他在场上跑了一万多米，你们有什么资格骂他？”
那条朋友圈下面好多人骂他“护短”，他一点都不在乎：“本来就是，一群连足球场都没进过的人，对着十几岁的孩子指指点点，算什么本事？”
他带孩子去日本打友谊赛的时候感触特别深：“人家日本的小孩输了球，下场之后家长都围上去，递水擦汗，说你刚才那个突破特别棒，你已经尽力了，我们这边呢？孩子输了球，家长上去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那么笨，那个球都扑不住’，网友在网上骂‘没血性，废物’，我就想问，他们才十几岁啊，疼了哭不是正常的？输了球难过不是正常的？我们当年踢十强赛输了，全队在更衣室哭，怎么到了孩子这就不行了？”
还有一次,有个孩子踢球摔破了膝盖，家长直接冲到训练场跟他吵，说他不负责任，要让孩子退学。“我当时就跟他说，你要是怕孩子受伤，就别让他踢足球，足球是对抗项目，哪有不受伤的？你现在护着他，等他上了赛场谁护着他？后来那个家长还是把孩子带走了，我特别遗憾，那孩子天赋特别好。”
我始终觉得,中国足球现在的烂摊子，是我们这代人没搞好，锅该我们这些老家伙背，不该让孩子扛，大家对中国足球的耐心太少了，赢了就捧上天，输了就踩进泥里，这样的环境下，哪个家长敢送孩子踢球？哪个孩子敢放心踢球？我们能不能给孩子们多一点时间，多一点包容？他们是在填我们挖的坑，你再骂他们，他们连坑都不想填了。
【我58了，还能再守10年，守到孩子们踢进世界杯】
现在的徐弢,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训练场，提前把球门摆好，把训练用的球擦干净，晚上还要给孩子们补两个小时的文化课。“我跟孩子们说，踢球固然重要，但是文化也不能落下，就算最后踢不上职业，你也能上个好大学，有别的出路，不能让孩子踢了十几年球，最后除了踢球什么都不会。”他手机里存着每个孩子的生日，每个孩子的身体状况，哪个孩子腰不好，哪个孩子对尘螨过敏，哪个孩子不吃香菜，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今年春节,有五个外地的孩子没回家，他把他们都接到自己家过年，爱人给他们包了酸菜馅的饺子，孩子们吃着饺子跟他说：“徐导，我们以后要当国门，要踢进世界杯。”他当时笑着跟他们说：“你们要是能踢进世界杯，我到时候给你们当球童，给你们拎包。”
他哥徐弘现在也经常来训练营给孩子们上课,之前总说他傻，放着好日子不过来遭罪，现在也懂了：“我们哥俩踢了一辈子球，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冲进世界杯，我们没完成的心愿，总得有人替我们完成。”
去年他把自己当年拿亚运会银牌的奖牌卖了,换了三十万，给孩子们换了新的护具和训练装备，爱人跟他吵了一架，说那是你一辈子的荣耀，你说卖就卖了？他跟爱人说：“那奖牌放在我抽屉里就是块废铁，用它换孩子们的未来，值。”
好多人跟我说,中国足球没希望了，我从来不信，我见过太多在训练场拼到抽筋的孩子，见过太多攒着零花钱买足球的孩子，见过太多为了让孩子踢球打两份工的家长，这些都是中国足球的希望，我今年58了，身体还硬朗，还能再守10年，我就守在这个训练场里，给孩子们当守门员，挡住那些想赚快钱的人，挡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守着他们长大，守着他们踢进世界杯的那天。
天色渐暗的时候,训练结束了，孩子们围着徐弢叽叽喳喳地说刚才训练的细节，林小宇举着刚扑到的球跑过来，脸上沾着泥，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徐弢接过球，拍了拍小孩的头，风一吹，他额前的白头发飘了起来，有人问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他摇了摇头，看着跑远的孩子们说：“我当了半辈子守门员，以前守的是国家队的球门，现在守的是中国足球的未来，这活，我干一辈子都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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